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三十秒,等她說完
畫面裡的秦玉蘭,把同一隻杯子放下了兩次。
十一月十二日晚,林見夏坐在顧朝工作室的摺椅上,看見她第一次放杯,手仍捏著杯耳;第二次才鬆開,指頭在桌面輕輕一碰,像要把方才丟掉的話從那裡找回來。
那是昨晚另約的公開排練。鏡頭只對著秦、羅和鄰鋪人的那一角,許在開拍前把拍攝範圍指給三人看,連門後休息的位置都留在框外。他們答應這一段可放在顧的小節目裡,也說好,若演不下去,先把機停下,不拿休息時的閒談續片。
可這一回,沒有人叫停。
羅繞過門,問借來的椅子是不是連坐的人也算借的。秦本來該接一句,你倒知道自己不是掌櫃,說到你倒二字,卻望著他,杯子放下又拿起。
羅沒有替她把話補完。他看一眼椅,又看她的手,索性把已彎下去的膝蓋慢慢撐直。
屋裡有人吸氣。門外一輛車倒過去,短促地響了一聲。
顧將滑鼠停在那一段上。林以為他要剪,先去看桌邊的時間。八點過七分,另一個窗口裡的小節目版面已經排好,片長卻還亮著一截紅。
「這裡三十秒。」他說。
林沒有立刻答。前一次看自己的試剪,她只盼片裡的人不必讓觀眾等;今天輪到她坐在一張小椅子上,這三十秒也確實比排練當時長。她想伸手摸手機,摸到一半,將手留回腿上。
秦終於問,自己剛才說到哪裡。
羅答,你倒。
秦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。
「你倒還知道,椅子不是你的。」
羅正要坐,又被這一句抬了起來。鄰鋪人從門邊過,說椅子是她的,兩個都別碰,抱起便走。秦那隻推杯的手懸在原處,羅在空地上彎腰,兩人一齊往門外看,才有人笑出來。
顧把整段從頭播過,沒有挪走中間那一下車響。
手機亮了,是發行那邊的人催最後一版。他接起來,對方說,前面有個適合接短片的廣告位置,若能剪到原定時長,現在送還來得及。長版只能照小節目原來靠後的位置走。
顧說,片是長的。
對方要他先剪一個試試。他把進度條拉回秦第二次放杯,按住,沒有播。
「不是不能剪。」他對林說,「我知道刀放哪裡,會很順。」
林看著凍住的手。秦袖口露出一點紫,並沒有哭,也不像一個準備要告訴觀眾什麼道理的人。
「那你還想留下什麼?」她問。
顧轉過椅子,從自己那側再看屏。
「她後來把那句說出來了。前面若沒有,我就只剩她說對的時候。」
他仍想了很久。電話沒掛,對方在那端翻別的片,忽然笑了一聲,問他定了沒有。他答照長版,隨後把原來預備給廣告窗口的短檔名刪了,只留完整的一份。
對方說可惜,便把位置給了別人。
十月那筆啟動款早已退清,今晚少的是一個能將節目往前推的位置。他望著掛斷的電話,臉上也有真切的懊惱。林沒拿即將賣出的票安慰他,桌上那杯涼咖啡,他自己端起喝了。
片尾名字太低,壓著羅伸出去的腳。他叫林等一下,重新挪了字。這一回顧朝兩個字還在,只往右移,讓那隻走錯又退回來的鞋完整落在地上。
字幕走到椅子那句,林忽然叫住他。字上打成椅子是借的,秦嘴裡說的卻是椅子不是你的。顧將聲音調大,聽了兩回,才改過來。「我聽到後面收椅,就以為前面也說借的。」顧說,將那幾個字重新聽過。
他把改好的那一句單獨播過。秦說不是你的,自己護著椅,鄰鋪人過來一抱,兩人的手同時空了。顧笑出聲,這才把那段移回整片,從開頭再看,直到自己的名字離開畫面。
十點前,他把完整節目發出。兩場演出的日期、每場四十席和票價列在下方,沒有把秦家那封信寫成購票理由。上傳後第一個留言問,這是不是親母女鬧翻的真人故事,顧將回覆打到一半,刪去原來幾句介紹,只答這是七位演員排的新戲,想看的人可以自己來。
林等了一會兒,後台添了三筆訂票。有人問停頓是不是故意設計,有人說等得太久,看到杯子就走了。也有個人留下,她本來以為已經卡住,後來竟又看完。
顧靠近看那句,手指碰了一下屏邊,沒有截圖去向剛才的廣告窗口證明什麼。
林起身時,才發現自己一直坐得靠前,椅背沒用上。顧把桌下的小垃圾桶拉出來,裡面一個咖啡杯卡在桶沿,倒了兩次仍不下去。他彎身拿好,讓林先走,明天他還得去拍另一個小店的工作片。
「那個也不肯讓我拍店裡最亂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「你又想拍什麼?」
顧笑,說人家關門以後才開爐,門一落,做工的人才肯說話。他要先去問明白,別又把想拍寫成一定能拍。
林在門口穿上外套,聽見完整節目仍在他桌上播放。秦忘了話,羅的膝蓋撐回去,杯底碰桌,車聲在門外響了一下。
顧沒有伸手快進。等那一句重新說完,他才關屏,提著自己那袋垃圾,將工作室的燈按滅。
十一月十二日晚,林見夏坐在顧朝工作室的摺椅上,看見她第一次放杯,手仍捏著杯耳;第二次才鬆開,指頭在桌面輕輕一碰,像要把方才丟掉的話從那裡找回來。
那是昨晚另約的公開排練。鏡頭只對著秦、羅和鄰鋪人的那一角,許在開拍前把拍攝範圍指給三人看,連門後休息的位置都留在框外。他們答應這一段可放在顧的小節目裡,也說好,若演不下去,先把機停下,不拿休息時的閒談續片。
可這一回,沒有人叫停。
羅繞過門,問借來的椅子是不是連坐的人也算借的。秦本來該接一句,你倒知道自己不是掌櫃,說到你倒二字,卻望著他,杯子放下又拿起。
羅沒有替她把話補完。他看一眼椅,又看她的手,索性把已彎下去的膝蓋慢慢撐直。
屋裡有人吸氣。門外一輛車倒過去,短促地響了一聲。
顧將滑鼠停在那一段上。林以為他要剪,先去看桌邊的時間。八點過七分,另一個窗口裡的小節目版面已經排好,片長卻還亮著一截紅。
「這裡三十秒。」他說。
林沒有立刻答。前一次看自己的試剪,她只盼片裡的人不必讓觀眾等;今天輪到她坐在一張小椅子上,這三十秒也確實比排練當時長。她想伸手摸手機,摸到一半,將手留回腿上。
秦終於問,自己剛才說到哪裡。
羅答,你倒。
秦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一點。
「你倒還知道,椅子不是你的。」
羅正要坐,又被這一句抬了起來。鄰鋪人從門邊過,說椅子是她的,兩個都別碰,抱起便走。秦那隻推杯的手懸在原處,羅在空地上彎腰,兩人一齊往門外看,才有人笑出來。
顧把整段從頭播過,沒有挪走中間那一下車響。
手機亮了,是發行那邊的人催最後一版。他接起來,對方說,前面有個適合接短片的廣告位置,若能剪到原定時長,現在送還來得及。長版只能照小節目原來靠後的位置走。
顧說,片是長的。
對方要他先剪一個試試。他把進度條拉回秦第二次放杯,按住,沒有播。
「不是不能剪。」他對林說,「我知道刀放哪裡,會很順。」
林看著凍住的手。秦袖口露出一點紫,並沒有哭,也不像一個準備要告訴觀眾什麼道理的人。
「那你還想留下什麼?」她問。
顧轉過椅子,從自己那側再看屏。
「她後來把那句說出來了。前面若沒有,我就只剩她說對的時候。」
他仍想了很久。電話沒掛,對方在那端翻別的片,忽然笑了一聲,問他定了沒有。他答照長版,隨後把原來預備給廣告窗口的短檔名刪了,只留完整的一份。
對方說可惜,便把位置給了別人。
十月那筆啟動款早已退清,今晚少的是一個能將節目往前推的位置。他望著掛斷的電話,臉上也有真切的懊惱。林沒拿即將賣出的票安慰他,桌上那杯涼咖啡,他自己端起喝了。
片尾名字太低,壓著羅伸出去的腳。他叫林等一下,重新挪了字。這一回顧朝兩個字還在,只往右移,讓那隻走錯又退回來的鞋完整落在地上。
字幕走到椅子那句,林忽然叫住他。字上打成椅子是借的,秦嘴裡說的卻是椅子不是你的。顧將聲音調大,聽了兩回,才改過來。「我聽到後面收椅,就以為前面也說借的。」顧說,將那幾個字重新聽過。
他把改好的那一句單獨播過。秦說不是你的,自己護著椅,鄰鋪人過來一抱,兩人的手同時空了。顧笑出聲,這才把那段移回整片,從開頭再看,直到自己的名字離開畫面。
十點前,他把完整節目發出。兩場演出的日期、每場四十席和票價列在下方,沒有把秦家那封信寫成購票理由。上傳後第一個留言問,這是不是親母女鬧翻的真人故事,顧將回覆打到一半,刪去原來幾句介紹,只答這是七位演員排的新戲,想看的人可以自己來。
林等了一會兒,後台添了三筆訂票。有人問停頓是不是故意設計,有人說等得太久,看到杯子就走了。也有個人留下,她本來以為已經卡住,後來竟又看完。
顧靠近看那句,手指碰了一下屏邊,沒有截圖去向剛才的廣告窗口證明什麼。
林起身時,才發現自己一直坐得靠前,椅背沒用上。顧把桌下的小垃圾桶拉出來,裡面一個咖啡杯卡在桶沿,倒了兩次仍不下去。他彎身拿好,讓林先走,明天他還得去拍另一個小店的工作片。
「那個也不肯讓我拍店裡最亂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「你又想拍什麼?」
顧笑,說人家關門以後才開爐,門一落,做工的人才肯說話。他要先去問明白,別又把想拍寫成一定能拍。
林在門口穿上外套,聽見完整節目仍在他桌上播放。秦忘了話,羅的膝蓋撐回去,杯底碰桌,車聲在門外響了一下。
顧沒有伸手快進。等那一句重新說完,他才關屏,提著自己那袋垃圾,將工作室的燈按滅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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