第39章 掌櫃不說那句算了
秦玉蘭將稿合上,說這個頭她不低。
十一月十七日,最後一回按時租室的排練,門框仍斜著半步。許在地上貼好一小段橋路,林見夏把新改的一頁放到桌邊,讓秦走到渡客要過橋那裡,再接那句算了,路上當心。
秦走完,沒接。她把手伸到羅文奎面前,掌心朝上。
羅摸空錢袋,望著她,說已經沒有了。
秦答,沒有,便從別處繞。
林叫停。十二日長片發出後,又有人留言問這個掌櫃到底有沒有一點好處。她原不想去看,夜裡改稿,眼前卻一直是那句話。如今門也讓了,椅也還了,若最後仍伸手收錢,觀眾走出去,會不會只記得她討厭。
她沒有把留言拿給秦,自己說,想讓結尾鬆一點。
「我鬆了,他怎麼過?」秦問。
「你不收,他就能走。」
秦低頭看自己手掌,問那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站這麼久。
這句在稿上沒有。林拿過那一頁,看見前半仍寫著掌櫃每天把窄橋入口的木板扛回店裡,誰要過,她才肯放。橋另一端能通大路,她卻一趟也沒走過;那雙新鞋掛在高處,總說等店歇了才穿。
到最後,林卻替她說算了。
羅拿起錢袋抖了抖,袋裡原本就沒有道具錢。林想了一下,請許從餘下的硬紙裁兩片,讓他真有兩枚可摸。這是新戲的紙片,邊還露白,與原公司那三枚塑膠錢不同。羅用指甲掐住一枚不放,這一回,沒錢便不再是隨口一句。
秦伸手,他將一枚掏出來,看了,又收回。
「我還得吃飯。」
「我也得換鞋。」秦答。
她指了指架上的鞋,為試戲放在那裡的,只是自己平日穿的另一雙。羅看完,忽然說鞋也沒比自己的新多少。秦伸出去的手抬高一點,像要收回,最後仍停在他眼前。
羅把紙片放上去,故意放到掌邊,等她不得不伸指去接,自己才過門。
秦轉身想跟,手裡還捏著那枚錢,後面卻有人喊,木板別收,我還要過。
她停住了。
林站在後排,看那隻還沒落地的腳。秦沒有抱著錢笑,也沒有向觀眾賠罪,只看著門外,再把腳放回原處。她那雙準備要換的新鞋,離她仍一樣遠。
許翻稿,說這裡不必再接一句。
林走到門邊,自己站了秦的位置,才發現若想從這裡出去,得先將手裡那塊攔路板放下。她試著一邊護住板,一邊往外挪,肩膀正好碰到門框,整個人便被卡在中間。
羅看她真的卡住,問要不要幫。她還沒答,秦從旁邊伸手,把她握板的那隻手壓低。板一落,羅便過了,林卻因為還想抓回來,慢了半步。
秦說,就留這半步。
她接回那塊板,再走到橋頭,不讓林替自己先放。兩人換位置時,林聽見木框輕響,許伸手穩住底座,等她們都站定,才把手拿開。台上的空路比紙上窄,每個人多走的一點,都會真的碰到別人。
林沒立刻劃掉自己添的話,問再試一回。這次羅付錢太快,秦的手像個路邊收票的人,什麼都沒有留住。羅便重來,先問路多遠,將兩枚紙片攤在掌心,自己選小的那一枚。
秦盯著他選,終於露出一點急。
「都一樣。」
「那你別盯。」
羅把錢給她,真的走過去。秦跟到橋口,被後面的人叫住,手扶著門,鞋尖向外,身子卻仍留在店裡。這一回,她把想罵的半句咬在嘴邊,沒讓觀眾替她答完。
歇下時,林走到秦身旁,把自己改的一頁拿回來。
「我怕他們覺得妳只會攔人。」她說。
秦把紙錢放回許的道具袋,過了一會兒,才答,那就讓他們看她想走卻不走。別替她說是為了大家,這個掌櫃收的錢,也有拿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。
林在頁邊劃去為過路人守了一夜那一行。那本來只是她想替結尾補的一點光,寫上去,秦先前那些小氣的手勢便像都得去替它作證。
秦坐下喝水。杯拿到唇邊,又放低,問林是不是也怕自己演得太像。
林望著她,沒有裝作聽不懂。
「信是我藏的。」秦說,「那不是這齣戲替我編的。」
她將水喝完,去把普通排練衣的下擺理平。紫外衣疊在私袋裡,她伸手壓了一下袋口,沒有換上,便站回剛才那一步。
林沒問秦苒會不會喜歡,也沒提她坐哪一排。她把被刪的結尾折在背面,讓秦再從收椅那一處走。
這次,羅忘了紙錢已在自己口袋,摸錯一邊,秦等著。他摸到後,捨不得,又把袋口攏緊。秦真有點不耐,伸手拍一下自己的掌,聲音不大,羅卻笑了。
後面的橋路走完,林聽見門外有隔壁租室收工的腳步。許說剩下一刻鐘,把桌椅位置再合一次,便得拆框,東西去原來約好的存放處,正式場二十一日才進。
兩枚硬紙錢由許點回袋裡,秦把放在高處的鞋拿下穿好。那句路上當心留在林折起的舊頁,沒有回到掌櫃嘴裡。
走出門,秦的鞋帶鬆了,自己扶牆結好。羅在樓梯上等,催她,別又要收過路費。
秦抬頭,說今天先放他一回。說罷自己笑了,提起袋子,與他一前一後下樓。林落在後面,將那一頁仍有刪痕的稿夾進本中,沒有替它重抄乾淨。
十一月十七日,最後一回按時租室的排練,門框仍斜著半步。許在地上貼好一小段橋路,林見夏把新改的一頁放到桌邊,讓秦走到渡客要過橋那裡,再接那句算了,路上當心。
秦走完,沒接。她把手伸到羅文奎面前,掌心朝上。
羅摸空錢袋,望著她,說已經沒有了。
秦答,沒有,便從別處繞。
林叫停。十二日長片發出後,又有人留言問這個掌櫃到底有沒有一點好處。她原不想去看,夜裡改稿,眼前卻一直是那句話。如今門也讓了,椅也還了,若最後仍伸手收錢,觀眾走出去,會不會只記得她討厭。
她沒有把留言拿給秦,自己說,想讓結尾鬆一點。
「我鬆了,他怎麼過?」秦問。
「你不收,他就能走。」
秦低頭看自己手掌,問那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站這麼久。
這句在稿上沒有。林拿過那一頁,看見前半仍寫著掌櫃每天把窄橋入口的木板扛回店裡,誰要過,她才肯放。橋另一端能通大路,她卻一趟也沒走過;那雙新鞋掛在高處,總說等店歇了才穿。
到最後,林卻替她說算了。
羅拿起錢袋抖了抖,袋裡原本就沒有道具錢。林想了一下,請許從餘下的硬紙裁兩片,讓他真有兩枚可摸。這是新戲的紙片,邊還露白,與原公司那三枚塑膠錢不同。羅用指甲掐住一枚不放,這一回,沒錢便不再是隨口一句。
秦伸手,他將一枚掏出來,看了,又收回。
「我還得吃飯。」
「我也得換鞋。」秦答。
她指了指架上的鞋,為試戲放在那裡的,只是自己平日穿的另一雙。羅看完,忽然說鞋也沒比自己的新多少。秦伸出去的手抬高一點,像要收回,最後仍停在他眼前。
羅把紙片放上去,故意放到掌邊,等她不得不伸指去接,自己才過門。
秦轉身想跟,手裡還捏著那枚錢,後面卻有人喊,木板別收,我還要過。
她停住了。
林站在後排,看那隻還沒落地的腳。秦沒有抱著錢笑,也沒有向觀眾賠罪,只看著門外,再把腳放回原處。她那雙準備要換的新鞋,離她仍一樣遠。
許翻稿,說這裡不必再接一句。
林走到門邊,自己站了秦的位置,才發現若想從這裡出去,得先將手裡那塊攔路板放下。她試著一邊護住板,一邊往外挪,肩膀正好碰到門框,整個人便被卡在中間。
羅看她真的卡住,問要不要幫。她還沒答,秦從旁邊伸手,把她握板的那隻手壓低。板一落,羅便過了,林卻因為還想抓回來,慢了半步。
秦說,就留這半步。
她接回那塊板,再走到橋頭,不讓林替自己先放。兩人換位置時,林聽見木框輕響,許伸手穩住底座,等她們都站定,才把手拿開。台上的空路比紙上窄,每個人多走的一點,都會真的碰到別人。
林沒立刻劃掉自己添的話,問再試一回。這次羅付錢太快,秦的手像個路邊收票的人,什麼都沒有留住。羅便重來,先問路多遠,將兩枚紙片攤在掌心,自己選小的那一枚。
秦盯著他選,終於露出一點急。
「都一樣。」
「那你別盯。」
羅把錢給她,真的走過去。秦跟到橋口,被後面的人叫住,手扶著門,鞋尖向外,身子卻仍留在店裡。這一回,她把想罵的半句咬在嘴邊,沒讓觀眾替她答完。
歇下時,林走到秦身旁,把自己改的一頁拿回來。
「我怕他們覺得妳只會攔人。」她說。
秦把紙錢放回許的道具袋,過了一會兒,才答,那就讓他們看她想走卻不走。別替她說是為了大家,這個掌櫃收的錢,也有拿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。
林在頁邊劃去為過路人守了一夜那一行。那本來只是她想替結尾補的一點光,寫上去,秦先前那些小氣的手勢便像都得去替它作證。
秦坐下喝水。杯拿到唇邊,又放低,問林是不是也怕自己演得太像。
林望著她,沒有裝作聽不懂。
「信是我藏的。」秦說,「那不是這齣戲替我編的。」
她將水喝完,去把普通排練衣的下擺理平。紫外衣疊在私袋裡,她伸手壓了一下袋口,沒有換上,便站回剛才那一步。
林沒問秦苒會不會喜歡,也沒提她坐哪一排。她把被刪的結尾折在背面,讓秦再從收椅那一處走。
這次,羅忘了紙錢已在自己口袋,摸錯一邊,秦等著。他摸到後,捨不得,又把袋口攏緊。秦真有點不耐,伸手拍一下自己的掌,聲音不大,羅卻笑了。
後面的橋路走完,林聽見門外有隔壁租室收工的腳步。許說剩下一刻鐘,把桌椅位置再合一次,便得拆框,東西去原來約好的存放處,正式場二十一日才進。
兩枚硬紙錢由許點回袋裡,秦把放在高處的鞋拿下穿好。那句路上當心留在林折起的舊頁,沒有回到掌櫃嘴裡。
走出門,秦的鞋帶鬆了,自己扶牆結好。羅在樓梯上等,催她,別又要收過路費。
秦抬頭,說今天先放他一回。說罷自己笑了,提起袋子,與他一前一後下樓。林落在後面,將那一頁仍有刪痕的稿夾進本中,沒有替它重抄乾淨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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