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八集,五年
十一月五日上午,買方先看上的是母親的臉。
沈見蘭將樣片停在另一張畫面上:清晨的菜市,一位修傘的婦人低頭抽出彎了的骨架。這套城市職人短片共八集,是青禾過去三年慢慢積起來的商業片庫,有明列可再授發行的範圍,也有尚未到期的付費觀眾。今日能賣的是這八集的五年獨家商業發行,不包括仁安住民舊影像,更不包括母親的原片。
買方說,若能一併帶走與眼前新聞有關的部分,價格還可往上談。
「那一部分不在出售清單。」
「我知道有爭議,可以等爭議完。」
見蘭將清單轉向他。「今天談這八集。」
對方望了她一會兒,按原約只核職人片。這個約是二日便談定今日見面,之前已交節目清單及可售用途供看,不是她早上走進來,便有人願為一句急需現金付幾百萬。
她逐一答原付費觀眾如何轉接、哪些音樂須由買方另行取得後才能重新發行、原創作者署名不能被拿掉。對方願意照範圍買,但青禾得停止自己在同一期間以這八集收費,不可轉頭再用一模一樣的東西補收入。
這恰是她最難交出去的部分。
當年第一集拍完,她同剪輯師在窄桌旁吃冷麵,等到凌晨才看見付費數字從零變成一。那一集沒有母親的臉,是她第一次相信青禾有可能不是靠沈家也能活。如今她將那個最早令她站穩的地方,親手讓出五年。
手機就在那時亮起。父親來電。
見蘭走到玻璃門外接,隔著門看見買方翻到付款頁,筆仍放在桌上等她。
沈庭山說,可以讓她回營運顧問的位置,列席新一輪協調。昨日那些人把家裡坐得水都端不過去,她若願意回來,不必再在外面替每一班人到處找錢。
「住民的要求交回來,由家裡談。妳自己盯,比那些外人強。」
她沒有立即拒。他知道她此刻最想拿到什麼,不再只把未來收益擺到她面前,而是擺一個似乎可以更快把事情做成的位置。
「要他們先不再聯合主張,是嗎?」
父親說,總須先坐同一張桌。
見蘭看著裡面那把空椅。若回去,她能少賣一些,下一個月也不必先算哪些節目不能拍。她甚至想得出自己如何向家屬解釋,說只是暫時,等過渡穩了,再慢慢追。
那個先等一等,她已經說得太熟。
「我不回這個位置。」
父親問她,真要把自己做的東西都賣光?
「這八集要交出去。其他還在。」她說,「他們的要求也還在。」
她等父親掛斷,才走回桌邊。買方問是否改日,她答今日可以,重新核定兩百六十萬元的總價,先付一百六十萬,完成約定檔案與發行資料交接後付餘款。原始影像的保管、未授用途及各人資料不能隨發行清單擴出去,都留在明列的邊界裡。
簽完並沒有立刻有人替她把事辦好。她回青禾,同剪輯師一集一集核交接檔,剔除不在可售範圍的素材,請對方按原創者順序留下名字。下午確認交付後,一百萬元尾款才到;兩筆實款與總價相合,她沒有拿未到的錢先答應更多。
交檔前,剪輯師問以後是不是還要替青禾留整個月。他手上另有一個外縣市的案子,原先怕她這邊忽然補拍,始終沒敢答應。見蘭看著他手機上的邀約日期,想起自己從前會說先留著,我們很快會有新的。
「這次別替我空等。」她說,「這邊已約的做完,你去接。」
他先問了剩下幾天如何交,再回對方願意。見蘭聽見那邊立刻來電,便替他把門帶上,自己坐回尚未收起的空桌旁。平台縮小,原來不只少了八個收費入口,也少了一個她隨時抬頭,便以為會一直等在那裡的人。
同事收到首筆時,先按已核的合作案預收款與會員退費發出九十六萬元,並逐筆留回覆。兩戶轉出交接與本週新增人手,扣除昨日六萬預付款後,另有二十四萬元今日實付接手團隊。昨日挪出的周年發表會預算,六萬已付、餘十八萬仍按原過渡用途保留,不因今日賣片便又寫成一筆未用的二十四萬。
見蘭自己的八百萬競片款已在二日合併退還歷史報酬,沒有再從私人帳裡忽然拿回來。這一次付出去的,是青禾真的交掉一部分往後收入所換的時間。
午後原約回家的那一戶,女兒帶了外套來接。見蘭到仁安時,老人正指著窗邊一只小玻璃罐,說那也要帶,不要當空瓶扔掉。女兒拿起來才發現裡面留著幾粒花籽,笑著問家裡沒陽台怎麼種。
「放窗邊試試。」老人說,「不出來再算。」
見蘭沒有告訴他們自己今日賣了什麼。接手的人核過今晚由誰陪、明日誰來,女兒將電話存進手機,車便開走了。這一戶真的回家,另一戶明日轉出尚待她們按約到場;後面四戶與仍未定的兩戶,也沒有因這輛車離開便一併被填成完成。
傍晚回辦公室,八集原付費入口已按約關閉並轉到買方發行頁。見蘭點開第一集,自己的平台不再彈出從前那個小小的購買提示。剪輯師問之後還拍不拍,聲音很輕,像怕這個問題也要另外收費。
「拍。」她說,「先拍付得起的一集。」
他將原本整季的排程收起,另給她留一格。沒有誰說縮小也是一種更大的成功;桌上有要付的工,也有不能再用的舊收入。見蘭把那一格移到眼前,拿起電話,先同明日原約的人確認,她仍會按時到場。
沈見蘭將樣片停在另一張畫面上:清晨的菜市,一位修傘的婦人低頭抽出彎了的骨架。這套城市職人短片共八集,是青禾過去三年慢慢積起來的商業片庫,有明列可再授發行的範圍,也有尚未到期的付費觀眾。今日能賣的是這八集的五年獨家商業發行,不包括仁安住民舊影像,更不包括母親的原片。
買方說,若能一併帶走與眼前新聞有關的部分,價格還可往上談。
「那一部分不在出售清單。」
「我知道有爭議,可以等爭議完。」
見蘭將清單轉向他。「今天談這八集。」
對方望了她一會兒,按原約只核職人片。這個約是二日便談定今日見面,之前已交節目清單及可售用途供看,不是她早上走進來,便有人願為一句急需現金付幾百萬。
她逐一答原付費觀眾如何轉接、哪些音樂須由買方另行取得後才能重新發行、原創作者署名不能被拿掉。對方願意照範圍買,但青禾得停止自己在同一期間以這八集收費,不可轉頭再用一模一樣的東西補收入。
這恰是她最難交出去的部分。
當年第一集拍完,她同剪輯師在窄桌旁吃冷麵,等到凌晨才看見付費數字從零變成一。那一集沒有母親的臉,是她第一次相信青禾有可能不是靠沈家也能活。如今她將那個最早令她站穩的地方,親手讓出五年。
手機就在那時亮起。父親來電。
見蘭走到玻璃門外接,隔著門看見買方翻到付款頁,筆仍放在桌上等她。
沈庭山說,可以讓她回營運顧問的位置,列席新一輪協調。昨日那些人把家裡坐得水都端不過去,她若願意回來,不必再在外面替每一班人到處找錢。
「住民的要求交回來,由家裡談。妳自己盯,比那些外人強。」
她沒有立即拒。他知道她此刻最想拿到什麼,不再只把未來收益擺到她面前,而是擺一個似乎可以更快把事情做成的位置。
「要他們先不再聯合主張,是嗎?」
父親說,總須先坐同一張桌。
見蘭看著裡面那把空椅。若回去,她能少賣一些,下一個月也不必先算哪些節目不能拍。她甚至想得出自己如何向家屬解釋,說只是暫時,等過渡穩了,再慢慢追。
那個先等一等,她已經說得太熟。
「我不回這個位置。」
父親問她,真要把自己做的東西都賣光?
「這八集要交出去。其他還在。」她說,「他們的要求也還在。」
她等父親掛斷,才走回桌邊。買方問是否改日,她答今日可以,重新核定兩百六十萬元的總價,先付一百六十萬,完成約定檔案與發行資料交接後付餘款。原始影像的保管、未授用途及各人資料不能隨發行清單擴出去,都留在明列的邊界裡。
簽完並沒有立刻有人替她把事辦好。她回青禾,同剪輯師一集一集核交接檔,剔除不在可售範圍的素材,請對方按原創者順序留下名字。下午確認交付後,一百萬元尾款才到;兩筆實款與總價相合,她沒有拿未到的錢先答應更多。
交檔前,剪輯師問以後是不是還要替青禾留整個月。他手上另有一個外縣市的案子,原先怕她這邊忽然補拍,始終沒敢答應。見蘭看著他手機上的邀約日期,想起自己從前會說先留著,我們很快會有新的。
「這次別替我空等。」她說,「這邊已約的做完,你去接。」
他先問了剩下幾天如何交,再回對方願意。見蘭聽見那邊立刻來電,便替他把門帶上,自己坐回尚未收起的空桌旁。平台縮小,原來不只少了八個收費入口,也少了一個她隨時抬頭,便以為會一直等在那裡的人。
同事收到首筆時,先按已核的合作案預收款與會員退費發出九十六萬元,並逐筆留回覆。兩戶轉出交接與本週新增人手,扣除昨日六萬預付款後,另有二十四萬元今日實付接手團隊。昨日挪出的周年發表會預算,六萬已付、餘十八萬仍按原過渡用途保留,不因今日賣片便又寫成一筆未用的二十四萬。
見蘭自己的八百萬競片款已在二日合併退還歷史報酬,沒有再從私人帳裡忽然拿回來。這一次付出去的,是青禾真的交掉一部分往後收入所換的時間。
午後原約回家的那一戶,女兒帶了外套來接。見蘭到仁安時,老人正指著窗邊一只小玻璃罐,說那也要帶,不要當空瓶扔掉。女兒拿起來才發現裡面留著幾粒花籽,笑著問家裡沒陽台怎麼種。
「放窗邊試試。」老人說,「不出來再算。」
見蘭沒有告訴他們自己今日賣了什麼。接手的人核過今晚由誰陪、明日誰來,女兒將電話存進手機,車便開走了。這一戶真的回家,另一戶明日轉出尚待她們按約到場;後面四戶與仍未定的兩戶,也沒有因這輛車離開便一併被填成完成。
傍晚回辦公室,八集原付費入口已按約關閉並轉到買方發行頁。見蘭點開第一集,自己的平台不再彈出從前那個小小的購買提示。剪輯師問之後還拍不拍,聲音很輕,像怕這個問題也要另外收費。
「拍。」她說,「先拍付得起的一集。」
他將原本整季的排程收起,另給她留一格。沒有誰說縮小也是一種更大的成功;桌上有要付的工,也有不能再用的舊收入。見蘭把那一格移到眼前,拿起電話,先同明日原約的人確認,她仍會按時到場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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