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顧蘭汀的信,終於寄了出去
顧蘭汀在自己的信上,改掉了四個字。
不是來客說得不夠文雅,也不是收信的人名難寫。她原落了暫遵安排,望了一會兒,將那一行劃去,重新換紙。
三月三十,紙鋪書亭裡的半張桌已坐得很熟。厚木片墊在腕下,墨碟放右邊,左側讓給來客擱包。沈照微帶著剛寫好的家信來,見她正低頭,便先在檐外等,沒有將自己的封套壓到她攤開的紙上。
顧抬眼看見,請她進來,說今日先收晚些的客,自己得把一封拖了幾日的信寫完。
宮裡前些日子來過回話。蕭承硯十八日已明覆不再議續娶,紙上提得很短,後頭卻又替她說了一段路:回京仍可另擇合宜的人家,衣食住處照舊;若要長留南渚,不隨宮中定婚,以後按季送來的筆墨、衣料便不再照原例續給。
「不是叫我回去便受罰。」顧說,「回去反而什麼都有。」
她把信角壓平,先前被自己摸過很多遍的地方已軟。沈照微望見桌邊一只舊筆匣,想起她初到船上時不好收的繡罩,那些原本替人守住體面的東西,並不全是刀,有的柔軟得使人捨不得放。
顧說自己起初也想過,先回去,親事可以慢慢說,往後若仍想來,總還有機會。可京裡每一個慢慢,最後都有旁人能先替她填上的名字。
「如今妳想怎樣寫?」沈照微問。
她將重取的紙挪近,說不受這回再議的婚,往後的婚事自己擇,眼下願留南渚,以寫字養日子。說到末尾,竟笑了一下,說養不養得起,還得再看,不好把回函也寫成已經過得十分好。
沈照微沒有說必定養得起。她從袋裡取出自己要寄的信,放到另一邊,陪顧把桌外一張鬆動的凳墊穩,才又坐下。
顧重新落筆。問安仍寫,感念養育仍寫,到了自己去向的那一句,卻沒有再換回暫遵。她署顧蘭汀三字,等墨乾,親手摺起,連同尚未用過的領取筆墨憑記封在回函裡,說這一季剩下的便不領了,免得嘴上說留,手卻總還伸著。
許氏從鋪裡出來,問想定了沒有。顧答定了,又問姨母,原先試用的半桌,能否從下月起按月算租,住處與飯錢也請先說明。
姨母取了一張平日記鋪中雜用的紙,將桌租、紙墨與一日兩餐分開告訴她。住的小間仍可借,照料她的兩位婆子月末便回許家原有的活,以後水盆與衣裳得自己收。顧聽見數目,翻過自己這半月收的幾串小錢,良久,先問飯能否隨鋪裡同吃,不另做她從前愛吃的幾樣。
許氏說原就是這樣算的,若要另做才更貴。她鬆了口氣,將往後要付的部分另包好,剩下不多,原打算換的一支好筆,便又放回未買的那一邊。
這封信還沒走,她已真少了一季可領的供給,桌面卻並沒有忽然多出一季的客。
近午,有個背布包的人來寫借住的地址,問今日還寫不寫。顧先看手邊封好的回函,請他稍候,自己到巷口送信便回。沈照微陪她走過去,將兩封不同去處的信分交給常替紙鋪帶北路家書的信腳,照各自路程付錢。
顧那封送宮中代轉的收信處,沈那封直寫京中蕭承硯。紙上的兩個名字各有一條去路,沒有一個要借另一個人的印,才敢出南渚。
信腳收進分好的乾袋,當面念過姓名地址,說今日便走。顧看他挑起擔子轉出巷,站著等那一截青布角也看不見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回到書亭,等寫地址的人已坐下,先說家裡有兩個相像的橋名,怕寫錯。顧拿筆,請他把從渡口往裡怎麼走說一遍,寫完又讀給他聽。她剛才那一口氣沒有讓別人的路變得容易,仍得將兩座橋分清。
寫到末尾,舊筆岔開一點,她停住,將散毫理回去。那人以為還要加錢,先伸手按住荷包,她說不用,是自己的筆出了岔。她另外抄清那一張,用掉的紙也放進自己這邊,不算作來客多寫的。等人走,她把留下的小錢排在廢紙旁看了一眼,才收起來;從前抄賀表,寫壞一張總還有下一張,如今下一張仍有,只是得記得那張紙由誰付。
沈照微在鋪裡買了一小卷便宜的紙,等那位客走,才同她吃帶來的餅。顧咬到冷的一角,皺了一下眉,說明日得自己早些去買,不能又等姨母的人送到桌上。
「東巷那家近。」沈照微說,「買完還能吃青棠的茶。」
顧問青棠忙不忙。她答忙起來,不肯陪自己坐一個上午。顧聽了笑,將餅換到另一隻手,自己擦去桌沿的碎屑,免得下一位的信上壓出油印。
暮色到時,桌旁添了一塊小木牌。不是寫哪家門第,只有蘭汀代書,字下另外留了明日幾時開桌。顧站在檐外,親手把牌上的繩收緊,退後看了看,叫沈照微也幫著望,問低一些會不會更看得清。
她說會,兩人便一同將它挪低半掌。牌子終於不再晃,顧摸摸自己袖口的墨,轉身去洗筆。許氏在鋪裡叫她先洗手,飯要涼了,她應了一聲,將舊筆鬆開的毫理齊,才放進筆匣,挽起袖子往裡走。
不是來客說得不夠文雅,也不是收信的人名難寫。她原落了暫遵安排,望了一會兒,將那一行劃去,重新換紙。
三月三十,紙鋪書亭裡的半張桌已坐得很熟。厚木片墊在腕下,墨碟放右邊,左側讓給來客擱包。沈照微帶著剛寫好的家信來,見她正低頭,便先在檐外等,沒有將自己的封套壓到她攤開的紙上。
顧抬眼看見,請她進來,說今日先收晚些的客,自己得把一封拖了幾日的信寫完。
宮裡前些日子來過回話。蕭承硯十八日已明覆不再議續娶,紙上提得很短,後頭卻又替她說了一段路:回京仍可另擇合宜的人家,衣食住處照舊;若要長留南渚,不隨宮中定婚,以後按季送來的筆墨、衣料便不再照原例續給。
「不是叫我回去便受罰。」顧說,「回去反而什麼都有。」
她把信角壓平,先前被自己摸過很多遍的地方已軟。沈照微望見桌邊一只舊筆匣,想起她初到船上時不好收的繡罩,那些原本替人守住體面的東西,並不全是刀,有的柔軟得使人捨不得放。
顧說自己起初也想過,先回去,親事可以慢慢說,往後若仍想來,總還有機會。可京裡每一個慢慢,最後都有旁人能先替她填上的名字。
「如今妳想怎樣寫?」沈照微問。
她將重取的紙挪近,說不受這回再議的婚,往後的婚事自己擇,眼下願留南渚,以寫字養日子。說到末尾,竟笑了一下,說養不養得起,還得再看,不好把回函也寫成已經過得十分好。
沈照微沒有說必定養得起。她從袋裡取出自己要寄的信,放到另一邊,陪顧把桌外一張鬆動的凳墊穩,才又坐下。
顧重新落筆。問安仍寫,感念養育仍寫,到了自己去向的那一句,卻沒有再換回暫遵。她署顧蘭汀三字,等墨乾,親手摺起,連同尚未用過的領取筆墨憑記封在回函裡,說這一季剩下的便不領了,免得嘴上說留,手卻總還伸著。
許氏從鋪裡出來,問想定了沒有。顧答定了,又問姨母,原先試用的半桌,能否從下月起按月算租,住處與飯錢也請先說明。
姨母取了一張平日記鋪中雜用的紙,將桌租、紙墨與一日兩餐分開告訴她。住的小間仍可借,照料她的兩位婆子月末便回許家原有的活,以後水盆與衣裳得自己收。顧聽見數目,翻過自己這半月收的幾串小錢,良久,先問飯能否隨鋪裡同吃,不另做她從前愛吃的幾樣。
許氏說原就是這樣算的,若要另做才更貴。她鬆了口氣,將往後要付的部分另包好,剩下不多,原打算換的一支好筆,便又放回未買的那一邊。
這封信還沒走,她已真少了一季可領的供給,桌面卻並沒有忽然多出一季的客。
近午,有個背布包的人來寫借住的地址,問今日還寫不寫。顧先看手邊封好的回函,請他稍候,自己到巷口送信便回。沈照微陪她走過去,將兩封不同去處的信分交給常替紙鋪帶北路家書的信腳,照各自路程付錢。
顧那封送宮中代轉的收信處,沈那封直寫京中蕭承硯。紙上的兩個名字各有一條去路,沒有一個要借另一個人的印,才敢出南渚。
信腳收進分好的乾袋,當面念過姓名地址,說今日便走。顧看他挑起擔子轉出巷,站著等那一截青布角也看不見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回到書亭,等寫地址的人已坐下,先說家裡有兩個相像的橋名,怕寫錯。顧拿筆,請他把從渡口往裡怎麼走說一遍,寫完又讀給他聽。她剛才那一口氣沒有讓別人的路變得容易,仍得將兩座橋分清。
寫到末尾,舊筆岔開一點,她停住,將散毫理回去。那人以為還要加錢,先伸手按住荷包,她說不用,是自己的筆出了岔。她另外抄清那一張,用掉的紙也放進自己這邊,不算作來客多寫的。等人走,她把留下的小錢排在廢紙旁看了一眼,才收起來;從前抄賀表,寫壞一張總還有下一張,如今下一張仍有,只是得記得那張紙由誰付。
沈照微在鋪裡買了一小卷便宜的紙,等那位客走,才同她吃帶來的餅。顧咬到冷的一角,皺了一下眉,說明日得自己早些去買,不能又等姨母的人送到桌上。
「東巷那家近。」沈照微說,「買完還能吃青棠的茶。」
顧問青棠忙不忙。她答忙起來,不肯陪自己坐一個上午。顧聽了笑,將餅換到另一隻手,自己擦去桌沿的碎屑,免得下一位的信上壓出油印。
暮色到時,桌旁添了一塊小木牌。不是寫哪家門第,只有蘭汀代書,字下另外留了明日幾時開桌。顧站在檐外,親手把牌上的繩收緊,退後看了看,叫沈照微也幫著望,問低一些會不會更看得清。
她說會,兩人便一同將它挪低半掌。牌子終於不再晃,顧摸摸自己袖口的墨,轉身去洗筆。許氏在鋪裡叫她先洗手,飯要涼了,她應了一聲,將舊筆鬆開的毫理齊,才放進筆匣,挽起袖子往裡走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42章 謝無妄沒有再說都安置好了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