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哥哥把門留在河這一邊
哥哥的門裡,多了一個掛蓑衣的木鉤。
沈照微進去時,蓑邊還在往盆裡滴水。四月初五,芦汀清早落過一陣短雨,沈行舟剛從棚外收過木料,坐在門邊擦杖尖,見她來,先將盆往裡挪些,免得她一腳踏進去。
未晚號昨晚已泊回原來那一段岸。初三離南渚,五娘照新問的水路分程走,沒有搶外口;初三午後在柳埠支線外稍停,請熟路人領沈照微到西堤看了一小段,第二日才循可行的水回芦汀。
那一段岸確實補起來了。下頭壓木,上頭鋪過的土還新,原先要從濕泥裡挪腳的地方,如今能讓一個人提著半袋種走過;再往外卻仍斷著,兩根竹竿攔在前頭,不許人以為這裡已能直通田尾。
姚月娘那日正在近處曬袋。見她來,先叫穿厚底鞋,自己仍拿竹片撥開泥裡的小碎瓷。她說沈行舟與幾個棚友做過這一段,已同田戶把下一處要留的水口看了,誰得空先做哪件,各有一句話。田未全清,木也仍缺,餘下的種還在等第二批,沒有將這幾步乾土誇作往後都可放心。
首批領回的種已分出一把,試在先清好的高畦,餘下仍留著,等水退得更多些。姚月娘叫她站在畦外看,別一腳又踩進去。沈照微便收住腳,那一小塊地方還看不見綠,已不是空袋裡的一句等到了再說。
沈照微走到竹竿前便停。對岸一個孩子把空籃提得很高,小心過新土,鞋上仍沾了泥,卻不用再由母親將人連籃一道抱過去。
她記著那一雙小腳,回到船上,才將原圖裡空著的短短一截補上日期。
如今哥哥放好擦杖的布,聽她說親眼看過,點頭,說自己初三隨棚友的熟舟回來,工具也已搬回這間屋。那段能先換手的做完,往後水落到哪裡、材料到多少,還要再去,不能每天都住在田戶門口,便當作自己還了什麼。
他起身拿水壺。削低過的門檻不再卡住杖,右腿仍要慢慢挪,走到爐邊便先坐一坐。他將壺遞給妹妹,請她替自己添滿,沒有再搶著證明一個人什麼都能做。
「阿兄往後還住這裡?」她問。
沈行舟看了一眼那個新木鉤,說住。棚裡願意讓他做能坐著做的活,工錢不多,自己的手也沒全廢。他不再入軍,回京住哪一間屋,便不必替他留。
沈照微捧著壺,原先準備的許多勸話早已用完,今日聽見,反而能問一句,那張沒編好的蓆呢。
他笑,指向榻上,說送來的早編好了,原先那張是自己不肯丟的,前些日子拆了邊,如今墊在工具底下。她便去看,果然看見一圈不齊的舊草邊,壓在短木下,比她記得的那張小了許多。
午前兄妹往父母墓去。這不是她南下後頭一回來,上月十三擦過的碑角,又積了一點新泥;她帶來的米糕放在兩座墓前,哥哥坐到早先那塊平石上,將壺裡的水慢慢倒出,洗去布上的灰。
她告訴母親,未晚前些日子破過,如今補好了,後舷一段顏色還新。說完用布輕擦桑晚兩字,沒有請母親在夢裡替自己挑一條從此不會再撞木的河。
沈行舟說自己仍在船棚,西堤先做了一段。話比上回多不了幾句,掌邊的細傷已結痂,腿也仍放在一旁,沒有藏到父親看不見的地方。
風從兩碑間的草葉穿過,吹得糕紙一角掀起。沈照微壓住,過一會兒,將紙重新折好。梁仲的名字仍在她心裡,父親的碑也沒有因兒子又做過一段岸,就替所有人答一聲無妨。
下坡時,哥哥問她初七是不是仍在芦汀。她答在,黃昏有個約,白日還想接一趟近渡,得先同五娘問水。
他看過來,她便笑著將蕭承硯的名字說了,沒有再借一句還有別的事,將自己願意見的那個人藏起。
沈行舟嗯了一聲,說那日自己棚裡留的飯便先吃,不到船邊一遍遍叫她。他沒有替那個人再求一句好,也沒有再用兄長的身分替妹妹點頭;遇見坡上稍滑的一處,只叫她踩外側,自己將杖落穩。
回到船棚,有人喊他午後看一塊量過的板。他應下,問妹妹要不要留飯。她說今日回船煮,早上買了半把青菜,若放到明日便蔫了。
「那便回去吃。」他說。
她在門邊停了一下,將那只添滿的壺放回爐旁。哥哥拿起工具包,坐到外間的矮凳,讓別人將板的一端送近,指給同伴看哪一道線還要再量。
棚裡一個才學做活的少年湊過去,叫了聲師傅。他先愣,笑說自己也才學多久,哪敢應這一句;少年卻已把墨斗遞到他手裡,請他再彈一次。沈行舟讓人按住另一頭,手穩穩地送出去,黑線落到木上,沒叫少年立刻照裁,又請旁邊做得久的船工來看。幾個人挨著一塊板說話,午飯的香從後屋飄出來,他想起妹妹還在門口,向她抬了一下手,叫回去慢些。
沈照微走出幾步,回頭望見木鉤上的蓑衣不再滴水,盆已由他自己收開。門沒有關,裡頭有人叫行舟,仍像昨日、像往後許多個要留飯的中午。
她提著自己的菜籃回岸。未晚號在不遠處,五娘正收曬好的纜,朝她喊一句水還沒燒,叫她先把菜洗了。她笑著應,將鞋底一點新泥刮在石階外,蹲到舷內洗菜。水從青葉間流過,她想起哥哥方才那聲慢些,抬頭朝船棚看了看,才把空籃推到灶旁。
沈照微進去時,蓑邊還在往盆裡滴水。四月初五,芦汀清早落過一陣短雨,沈行舟剛從棚外收過木料,坐在門邊擦杖尖,見她來,先將盆往裡挪些,免得她一腳踏進去。
未晚號昨晚已泊回原來那一段岸。初三離南渚,五娘照新問的水路分程走,沒有搶外口;初三午後在柳埠支線外稍停,請熟路人領沈照微到西堤看了一小段,第二日才循可行的水回芦汀。
那一段岸確實補起來了。下頭壓木,上頭鋪過的土還新,原先要從濕泥裡挪腳的地方,如今能讓一個人提著半袋種走過;再往外卻仍斷著,兩根竹竿攔在前頭,不許人以為這裡已能直通田尾。
姚月娘那日正在近處曬袋。見她來,先叫穿厚底鞋,自己仍拿竹片撥開泥裡的小碎瓷。她說沈行舟與幾個棚友做過這一段,已同田戶把下一處要留的水口看了,誰得空先做哪件,各有一句話。田未全清,木也仍缺,餘下的種還在等第二批,沒有將這幾步乾土誇作往後都可放心。
首批領回的種已分出一把,試在先清好的高畦,餘下仍留著,等水退得更多些。姚月娘叫她站在畦外看,別一腳又踩進去。沈照微便收住腳,那一小塊地方還看不見綠,已不是空袋裡的一句等到了再說。
沈照微走到竹竿前便停。對岸一個孩子把空籃提得很高,小心過新土,鞋上仍沾了泥,卻不用再由母親將人連籃一道抱過去。
她記著那一雙小腳,回到船上,才將原圖裡空著的短短一截補上日期。
如今哥哥放好擦杖的布,聽她說親眼看過,點頭,說自己初三隨棚友的熟舟回來,工具也已搬回這間屋。那段能先換手的做完,往後水落到哪裡、材料到多少,還要再去,不能每天都住在田戶門口,便當作自己還了什麼。
他起身拿水壺。削低過的門檻不再卡住杖,右腿仍要慢慢挪,走到爐邊便先坐一坐。他將壺遞給妹妹,請她替自己添滿,沒有再搶著證明一個人什麼都能做。
「阿兄往後還住這裡?」她問。
沈行舟看了一眼那個新木鉤,說住。棚裡願意讓他做能坐著做的活,工錢不多,自己的手也沒全廢。他不再入軍,回京住哪一間屋,便不必替他留。
沈照微捧著壺,原先準備的許多勸話早已用完,今日聽見,反而能問一句,那張沒編好的蓆呢。
他笑,指向榻上,說送來的早編好了,原先那張是自己不肯丟的,前些日子拆了邊,如今墊在工具底下。她便去看,果然看見一圈不齊的舊草邊,壓在短木下,比她記得的那張小了許多。
午前兄妹往父母墓去。這不是她南下後頭一回來,上月十三擦過的碑角,又積了一點新泥;她帶來的米糕放在兩座墓前,哥哥坐到早先那塊平石上,將壺裡的水慢慢倒出,洗去布上的灰。
她告訴母親,未晚前些日子破過,如今補好了,後舷一段顏色還新。說完用布輕擦桑晚兩字,沒有請母親在夢裡替自己挑一條從此不會再撞木的河。
沈行舟說自己仍在船棚,西堤先做了一段。話比上回多不了幾句,掌邊的細傷已結痂,腿也仍放在一旁,沒有藏到父親看不見的地方。
風從兩碑間的草葉穿過,吹得糕紙一角掀起。沈照微壓住,過一會兒,將紙重新折好。梁仲的名字仍在她心裡,父親的碑也沒有因兒子又做過一段岸,就替所有人答一聲無妨。
下坡時,哥哥問她初七是不是仍在芦汀。她答在,黃昏有個約,白日還想接一趟近渡,得先同五娘問水。
他看過來,她便笑著將蕭承硯的名字說了,沒有再借一句還有別的事,將自己願意見的那個人藏起。
沈行舟嗯了一聲,說那日自己棚裡留的飯便先吃,不到船邊一遍遍叫她。他沒有替那個人再求一句好,也沒有再用兄長的身分替妹妹點頭;遇見坡上稍滑的一處,只叫她踩外側,自己將杖落穩。
回到船棚,有人喊他午後看一塊量過的板。他應下,問妹妹要不要留飯。她說今日回船煮,早上買了半把青菜,若放到明日便蔫了。
「那便回去吃。」他說。
她在門邊停了一下,將那只添滿的壺放回爐旁。哥哥拿起工具包,坐到外間的矮凳,讓別人將板的一端送近,指給同伴看哪一道線還要再量。
棚裡一個才學做活的少年湊過去,叫了聲師傅。他先愣,笑說自己也才學多久,哪敢應這一句;少年卻已把墨斗遞到他手裡,請他再彈一次。沈行舟讓人按住另一頭,手穩穩地送出去,黑線落到木上,沒叫少年立刻照裁,又請旁邊做得久的船工來看。幾個人挨著一塊板說話,午飯的香從後屋飄出來,他想起妹妹還在門口,向她抬了一下手,叫回去慢些。
沈照微走出幾步,回頭望見木鉤上的蓑衣不再滴水,盆已由他自己收開。門沒有關,裡頭有人叫行舟,仍像昨日、像往後許多個要留飯的中午。
她提著自己的菜籃回岸。未晚號在不遠處,五娘正收曬好的纜,朝她喊一句水還沒燒,叫她先把菜洗了。她笑著應,將鞋底一點新泥刮在石階外,蹲到舷內洗菜。水從青葉間流過,她想起哥哥方才那聲慢些,抬頭朝船棚看了看,才把空籃推到灶旁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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