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五娘在新漆上按了一下
五娘先在新漆上按了一下。
她沒用指甲刮,只拿拇指腹貼住補舷旁的一處,停了停,收回來看。三月二十九,未晚號靠在淺修岸邊,後段換過的木仍比前頭亮,這幾日拆開、補合、等乾,舊船像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顏色不同的手臂。
沈照微站在岸上,看匠人將剩下的工具收進袋裡。木錢與工錢都已付清,原來的小匣輕了許多,往後若遲幾日才有客,便得從別處省。她望見一個拎籃的人向船頭走,心裡先動了一下,五娘卻已抬頭,說今日先試,不接渡。
那人問只是順去對岸也不成麼。
沈照微走過去,親口答不成,明日若可接,會在岸上掛旗。他有些失望,提籃往別處問,她沒有再叫住。未晚這個名字還在,便不能讓一個人的急先把那夜的裂縫遮住。
兩名水手先空出艙底,照匠人議的法子,在近泊處逐步添配重,看吃水與補縫,再卸下來。五娘下去看過,叫將盆放回新補段下,等了一陣,盆底仍乾,才上來讓人收纜。
試走只到熟灣的石階,不去才退過水的外口。沈照微也在舟上,坐前艙,不替五娘挑捷徑。河岸慢慢往後去,她聽見櫓入水的一下,才知道這幾日自己總在倉檐睡醒,耳朵仍在等那一聲。
經過一小片碎波,艙板忽然輕響,她的手立刻按住凳沿。五娘回頭看見,叫她先看水手手裡的篙,方才收得近,碰到了外邊的木架,與那夜從船底上來的聲音不同。她慢慢鬆開,卻仍把腳挪到自己能站穩的地方。五娘沒有笑她膽小,只叫水手將篙收妥,讓她自己再聽一會兒。靠回石階時,她才敢將一直攥著的裙角放平,布上已多了幾道比方才更深的皺。
半程五娘叫停,水手檢查後段,沒有新水透出;返到原泊處,再抬開底板看,補木乾著,前頭二月修過的舊段也穩。匠人等在岸邊,聽過各處情形,又俯身看了一回,才說能照原來的近渡慢慢復做。
「八客還是八客。」五娘說。
沈照微答知道,取出收了幾日的小旗,沒有立即插上,先往岸邊看今日那一段上下船的板。水退後高低又變,要墊穩,還須將卡腳的碎木清掉。她同水手一塊弄好,才讓旗立在能看見的地方,說明日先走短程。
午後她把晾乾的手札袋與小槳搬回後艙。小匣仍隨身,半片紙鳶夾在薄板間,另用布包,沒有再掛起一隻完整的飛物;那兩冊能讀的舊書,留給倉裡孩子看。原窄榻借倉院繼續坐,艙裡換了不妨走動的座凳。四口大箱的位置空著,她經過時還有些不慣,卻沒有要人照原樣再造四口。
後窗簾曬乾了,雨水色裡留著自己縫歪的一小段。她束起來,聽五娘在船頭叫,今後若真做長渡,船具收哪裡得再分清,別每次只問青棠。
沈照微笑,自己過去認。
兩人將要用的地方看完,才坐到桌邊談長掌。五娘拿出從前替人掌舟的舊紙,讓她看哪幾句最容易含混:修船停幾日,工錢怎算;若船主另賣舟,提前多久告訴掌船的人;潮水不合,不走的那一趟,不能算掌舟人故意丟了客。
五娘用指節敲了敲桌:「工銀先說定,別收得多時笑,收得少便叫我也少吃一口。」
沈照微也笑,提筆寫下,固定的工銀仍照議付。兩名水手各有自己的工,船料、人工與留修費扣妥,五娘另分餘利二成;水路與載客由她決斷,船的日常照管也交她長掌。
「一文餘利也沒有呢?」五娘問。
「底下那份工銀不因此少。」
她還要往下寫,五娘先把紙挪過來,指著留修費三字,要她單列一行,免得收渡錢時看著滿滿,分過才想起下一回換木。兩人將那一處補清,才各自落名。
那雙手在旁人的船上撐過半輩子,到了今日,仍不是忽然有了自己的大船。五娘將自己那份紙折進乾袋,起身把新換的纜捲好,卻比往常多在船頭站了一會兒。
她從前到了換季,常要先問下家還用不用人,東主一句有親戚會來,便得另去認一條船的脾氣。沈照微聽她說過,如今看她將乾袋放到自己的工具旁,也沒多勸什麼,只把桌上另一份收好,提空壺去岸邊添水。青棠不在,這幾步往後得自己記得走。
沈照微問,明日第一趟想走哪裡。
她向內灣一指,說先那裡,路熟,別又一有了旗,便想將半個江南都接進前艙。
謝無妄傍晚來看她掌傷,見包布已乾,讓她再留意別泡破。他自己的手背也有藥汁,說北倉那幾個受涼的孩子今日好些,尚有一戶老人須往內埠醫舍去,自己明日再看。
沈照微問他還住值房麼。他答暫住,二十六日已將請卸御前專值、留地方行醫的具請交驛,回話未到,便不能先將舊差卸下。說完又提藥箱去岸上,不把這一句想留當作已留成。
天暗以前,五娘拿布拂過新漆旁的水痕,叫沈照微下去看盆。她蹲在後段摸過盆底,確實沒有那一道濕,起身時額頭差點碰到艙梁,五娘伸手攔了一下,罵她看水便看水,別拿頭去試木。
她捂著額笑,五娘也笑了。外頭小旗被風吹展,舷上深淺兩色一同留著,明日要走的那一小段水,終於又能在兩人的手裡慢慢展開。
她沒用指甲刮,只拿拇指腹貼住補舷旁的一處,停了停,收回來看。三月二十九,未晚號靠在淺修岸邊,後段換過的木仍比前頭亮,這幾日拆開、補合、等乾,舊船像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顏色不同的手臂。
沈照微站在岸上,看匠人將剩下的工具收進袋裡。木錢與工錢都已付清,原來的小匣輕了許多,往後若遲幾日才有客,便得從別處省。她望見一個拎籃的人向船頭走,心裡先動了一下,五娘卻已抬頭,說今日先試,不接渡。
那人問只是順去對岸也不成麼。
沈照微走過去,親口答不成,明日若可接,會在岸上掛旗。他有些失望,提籃往別處問,她沒有再叫住。未晚這個名字還在,便不能讓一個人的急先把那夜的裂縫遮住。
兩名水手先空出艙底,照匠人議的法子,在近泊處逐步添配重,看吃水與補縫,再卸下來。五娘下去看過,叫將盆放回新補段下,等了一陣,盆底仍乾,才上來讓人收纜。
試走只到熟灣的石階,不去才退過水的外口。沈照微也在舟上,坐前艙,不替五娘挑捷徑。河岸慢慢往後去,她聽見櫓入水的一下,才知道這幾日自己總在倉檐睡醒,耳朵仍在等那一聲。
經過一小片碎波,艙板忽然輕響,她的手立刻按住凳沿。五娘回頭看見,叫她先看水手手裡的篙,方才收得近,碰到了外邊的木架,與那夜從船底上來的聲音不同。她慢慢鬆開,卻仍把腳挪到自己能站穩的地方。五娘沒有笑她膽小,只叫水手將篙收妥,讓她自己再聽一會兒。靠回石階時,她才敢將一直攥著的裙角放平,布上已多了幾道比方才更深的皺。
半程五娘叫停,水手檢查後段,沒有新水透出;返到原泊處,再抬開底板看,補木乾著,前頭二月修過的舊段也穩。匠人等在岸邊,聽過各處情形,又俯身看了一回,才說能照原來的近渡慢慢復做。
「八客還是八客。」五娘說。
沈照微答知道,取出收了幾日的小旗,沒有立即插上,先往岸邊看今日那一段上下船的板。水退後高低又變,要墊穩,還須將卡腳的碎木清掉。她同水手一塊弄好,才讓旗立在能看見的地方,說明日先走短程。
午後她把晾乾的手札袋與小槳搬回後艙。小匣仍隨身,半片紙鳶夾在薄板間,另用布包,沒有再掛起一隻完整的飛物;那兩冊能讀的舊書,留給倉裡孩子看。原窄榻借倉院繼續坐,艙裡換了不妨走動的座凳。四口大箱的位置空著,她經過時還有些不慣,卻沒有要人照原樣再造四口。
後窗簾曬乾了,雨水色裡留著自己縫歪的一小段。她束起來,聽五娘在船頭叫,今後若真做長渡,船具收哪裡得再分清,別每次只問青棠。
沈照微笑,自己過去認。
兩人將要用的地方看完,才坐到桌邊談長掌。五娘拿出從前替人掌舟的舊紙,讓她看哪幾句最容易含混:修船停幾日,工錢怎算;若船主另賣舟,提前多久告訴掌船的人;潮水不合,不走的那一趟,不能算掌舟人故意丟了客。
五娘用指節敲了敲桌:「工銀先說定,別收得多時笑,收得少便叫我也少吃一口。」
沈照微也笑,提筆寫下,固定的工銀仍照議付。兩名水手各有自己的工,船料、人工與留修費扣妥,五娘另分餘利二成;水路與載客由她決斷,船的日常照管也交她長掌。
「一文餘利也沒有呢?」五娘問。
「底下那份工銀不因此少。」
她還要往下寫,五娘先把紙挪過來,指著留修費三字,要她單列一行,免得收渡錢時看著滿滿,分過才想起下一回換木。兩人將那一處補清,才各自落名。
那雙手在旁人的船上撐過半輩子,到了今日,仍不是忽然有了自己的大船。五娘將自己那份紙折進乾袋,起身把新換的纜捲好,卻比往常多在船頭站了一會兒。
她從前到了換季,常要先問下家還用不用人,東主一句有親戚會來,便得另去認一條船的脾氣。沈照微聽她說過,如今看她將乾袋放到自己的工具旁,也沒多勸什麼,只把桌上另一份收好,提空壺去岸邊添水。青棠不在,這幾步往後得自己記得走。
沈照微問,明日第一趟想走哪裡。
她向內灣一指,說先那裡,路熟,別又一有了旗,便想將半個江南都接進前艙。
謝無妄傍晚來看她掌傷,見包布已乾,讓她再留意別泡破。他自己的手背也有藥汁,說北倉那幾個受涼的孩子今日好些,尚有一戶老人須往內埠醫舍去,自己明日再看。
沈照微問他還住值房麼。他答暫住,二十六日已將請卸御前專值、留地方行醫的具請交驛,回話未到,便不能先將舊差卸下。說完又提藥箱去岸上,不把這一句想留當作已留成。
天暗以前,五娘拿布拂過新漆旁的水痕,叫沈照微下去看盆。她蹲在後段摸過盆底,確實沒有那一道濕,起身時額頭差點碰到艙梁,五娘伸手攔了一下,罵她看水便看水,別拿頭去試木。
她捂著額笑,五娘也笑了。外頭小旗被風吹展,舷上深淺兩色一同留著,明日要走的那一小段水,終於又能在兩人的手裡慢慢展開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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