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那枚火機,原來早就壞了

她買走了我母親的最後一夜 · 雲深不知處 · 1,666 字 · 上架:2026-10-31 17:16
十一月二十二日,何素琴比約定早到了。

她坐在小電影廳外的長椅上,手裡一只薄信封,拐杖靠在左邊。沈見蘭走近,先報自己來了,坐到她左耳聽得清的位置。這個約是何昨晚自己打來的,說有一段舊事想講,請她把那枚火機帶上。

見蘭從分袋裡取出銀灰色的小物,擱到兩人中間。她沒有再問能不能拆。

何打開信封,抽出兩張電影票。紙已薄得不大像票,折處有白痕,日期還辨得出一九八六,兩個連著的座位壓在舊印色裡。

「她那年十九,我二十二。」何說。

見蘭望著票,想起自己熟知的母親,竟很難讓那個坐在家裡替她選鞋的女人,先有一個十九歲的樣子。

何當時在影院做放映,第一次同許蘭音約看一場自己不當值的電影,卻因替同事處理臨時的事遲到了。蘭音在門側等,兩張票捏得發軟,見她跑來,沒有先罵,只笑著說正好,可以少看一截片頭那麼長的名字。

兩人從後面坐進去。故事演到一半,許蘭音翻包找手帕,說眼裡進灰,不許何側頭看她。那時廳裡黑,何明知她在哭,仍很認真地轉向另一邊,讓她將那一點狼狽藏好。

散場後,影院後巷的燈壞了。蘭音在攤上買了一只便宜火機,點亮一下,叫何別跑,階梯少了一角。兩人沿巷走,光只夠看近處的兩級,遠些仍黑,她便等何走到自己身邊,再往前一點。

「她不抽煙。」見蘭說。

「嗯。買完還說,以後總有人要借火,自己也能裝一回有準備的人。」

何笑了,手指在火機那道硌人的刮痕旁停住。

「後來我摔過它。她說要結婚,我把它摔到台階上。再撿起來,已點不著。」

見蘭抬眼。

「我喜歡她。」何說,「她也同我好過。不是只一起看過幾場電影。」

那一句來得很輕。見蘭先想到的竟不是母親怎麼能,而是自己這麼多年替母親寫過的每一行介紹,都沒有一個地方,容得下有人這樣喜歡她。

她的手掌收緊,過了一會兒才問,母親結婚之後呢。

「一九八八年她嫁進妳家。我們分開,很久沒有再這樣見。」

「她沒有把它還妳。」

「她撿走了。本來也是她買的。」

何沒有說許蘭音往後一直只等著自己。她有自己的工作,後來也離開過雲港;那個嫁人、生了兩個女兒的人怎麼過,她只知道曾親眼見到、親耳聽她說的部分。她不拿兩張票,替另一個女人的一生蓋完章。

二〇一九年她們再遇見,已各老了一段。蘭音從包裡拿出這只壞火機,何問為什麼不修,她說留著便好,有時握在手裡,還記得那條不夠亮的巷。

「那時又在一起?」見蘭問。

何點頭。

「妳那時知道,她還在婚姻裡?」

「知道。我答應再見,也是我自己的選擇,不能全說成命裡又碰到。」

見蘭沒有再替她找一個比較好答的問法。她想起母親生前偶爾說下午有約,自己總在電話裡先交代三件工作的事,末了才說那妳去。那些約未必每回都是何,她今日也不能倒過去,將每一段不在女兒身旁的時間都填上同一個姓名。

母親替她做過那麼多,原來仍有沒有由她見證的時日。這念頭讓她有一點失落,也讓那個十九歲的女孩,終於能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慢慢走完一段路。

見蘭低頭看自己的指節。她能理解一句相愛,也能想到父親、姊姊和那些從沒被自己問過的日子;這些想法擠在一起,沒有因對面坐的是一位七十歲的老人,便能立刻變成全無刺的祝福。

「我爸爸知道多少?」

「我不知道她跟他說過多少。那是她要答的。我也不能拿自己懂她,便替妳把那些事都說成沒有關係。」

何將票邊輕輕壓平,留在自己的膝上。

「那一夜,我吻過她。她要先停對外的畫面。我們想有一小段自己的時間。」

見蘭的胸口慢慢起伏。九分鐘終於不是一個必須搶到手、才能讓所有人相信的缺口,裡面有人曾經選過誰。她還沒看見,也不用將何的這一句先換成一個能給旁人核驗的畫面。

「妳不願讓人播。」

「不願。」

「我也不會要。」

她說完,才覺得喉嚨裡那口一直沒能嚥下的氣,稍稍鬆了一點。母親仍有她需要面對的選擇,仍曾替人答錯過一張紙,可那些錯也沒有把她只留作一個妻子、一位母親,或一場待售的死亡。

何把火機推回來,銀灰的殼沿著長椅滑了一小截。見蘭伸指接住,刮痕仍硌在熟悉的位置。母親曾將它一次次放進包裡,和鑰匙、零錢、摺好的帕挨在一起;她從前總嫌包沉,替母親換過輕些的,卻從沒問這個點不著的小物為什麼也要帶。

見蘭將它收回自己袋裡,沒有再轉火輪。

「票妳留著。」她說。

「本來便要留。」何將兩張票裝回信封,手不太利落,對了一回才對好邊。

廳內將要散場,有人先推開門。燈光沿地面一格一格亮,何望了一眼,說蘭音老了以後仍嫌片頭長,卻肯陪自己等片尾,等名字走完,等晚出來的人不用擠。

見蘭想起母親那條帕子,從前總摺得太緊。她將包裡的帕另取出,鬆開一邊放到掌中,何看見了,沒有伸手替她擦眼睛,也沒要她此刻便笑。

兩人坐到那場電影的人散盡,才慢慢起身。見蘭扶何走過門前一處凹下的石板,聽她說自己當年遲到過那一回,往後便總想早些;她看著老人仍握得很穩的信封,這一次沒有再替母親收走任何一張票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46章 第七房的燈,仍有人自己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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