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沈庭山走出了沒有攝影機的門
十一月十六日,沈庭山在家裡等她,沒有坐到從前那張書桌後面。
桌面正由接手的人清點。董事會已決議免去他在沈氏及仁安的執行管理職務,另設團隊承接原來的營運與過渡付款。原簿冊旁壓著新團隊留下的名片,電話印得清楚,沈庭山的名字沒有在上面。
沈見蘭進門時,一名職員抱著簽批簿出來,向她點頭,問沈先生是否還有私人便箋夾在裡面。她說須問本人,沒有像從前那樣伸手,替父親把公與私都分好。
父親坐在客廳靠窗的小椅,手裡握著一只藥盒,今天只是例行複診,並沒有用一場突然發病替這次見面添急。
「妳回來了。」
「你說想見一面。」
他望向書房。昔日要見誰,總是那個人先坐在門外等;今日他在這裡等簿冊與權限交完,家管添了兩次水,也沒有誰來請示下一張紙應怎樣寫。
「妳母親從前會等我。」他說。
見蘭坐下,沒有問他等到幾點。他們家總有些溫柔,是由同一個人留下來完成的,做得太久,旁人便以為那個位置天生該有人坐著。
父親把藥盒放下,取來自己今天要交的材料。原批准與當夜工作往來在集團舊檔可核,另有他本人受益的分配記錄及來源;曼亭十月二十七日交過的群訊,不因此成為父親可以說材料早有人交、自己不必再答的理由。
「當時看過處置次序待核。」他說,「送醫已經發生,我讓他們先按原院方說明收住。宣傳與融資不能停,是我說的。」
見蘭的手放在膝上。他終於將自己放回那句話裡,沒有先說院方判斷,也沒有只叫她理解姊姊當年多難。
「你知道有人在問為什麼先切鏡?」
「後來的摘要有。我知道還沒說清。」
「那就不是沒看見。」
父親過了很久才答不是。
他說那時各項款都壓著,父女若一起被指著問,整個家會散;母親一向懂得什麼時候該先顧大局,他以為這一次也能先放一放,等外面不再盯著,再慢慢處理。
「她沒有答應你替她這樣選。」見蘭說。
父親的目光停在她臉上,像還想找出一點同母親相像、便能被叫回去的神情。他沒有找到,低頭將那份本人說明翻到末頁,簽了自己該答的部分。
今日查核聯絡處已約接收他的具名原批准與受益資料,他將原檔位置及核對方式一併列全,沒有只給女兒看一眼,再請她替自己在外面說已經交了。涉及他個人的返還與賠補,由本人按後續要求辦理;他同意先將已核的一項項目分配轉入指定返還專戶,收款確認到達後才收起手機,其他仍待核的部分沒有跟著被塗成清償。
見蘭沒有替他拍那張回條。她問的是,受領的人能不能不經沈家再提出異議。父親原想說可以同他談,看見她仍在等,改答由接手窗口直接受理。
「不要再叫他們先回家裡坐。」她說。
父親點頭,聲音很低。
書房有人出來告知交接完了。沈庭山站起來,下意識將手伸向桌旁那個原放簽批章的抽屜,指尖碰到把手,才停住。章與原工作資料已依程序交接,抽屜裡只剩幾支私人舊筆,他取了一支放進袋裡,沒有叫人再送回任何一把權力的鑰匙。
接手者的電話響起,是過渡班的人來問下一段付款。父親抬了抬手,原要人先把電話給他,手在半空停住,又放下。對方依新定的職責回答,將自己姓名與可聯絡的時段報給電話那端,沒有再等沈家任何一個女兒點頭。
見蘭留意聽完,才將原先攥著的包帶鬆開。她不回父親的席位,並不等於這裡便再無人可以接一通問工錢的電話。
見蘭看著他稍慢的動作,想起自己十二歲發燒,父親穿著不合腳的拖鞋送她去醫院,坐在床邊一夜,腳背被鞋口磨紅。他不是從來沒有愛過她。正因有過,她才不能用一句他只會算利益,替自己把這些年都省略掉。
「妳還會回來吃飯嗎?」他問。
她沒有答一個永遠不會,也沒有在今日答應下一頓。
「複診需要告知家屬,可以留我現在的號碼。有人陪你去,先照約走。」
「別的呢?」
「別的事,不能由我替其他人撤。」
父親握著那支舊筆,像還想說她是自己女兒。她站起來,替他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近,等他自己穿好,沒有替他理領子,也沒有讓這一個很普通的遞衣動作,答應回到原來那個家。
樓下的車已在等,先到聯絡處交本人材料,再去例行複診,行程由他自己的陪同人員接著辦。見蘭陪他走到玄關,門開時沒有攝影機。失去職位的人不在這裡發一段感謝理解的話,也沒有一場父女相擁,替桌上那些尚待續問的事壓下結尾。
沈庭山自己走出去,回頭看她一眼,終究上了車。
見蘭留在門內,等他離開,將家管遞來的水喝完。杯子是母親從前喜歡的那種薄瓷,杯緣仍燙,她慢慢放回去,沒有帶走。
午後受理窗口傳來已收到沈庭山具名原批准、受益資料與來源說明的確認,她核過收件範圍,才將訊息存好。她今日來見過父親,也已讓他把自己的名字交進該到的地方;往後哪些日子還願意再來,是她仍要自己過下去的人生。
桌面正由接手的人清點。董事會已決議免去他在沈氏及仁安的執行管理職務,另設團隊承接原來的營運與過渡付款。原簿冊旁壓著新團隊留下的名片,電話印得清楚,沈庭山的名字沒有在上面。
沈見蘭進門時,一名職員抱著簽批簿出來,向她點頭,問沈先生是否還有私人便箋夾在裡面。她說須問本人,沒有像從前那樣伸手,替父親把公與私都分好。
父親坐在客廳靠窗的小椅,手裡握著一只藥盒,今天只是例行複診,並沒有用一場突然發病替這次見面添急。
「妳回來了。」
「你說想見一面。」
他望向書房。昔日要見誰,總是那個人先坐在門外等;今日他在這裡等簿冊與權限交完,家管添了兩次水,也沒有誰來請示下一張紙應怎樣寫。
「妳母親從前會等我。」他說。
見蘭坐下,沒有問他等到幾點。他們家總有些溫柔,是由同一個人留下來完成的,做得太久,旁人便以為那個位置天生該有人坐著。
父親把藥盒放下,取來自己今天要交的材料。原批准與當夜工作往來在集團舊檔可核,另有他本人受益的分配記錄及來源;曼亭十月二十七日交過的群訊,不因此成為父親可以說材料早有人交、自己不必再答的理由。
「當時看過處置次序待核。」他說,「送醫已經發生,我讓他們先按原院方說明收住。宣傳與融資不能停,是我說的。」
見蘭的手放在膝上。他終於將自己放回那句話裡,沒有先說院方判斷,也沒有只叫她理解姊姊當年多難。
「你知道有人在問為什麼先切鏡?」
「後來的摘要有。我知道還沒說清。」
「那就不是沒看見。」
父親過了很久才答不是。
他說那時各項款都壓著,父女若一起被指著問,整個家會散;母親一向懂得什麼時候該先顧大局,他以為這一次也能先放一放,等外面不再盯著,再慢慢處理。
「她沒有答應你替她這樣選。」見蘭說。
父親的目光停在她臉上,像還想找出一點同母親相像、便能被叫回去的神情。他沒有找到,低頭將那份本人說明翻到末頁,簽了自己該答的部分。
今日查核聯絡處已約接收他的具名原批准與受益資料,他將原檔位置及核對方式一併列全,沒有只給女兒看一眼,再請她替自己在外面說已經交了。涉及他個人的返還與賠補,由本人按後續要求辦理;他同意先將已核的一項項目分配轉入指定返還專戶,收款確認到達後才收起手機,其他仍待核的部分沒有跟著被塗成清償。
見蘭沒有替他拍那張回條。她問的是,受領的人能不能不經沈家再提出異議。父親原想說可以同他談,看見她仍在等,改答由接手窗口直接受理。
「不要再叫他們先回家裡坐。」她說。
父親點頭,聲音很低。
書房有人出來告知交接完了。沈庭山站起來,下意識將手伸向桌旁那個原放簽批章的抽屜,指尖碰到把手,才停住。章與原工作資料已依程序交接,抽屜裡只剩幾支私人舊筆,他取了一支放進袋裡,沒有叫人再送回任何一把權力的鑰匙。
接手者的電話響起,是過渡班的人來問下一段付款。父親抬了抬手,原要人先把電話給他,手在半空停住,又放下。對方依新定的職責回答,將自己姓名與可聯絡的時段報給電話那端,沒有再等沈家任何一個女兒點頭。
見蘭留意聽完,才將原先攥著的包帶鬆開。她不回父親的席位,並不等於這裡便再無人可以接一通問工錢的電話。
見蘭看著他稍慢的動作,想起自己十二歲發燒,父親穿著不合腳的拖鞋送她去醫院,坐在床邊一夜,腳背被鞋口磨紅。他不是從來沒有愛過她。正因有過,她才不能用一句他只會算利益,替自己把這些年都省略掉。
「妳還會回來吃飯嗎?」他問。
她沒有答一個永遠不會,也沒有在今日答應下一頓。
「複診需要告知家屬,可以留我現在的號碼。有人陪你去,先照約走。」
「別的呢?」
「別的事,不能由我替其他人撤。」
父親握著那支舊筆,像還想說她是自己女兒。她站起來,替他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近,等他自己穿好,沒有替他理領子,也沒有讓這一個很普通的遞衣動作,答應回到原來那個家。
樓下的車已在等,先到聯絡處交本人材料,再去例行複診,行程由他自己的陪同人員接著辦。見蘭陪他走到玄關,門開時沒有攝影機。失去職位的人不在這裡發一段感謝理解的話,也沒有一場父女相擁,替桌上那些尚待續問的事壓下結尾。
沈庭山自己走出去,回頭看她一眼,終究上了車。
見蘭留在門內,等他離開,將家管遞來的水喝完。杯子是母親從前喜歡的那種薄瓷,杯緣仍燙,她慢慢放回去,沒有帶走。
午後受理窗口傳來已收到沈庭山具名原批准、受益資料與來源說明的確認,她核過收件範圍,才將訊息存好。她今日來見過父親,也已讓他把自己的名字交進該到的地方;往後哪些日子還願意再來,是她仍要自己過下去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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