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一通電話,不能倒退重打

她買走了我母親的最後一夜 · 雲深不知處 · 1,555 字 · 上架:2026-10-31 17:16
十一月六日,沈見蘭把手機放在膝上,整個上午沒有開過錄影。

查核組請她來聽階段結果,另有醫療專業人員說明能確認與仍不能確認的事。沈曼亭也到了,坐在隔了一把椅的位置,裙上別著一枚很小的珍珠針。見蘭記得母親從前穿深色衣服,也愛別這樣一點白,卻沒有去問這一枚是不是母親的。

第一頁仍是當夜時序。

二十二點零八,許蘭音出現不適。這一點依原保管影像、現場記錄與相關陳述核合,不須將私人段落播給在場家屬看。急救接線端在二十二點十七真正接通,二十八分轉送,四十三分到院,之後未能救回。

這些數字被說出來時,語氣很平。見蘭用拇指按住手機側邊,聽見外面有人推車,輪子在門縫外停了停,又走遠。

專業人員說,當時的處置有可確認的延後,原先以現場已立即呼叫解釋的說法,與多組資料不符。呼叫終端中斷、先顧攝錄及後續聯絡的次序,都須分別究明各人責任,不能把許小滿離房取毯寫成整段唯一原因。

「若是八分便打呢?」見蘭問。

對方沒有避開她的眼睛。

「會有較早啟動急救的機會。可是現有材料不能讓我們保證,她一定能活下來。」

她原以為自己已準備好聽這句話。核鐘面那日便有人提醒過,鐘只能校正時序,不能替母親寫另一種結局;如今真正能談這件事的人坐在對面,她仍想再問一次,將一定兩字稍稍放低,換成會不會,就能討到一點不同。

「延後也不能因此當作沒有。」對方繼續說,「我們會把已能確認的部分留下,不用一個無法保證的結果,抹掉該做而沒先做的事。」

見蘭鬆開拇指。手機側面留著一條淺紅印,像她一直按著一個再也撥不出去的鍵。

接著才說到呼叫終端。

相關維護與當夜停訊記錄已核,許小滿回房見燈暗的原述也保留。這些單獨都不能指出誰的手碰過電池;沈曼亭此次正式補充的本人陳述,才把那隻手放回有名字的人身上。

「電池由本人移出。」查核者讀道。

見蘭轉過頭。長姊沒有說那句不是我,也沒有請人將方才的字再念一遍。珍珠針在她胸前,因吸氣動了一下,隨後又穩住。

「妳拆的?」

「是。」

見蘭看著她,腦中最先回來的竟是兩人小時候玩具不響,曼亭替她換電池的樣子。姊姊總能知道哪一面朝上,哪一個卡扣不能硬壓。這樣普通的一件會做的事,原來也能走到她母親床外,將求助的聲音關下去。

曼亭說,當時急呼聲會干擾節目,她先想將聲音停住,再按原流程叫人。她說到流程,見蘭便望向查核者,問這一句會不會又讓所有人的選擇縮成一件大家都不得不照辦的事。

「會核誰提出、誰執行,以及各自當時知道什麼。」對方說。

「那就照每個人寫。」

她沒有替長姊接上父親,也沒有替父親接上所有人都為了家。上次曼亭交出父親批准的原訊,是父親得答的部分;今天這一句移出電池,是曼亭自己承認做過的事,不該在同一頁上彼此吞掉。

查核者問她還要不要先休息。

「我要聽完。」

她留下來,聽已核的照護次序、原記哪裡被改成離崗、需要向哪些原收件者補問。最後一頁列的是仍待續行的程序,並不是母親死因已被她以一個謀殺的名字徹底說完,也沒有一張能在兩天內替所有受損者決定賠付的紙。

離開前,她核過自己可領的相關結果副本。原影像依原保管安排留存,沒有因今天問清電池,就把何素琴的私人九分鐘附在資料袋裡。何不在這間房,她也不把何那一部分講給姊姊聽,換取對方更難堪的神情。

曼亭在走廊叫住她,說晚些可以再談。

見蘭沒有停下來吵。「妳先把今天該交的交完整。我要聽妳的話,不在這裡替那幾行找另一個名字。」

她們沒有和解,長姊也還沒把自己為什麼願意照做講完。見蘭下樓時,手裡的副本比想像輕,路過自動門,竟很想有人問她要不要扶一下;真有人伸手,她又只是借了門邊的扶欄,慢慢走出去。

傍晚她依約到仁安,另一戶轉出正完成最後交接。接手的人帶來原先核過的照護安排,家屬把舊床邊的小燈拔下帶走,說新的地方也用得上。見蘭看著那隻插頭,等對方自己裝好,沒有幫他們為這個離開再拍一張照片。

她去第七房門外時,走廊另一端的呼叫聲響了。

值班者放下手中的東西,先過去。見蘭站在原地,看他敲門,聽見屋裡的人說杯子掉了,彎身拿不到。他進去替人拾起,問還要不要添水,聲音並不急,過一會兒便又走出來。

那不是三年前重新來過,屋裡也不是母親。

見蘭低頭,將自己的副本收進包內,沒有因此覺得可以放心原諒誰。她只是終於聽見一聲求助響完以後,有人真的去了;那麼平常的一點聲音,沿走廊慢慢遠去,她坐在門外的椅子上,讓自己聽了一會兒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7章 裴照雪搬走了自己的東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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