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第七房的燈,仍有人自己關
十一月二十三日,老先生的兒子來接人,先蹲下去替父親換鞋。
父親不肯讓他一直蹲著,叫他把小凳拉近,自己先將腳放到能踩穩的地方。沈見蘭站在門邊,看兩人為一個鞋跟商量了好一會兒,沒有上前把鞋拔下,催一句車在樓下等。
十六日父子已一起去看過另一處的窗,也回家試過那條從床到洗手間的路。最後選的是先住兒子家,日間照護另有人接續,今日來的接手者同兩人當面把時間核完,電話各自存好。老先生拿起自己的放大鏡,問兒子公車那張紙是不是也收了。
「收了。回去還能坐。」
「那便不是只把我接回去坐著。」
兒子笑了一下,扶他起身。見蘭替兩人把門讓開,老先生走到她旁邊,說這次不用再等妳把事情講完了。
「不用等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,往電梯走,沒有留下來給她一段肯定。這是原先兩戶待定裡的最後一戶;另一戶早已選留,十九戶至此各有實際的去處,卻沒有同一個結局。
原先兩戶轉出、一戶回家,分別已在十月與本月五日、六日完成。後來新增的四個轉出戶,九日、十一日各一戶,十五日與十九日另兩戶也按本人決定交接。十五日那一戶的女兒今日來取漏下的水壺,說父親在新處嫌早餐太早,正在同帶班的人另約;十九日那戶,見蘭當日去送回一箱留在仁安的書,親見接手的人來,不是到今天才在表上勾好。
六戶轉出,兩戶回家,十一戶留下。她把已實際完成的交接同各人的回覆並著收存,沒有把不再住這裡的人寫成往後就不必問候,也沒有將留下的十一戶都算成同意沈家原來的安排。
接手團隊本月的原址排班已由自己承擔,今晚的人也已到場。青禾曾付的過渡工按實作結,未結的預留仍只對已約的項目,不再以一個平台能不能辦漂亮發表會,決定走廊每晚會不會有人來。
沈見蘭到第七房時,何素琴正在找電影遙控器。
一九八六年的兩張票仍裝在她自己的信封裡,夾回舊節目冊,沒有擺到床頭讓來探的人先看。她抬頭見見蘭來,問那本厚冊帶了沒有。
見蘭將拍賣當晚帶出的資料冊放到桌上。當初新項目的補拍設計裡,夾著一張未用的厚紙牌,印的是許蘭音紀念室。它沒有上過這扇門,卻一直在某一頁裡,替這間屋預留一個等住民離開便可使用的名字。
何把透明夾打開,將紙牌取下。
「那天他們說只借幾日。」她道。
「我記得。」
「我也記得。」
何將牌放到桌中,沒有撕。許蘭音住過這裡,這件事不用因另一個人想繼續住,就被塗成沒發生過。可母親也不必每一寸留下過杯子的位置,都由女兒買下來,叫活人保持原樣。
見蘭把牌收入原冊的未用資料袋,不再夾在第七房的使用安排裡。她將原定的紀念空景用途正式撤掉,告知接手窗口只按何本人現住的房間管理,自己也沒有保留一個日後可以來取景的口頭約。
「蘭音這個名字,妳仍能留。」何說。
見蘭望著她。
「不必留在我的門上。」
門外貼著的仍是何素琴,紙膠換過一次,新邊壓得平。見蘭站在這裡,終於不再先想母親最後靠過哪一面牆,而是看見何將遙控器從椅墊縫裡摸出來,輕輕拍掉上面一根短髮。
「昨天跟妳講那麼多,今日不講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妳若要坐,坐十分鐘。等一下我吃飯。」
見蘭問她這部片好不好看。何說,前面半段看了三回,總有人來拿藥、換床單,或問她一個想不起在哪裡放過的東西,今日打算好好把後面看完。
「所以只准我十分鐘?」
「妳能不說話,也可以多坐一會兒。」
見蘭笑了,將手機調靜。她原來每回進這扇門,總想至少帶走一句更確定的話;如今何要她安靜看一段早已演過許多年的喜劇,竟比替她再添一句什麼都能問,更像一次普通的來訪。
見蘭坐下,和她看一部普通的舊喜劇。沒有許蘭音,也沒有仁安的花,片裡一個人提著太多東西進門,剛將門撞開,又被自己的傘卡住。何先笑起來,見蘭晚了半拍,跟著笑,忽然想母親若在,可能也會嫌那人怎麼不先把傘收好。
她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,借它替眼前的兩個人安排第三個座位。
十分鐘到了,晚飯推車到門口,何自己指今天要先放哪裡。值班者新來不久,聽她說左耳再靠近,蹲低一點重問了一句,沒有只大聲喊名字。交班的人也仍在,說待她吃完再來收,先去另一房接續。
見蘭起身,把自己坐過的小凳放回不擋路的位置。她不須再帶一份私片,也沒有替何訂下一家院所的車。昨日說過的私事仍是私事,今日這一口晚飯也仍由何自己決定先吃什麼。
將要離開時,何叫住她,說明晚原有一場重映,若想看,可以自己去買票,不必每次陪老太太看舊片。
見蘭應下,走到門外。何把房門邊那盞太亮的燈關掉,留床側看得清碗筷的一點光,才將門輕輕帶上。
沈見蘭站了一會兒,聽見裡頭電影又續上,慢慢往外走。門上的姓名仍在,裡面的人剛笑過,晚飯還熱;那間母親住過的房,終於可以不是她下一次必須再打開的地方。
父親不肯讓他一直蹲著,叫他把小凳拉近,自己先將腳放到能踩穩的地方。沈見蘭站在門邊,看兩人為一個鞋跟商量了好一會兒,沒有上前把鞋拔下,催一句車在樓下等。
十六日父子已一起去看過另一處的窗,也回家試過那條從床到洗手間的路。最後選的是先住兒子家,日間照護另有人接續,今日來的接手者同兩人當面把時間核完,電話各自存好。老先生拿起自己的放大鏡,問兒子公車那張紙是不是也收了。
「收了。回去還能坐。」
「那便不是只把我接回去坐著。」
兒子笑了一下,扶他起身。見蘭替兩人把門讓開,老先生走到她旁邊,說這次不用再等妳把事情講完了。
「不用等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,往電梯走,沒有留下來給她一段肯定。這是原先兩戶待定裡的最後一戶;另一戶早已選留,十九戶至此各有實際的去處,卻沒有同一個結局。
原先兩戶轉出、一戶回家,分別已在十月與本月五日、六日完成。後來新增的四個轉出戶,九日、十一日各一戶,十五日與十九日另兩戶也按本人決定交接。十五日那一戶的女兒今日來取漏下的水壺,說父親在新處嫌早餐太早,正在同帶班的人另約;十九日那戶,見蘭當日去送回一箱留在仁安的書,親見接手的人來,不是到今天才在表上勾好。
六戶轉出,兩戶回家,十一戶留下。她把已實際完成的交接同各人的回覆並著收存,沒有把不再住這裡的人寫成往後就不必問候,也沒有將留下的十一戶都算成同意沈家原來的安排。
接手團隊本月的原址排班已由自己承擔,今晚的人也已到場。青禾曾付的過渡工按實作結,未結的預留仍只對已約的項目,不再以一個平台能不能辦漂亮發表會,決定走廊每晚會不會有人來。
沈見蘭到第七房時,何素琴正在找電影遙控器。
一九八六年的兩張票仍裝在她自己的信封裡,夾回舊節目冊,沒有擺到床頭讓來探的人先看。她抬頭見見蘭來,問那本厚冊帶了沒有。
見蘭將拍賣當晚帶出的資料冊放到桌上。當初新項目的補拍設計裡,夾著一張未用的厚紙牌,印的是許蘭音紀念室。它沒有上過這扇門,卻一直在某一頁裡,替這間屋預留一個等住民離開便可使用的名字。
何把透明夾打開,將紙牌取下。
「那天他們說只借幾日。」她道。
「我記得。」
「我也記得。」
何將牌放到桌中,沒有撕。許蘭音住過這裡,這件事不用因另一個人想繼續住,就被塗成沒發生過。可母親也不必每一寸留下過杯子的位置,都由女兒買下來,叫活人保持原樣。
見蘭把牌收入原冊的未用資料袋,不再夾在第七房的使用安排裡。她將原定的紀念空景用途正式撤掉,告知接手窗口只按何本人現住的房間管理,自己也沒有保留一個日後可以來取景的口頭約。
「蘭音這個名字,妳仍能留。」何說。
見蘭望著她。
「不必留在我的門上。」
門外貼著的仍是何素琴,紙膠換過一次,新邊壓得平。見蘭站在這裡,終於不再先想母親最後靠過哪一面牆,而是看見何將遙控器從椅墊縫裡摸出來,輕輕拍掉上面一根短髮。
「昨天跟妳講那麼多,今日不講了。」
「好。」
「妳若要坐,坐十分鐘。等一下我吃飯。」
見蘭問她這部片好不好看。何說,前面半段看了三回,總有人來拿藥、換床單,或問她一個想不起在哪裡放過的東西,今日打算好好把後面看完。
「所以只准我十分鐘?」
「妳能不說話,也可以多坐一會兒。」
見蘭笑了,將手機調靜。她原來每回進這扇門,總想至少帶走一句更確定的話;如今何要她安靜看一段早已演過許多年的喜劇,竟比替她再添一句什麼都能問,更像一次普通的來訪。
見蘭坐下,和她看一部普通的舊喜劇。沒有許蘭音,也沒有仁安的花,片裡一個人提著太多東西進門,剛將門撞開,又被自己的傘卡住。何先笑起來,見蘭晚了半拍,跟著笑,忽然想母親若在,可能也會嫌那人怎麼不先把傘收好。
她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,借它替眼前的兩個人安排第三個座位。
十分鐘到了,晚飯推車到門口,何自己指今天要先放哪裡。值班者新來不久,聽她說左耳再靠近,蹲低一點重問了一句,沒有只大聲喊名字。交班的人也仍在,說待她吃完再來收,先去另一房接續。
見蘭起身,把自己坐過的小凳放回不擋路的位置。她不須再帶一份私片,也沒有替何訂下一家院所的車。昨日說過的私事仍是私事,今日這一口晚飯也仍由何自己決定先吃什麼。
將要離開時,何叫住她,說明晚原有一場重映,若想看,可以自己去買票,不必每次陪老太太看舊片。
見蘭應下,走到門外。何把房門邊那盞太亮的燈關掉,留床側看得清碗筷的一點光,才將門輕輕帶上。
沈見蘭站了一會兒,聽見裡頭電影又續上,慢慢往外走。門上的姓名仍在,裡面的人剛笑過,晚飯還熱;那間母親住過的房,終於可以不是她下一次必須再打開的地方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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