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裴承益沒有再替女兒開價
十一月十四日,裴承益把那副眼鏡拿下來,放在桌邊。
沈見蘭從前見他談項目,他很少將眼鏡摘下。鏡片像另一層不動聲色的窗,隔著它,人總能先聽完對方如何為難,再將所有為難算成一個可以交換的數字。
今天是查核轉入正式責任程序後的問詢。見蘭依通知到場核涉及母親的部分,裴照雪同來答自己的材料;不是由她們在鏡頭前設一張桌,便能叫父親按想好的次序認錯。
問詢者將原經辦指令與受益記錄並在一起,請裴承益說明,當時為什麼要求維持既有公開口徑。
「仁安的爭議若擴大,基金前面的合作也會受影響。」他說。
對方問,他那時知不知道現場處置仍有疑問。
「知道有人提出。院方的摘要沒有說完,我也看見待核。」
「為什麼仍要求不擴大公開?」
裴承益的手放到眼鏡旁,沒有戴回去。
「我想先保住項目,等後面穩了再處理。」
見蘭聽著。這個等字,她在自己回過的訊息、裴曾避開的答覆裡都見過;如今由最先能將整件事往下壓的人親口說出,竟還像一句很普通的工作安排。
問詢者請他分清,誰提出、誰同意,哪些利益由誰領取。
裴承益將自己帶來的原分配記錄及相關帳戶資料交出,來源可向基金原檔核,沒有只圈女兒退的一百八十萬。他承認要求經由自己交給照雪,也承認照雪的經辦同意不是父親唯一需要解釋的行為。
「那是我的要求。她答她的,我答我交出去的。」
核到其中一筆已領的項目分配時,他還說,那是原想留給女兒的。問詢者請他只答款項實際由誰掌握、誰能決定用途。裴承益看過原帳,終於將那一筆也列在自己名下。
裴照雪沒有替他接下來。「我拿過的管理獎勵,已經自己交了。這份由你處理。」
他慢慢將筆轉正,寫下本人的說明。見蘭望著父女中間那一點空處,才明白有些所謂留給妳,當年既能成為給出的恩惠,如今也可能被拿來分掉該由誰承擔的部分;裴沒有因那句留給女兒,便再把自己坐回原來的席位。
裴照雪一直坐在旁邊。見蘭看見她手指在紙邊收緊,沒有因父親終於說這一句,便替他把後頭的問題接過去。指背上回貼過的破處已收成一條細痕,她將手放平,等問到自己才答。
午前,管理接替的通知送達。基金管理機構已免除裴承益在相關項目的管理職務,原簽批權由新負責人接收;仁安這組爭議合作停止新增投放與追加項目,原有照護及已做工作的付款另由接手者照責辦,不能一併拖成查案所以沒有人付。
正式程序所涉的爭議資產,處分與移轉受限,需依後續處置辦理。通知上的範圍寫得明白,裴承益仍在一處畫了圈,說這一項先不要動。接手的人將紙推回,請他只核交接,往後的簽批由新負責人決定。他望了那人一眼,慢慢鬆開筆,接收後交出相關簽批物,沒有再請女兒先替他找一個可保留的窗口。
他的原受益資料已在案,返還及賠補仍按各項核定續行,不能拿女兒已退的獎勵填作自己也結清。母親那一夜的其他責任也仍向各人問,今日沒有一張終局刑判,可供見蘭拿去在網上宣布所有事情已完。
她原以為看見這些實際後果,自己會想說很多話。到了能問時,卻只問:「你那時看過我媽媽的名字嗎?」
裴承益望向她。
「我看過。」
「不只是項目名稱裡那三個字?」
「知道是妳母親。」
她點頭,將自己的紙收回。他並非在一張太繁複的表裡漏掉了誰,只是在知道的時候,仍將項目放到前面。她要他留下的,原來正是這一點,不必再加上一句他從未把人當人,才能使它足夠重。
散會後,裴承益沒有請人拍下交接。他站在外面的普通長椅旁,問裴照雪要不要一起吃飯。旁邊沒有預備的退出安排,也沒有保誰席位的價。
裴看向他,答今日要回自己的辦公室,下午有約。
「哪一個約?」父親問出口,又停住。
她沒有報完整行程,只說是自己的事。裴承益將手裡那只紙杯捏鬆,讓她先走,沒有再把不吃這頓飯解作女兒應付的下一項損失。
見蘭同裴走到樓外,兩人一時都沒說話。這座樓的大門很普通,門內沒有人替她宣告贏了,門外也沒有一排等著她落淚的鏡頭。裴先往東邊走,她要去城西,路到這裡便分開。
「妳下午確實有事?」見蘭問。
裴答有,一個小顧問案的初談,還沒成,不能先算收入。
見蘭看著她指背那條已淡的痕,說慢些走。裴低頭看了一眼,笑得很短,沒有將這一點關心再換成同車的邀請。
遠處有送便當的人停車,從保溫箱裡取出兩袋飯,叫錯了其中一個姓名,又低頭重新看。見蘭在路邊等車,聽他把名字叫對,才將手裡的資料袋放到膝上。
她曾想要那兩家所有門都為自己打開。如今有人確實失去了能替別人關門的位置,她卻得自己選下午去哪裡。她報出仁安的地址,車緩緩駛離,裴承益的身影留在樓前,沒有再跟來一個新的價。
沈見蘭從前見他談項目,他很少將眼鏡摘下。鏡片像另一層不動聲色的窗,隔著它,人總能先聽完對方如何為難,再將所有為難算成一個可以交換的數字。
今天是查核轉入正式責任程序後的問詢。見蘭依通知到場核涉及母親的部分,裴照雪同來答自己的材料;不是由她們在鏡頭前設一張桌,便能叫父親按想好的次序認錯。
問詢者將原經辦指令與受益記錄並在一起,請裴承益說明,當時為什麼要求維持既有公開口徑。
「仁安的爭議若擴大,基金前面的合作也會受影響。」他說。
對方問,他那時知不知道現場處置仍有疑問。
「知道有人提出。院方的摘要沒有說完,我也看見待核。」
「為什麼仍要求不擴大公開?」
裴承益的手放到眼鏡旁,沒有戴回去。
「我想先保住項目,等後面穩了再處理。」
見蘭聽著。這個等字,她在自己回過的訊息、裴曾避開的答覆裡都見過;如今由最先能將整件事往下壓的人親口說出,竟還像一句很普通的工作安排。
問詢者請他分清,誰提出、誰同意,哪些利益由誰領取。
裴承益將自己帶來的原分配記錄及相關帳戶資料交出,來源可向基金原檔核,沒有只圈女兒退的一百八十萬。他承認要求經由自己交給照雪,也承認照雪的經辦同意不是父親唯一需要解釋的行為。
「那是我的要求。她答她的,我答我交出去的。」
核到其中一筆已領的項目分配時,他還說,那是原想留給女兒的。問詢者請他只答款項實際由誰掌握、誰能決定用途。裴承益看過原帳,終於將那一筆也列在自己名下。
裴照雪沒有替他接下來。「我拿過的管理獎勵,已經自己交了。這份由你處理。」
他慢慢將筆轉正,寫下本人的說明。見蘭望著父女中間那一點空處,才明白有些所謂留給妳,當年既能成為給出的恩惠,如今也可能被拿來分掉該由誰承擔的部分;裴沒有因那句留給女兒,便再把自己坐回原來的席位。
裴照雪一直坐在旁邊。見蘭看見她手指在紙邊收緊,沒有因父親終於說這一句,便替他把後頭的問題接過去。指背上回貼過的破處已收成一條細痕,她將手放平,等問到自己才答。
午前,管理接替的通知送達。基金管理機構已免除裴承益在相關項目的管理職務,原簽批權由新負責人接收;仁安這組爭議合作停止新增投放與追加項目,原有照護及已做工作的付款另由接手者照責辦,不能一併拖成查案所以沒有人付。
正式程序所涉的爭議資產,處分與移轉受限,需依後續處置辦理。通知上的範圍寫得明白,裴承益仍在一處畫了圈,說這一項先不要動。接手的人將紙推回,請他只核交接,往後的簽批由新負責人決定。他望了那人一眼,慢慢鬆開筆,接收後交出相關簽批物,沒有再請女兒先替他找一個可保留的窗口。
他的原受益資料已在案,返還及賠補仍按各項核定續行,不能拿女兒已退的獎勵填作自己也結清。母親那一夜的其他責任也仍向各人問,今日沒有一張終局刑判,可供見蘭拿去在網上宣布所有事情已完。
她原以為看見這些實際後果,自己會想說很多話。到了能問時,卻只問:「你那時看過我媽媽的名字嗎?」
裴承益望向她。
「我看過。」
「不只是項目名稱裡那三個字?」
「知道是妳母親。」
她點頭,將自己的紙收回。他並非在一張太繁複的表裡漏掉了誰,只是在知道的時候,仍將項目放到前面。她要他留下的,原來正是這一點,不必再加上一句他從未把人當人,才能使它足夠重。
散會後,裴承益沒有請人拍下交接。他站在外面的普通長椅旁,問裴照雪要不要一起吃飯。旁邊沒有預備的退出安排,也沒有保誰席位的價。
裴看向他,答今日要回自己的辦公室,下午有約。
「哪一個約?」父親問出口,又停住。
她沒有報完整行程,只說是自己的事。裴承益將手裡那只紙杯捏鬆,讓她先走,沒有再把不吃這頓飯解作女兒應付的下一項損失。
見蘭同裴走到樓外,兩人一時都沒說話。這座樓的大門很普通,門內沒有人替她宣告贏了,門外也沒有一排等著她落淚的鏡頭。裴先往東邊走,她要去城西,路到這裡便分開。
「妳下午確實有事?」見蘭問。
裴答有,一個小顧問案的初談,還沒成,不能先算收入。
見蘭看著她指背那條已淡的痕,說慢些走。裴低頭看了一眼,笑得很短,沒有將這一點關心再換成同車的邀請。
遠處有送便當的人停車,從保溫箱裡取出兩袋飯,叫錯了其中一個姓名,又低頭重新看。見蘭在路邊等車,聽他把名字叫對,才將手裡的資料袋放到膝上。
她曾想要那兩家所有門都為自己打開。如今有人確實失去了能替別人關門的位置,她卻得自己選下午去哪裡。她報出仁安的地址,車緩緩駛離,裴承益的身影留在樓前,沒有再跟來一個新的價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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