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青棠賣出了第一壺茶
青棠先將那碗茶喝了。
水剛離火,她等了一會兒,捧著粗碗嘗,仍有一點澀。從前端到姑娘跟前,總怕人皺眉,今日她自己喝完,才添少許熱水,將餘茶裝進預備賣的壺裡。
三月二十八,內埠東巷的一幅半檐下,新擺了一張窄桌。離未晚修舟的北坡隔兩段巷,從這裡看不見姑娘住處有沒有燈,卻能聽見去渡口的人拖過竹籃。
沈照微到時,青棠正擦第三只杯。她昨日午后親來同屋主看過地方,說好半檐的租錢,水甕與火爐各放哪裡,今天清早自己搬東西來。租用的桌凳不算自己的,茶罐、葉子與幾只粗碗卻都是用積下的工錢置辦,連爐旁的小竹夾,也是她在街口挑的。
她將包錢的舊布攤開,問姑娘能不能替自己再數一遍,不是怕姑娘少給,是怕付了租,才發現把買炭的也一同付掉。
沈照微便坐到她對面。工錢已照議定的日子結到昨晚,停舟這幾日幫的活也在裡面,沒有拿那只送過來的熱碗折成她該免費做的事。兩人一枚枚分清,青棠先收炭錢,再收租付過後餘下的,將細布重新縫進自己的小袋。
從今晨起,她不再領陪舟的工。
有個挑菜的人路過,問能否坐一坐。他把扁擔靠牆,先看桌上寫的價,說只要一碗。青棠應下,提壺時袖口擦到桌角,茶灑了一點,連忙先將碗底擦乾才端過去。
那人喝過,說淡些好,方才一路走,口裡乾得很,又問一壺多少。青棠報了價,他從籃底摸出自己的小壺,說裝這裡,路上還能喝。
她請他先聞裡頭原裝的是什麼,倒乾淨才慢慢注滿。錢落到桌面,她沒有立即收進方才的工錢袋,另取一只小碟放好。那是自己賣出去的第一壺茶,往後買下一包葉,得先從這裡算。
沈照微一直坐著,沒替她向挑菜人多說一句從小如何能幹。客人走後,她才問,能否也給自己一碗。
碗沿還燙,她吹了吹,喝出一點自己不慣的苦。青棠看她的眉毛動,先想將壺裡的全換淡,沈照微卻問方才那人喝得如何。她想起客人連一壺都買走,捧著壺柄,過了一會兒才笑,說這一包就先這樣煮,自己另留一碗多添水。檐外有個賣餅的喊熱,兩人同時望過去,又同時笑了;從前一人想吃便有另一人去拿的早晨,如今得先問,誰的爐子還離得開。
青棠拿碗時,手已沒有第一回那樣急,卻又下意識問姑娘待會兒要不要吃餅,自己能去——說到一半,望見爐邊還未煮開的下一壺水,忽然停住。
「我過巷口自己買。」沈照微說。
青棠慢慢點頭。她沒有因女主人不再叫人服侍,便立時學會不回頭;可今早爐裡有她自己添的火,回頭以前,至少看見了一件也須自己留在這裡的事。
近辰時,沈照微回北倉。昨夜縫好洗乾的粗衫已還給借衣的婦人,自己換回原來的衣裳,袖口仍留著泡水後稍硬的一道褶。蕭承硯站在院門外,馬備好了,高平在不遠處同驛人核路,沒有為今日的離別多叫一隊人來圍著。
他早已親口說過這日要走,昨晚又來當面告訴她,今日出南渚,按驛路三日程,三十日晚進京,趕四月初一的朝會。她不必從一床空鋪,猜他究竟早了幾日離開。
「青棠開張了。」她說。
他笑了,問賣什麼。她將方才一壺淡茶說過,告訴他第一位客人還帶了自己的壺,下回自己再去,得看看那一點澀有沒有淡些。
蕭承硯聽完,替她將鬢邊被風吹到唇旁的一縷髮撥開。指尖停了一下,她自己伸手,握住他要收回的手,拉到身前。
兩人站在門邊,人來人往,院裡有人喊少一把舀水的木勺。她原想再問路上夜裡冷不冷,說出口的卻是,自己會想他。
「我也會。」他答。
她抬頭看他,眼裡沒有掩飾那一點捨不得。他低身親了親她的額,待她手指鬆開,才把留在她肩旁的手收回。沒有一個人因先說想念,便又須替另一個人把今後去哪裡都說定。
上馬前,他把寄南渚修舟處的地址再說一遍,說有信先照這裡送,她若換泊,請先留給代收人。初七仍在芦汀,真有變故便提前傳話。她應好,看他收韁轉向岸路,與高平一道離開院門,馬蹄聲漸漸過了橋。
沈照微在原地多站片刻,才回頭去取要還紙鋪的木板。今日還有自己的路,並不因心裡留了一段空,就只能站到那個人回來。
午後她再到東巷,青棠正同屋主商量下雨時桌子能往裡挪多少。茶罐擺在內側,舊罐套收口已很合身,一個小孩子指著問賣不賣,青棠說不賣,這是裝葉的,妳若想喝,先問家裡大人。
沈照微坐了半盞茶的工夫,便起身。青棠送到檐邊,說夜裡自己宿屋主另借的小間,門閂試過了,不回倉檐;若姑娘明日有空,可以再來吃茶,自己那時未必還能一直坐著陪。
她笑著答知道,又將碗錢放到小碟裡。
轉出巷口時,她回頭看見青棠已去照應下一個客,沒有探身追問姑娘晚飯幾時用。半幅檐很小,壺口仍冒著白氣,足夠一個人站在那裡,先過起自己的這一天。
水剛離火,她等了一會兒,捧著粗碗嘗,仍有一點澀。從前端到姑娘跟前,總怕人皺眉,今日她自己喝完,才添少許熱水,將餘茶裝進預備賣的壺裡。
三月二十八,內埠東巷的一幅半檐下,新擺了一張窄桌。離未晚修舟的北坡隔兩段巷,從這裡看不見姑娘住處有沒有燈,卻能聽見去渡口的人拖過竹籃。
沈照微到時,青棠正擦第三只杯。她昨日午后親來同屋主看過地方,說好半檐的租錢,水甕與火爐各放哪裡,今天清早自己搬東西來。租用的桌凳不算自己的,茶罐、葉子與幾只粗碗卻都是用積下的工錢置辦,連爐旁的小竹夾,也是她在街口挑的。
她將包錢的舊布攤開,問姑娘能不能替自己再數一遍,不是怕姑娘少給,是怕付了租,才發現把買炭的也一同付掉。
沈照微便坐到她對面。工錢已照議定的日子結到昨晚,停舟這幾日幫的活也在裡面,沒有拿那只送過來的熱碗折成她該免費做的事。兩人一枚枚分清,青棠先收炭錢,再收租付過後餘下的,將細布重新縫進自己的小袋。
從今晨起,她不再領陪舟的工。
有個挑菜的人路過,問能否坐一坐。他把扁擔靠牆,先看桌上寫的價,說只要一碗。青棠應下,提壺時袖口擦到桌角,茶灑了一點,連忙先將碗底擦乾才端過去。
那人喝過,說淡些好,方才一路走,口裡乾得很,又問一壺多少。青棠報了價,他從籃底摸出自己的小壺,說裝這裡,路上還能喝。
她請他先聞裡頭原裝的是什麼,倒乾淨才慢慢注滿。錢落到桌面,她沒有立即收進方才的工錢袋,另取一只小碟放好。那是自己賣出去的第一壺茶,往後買下一包葉,得先從這裡算。
沈照微一直坐著,沒替她向挑菜人多說一句從小如何能幹。客人走後,她才問,能否也給自己一碗。
碗沿還燙,她吹了吹,喝出一點自己不慣的苦。青棠看她的眉毛動,先想將壺裡的全換淡,沈照微卻問方才那人喝得如何。她想起客人連一壺都買走,捧著壺柄,過了一會兒才笑,說這一包就先這樣煮,自己另留一碗多添水。檐外有個賣餅的喊熱,兩人同時望過去,又同時笑了;從前一人想吃便有另一人去拿的早晨,如今得先問,誰的爐子還離得開。
青棠拿碗時,手已沒有第一回那樣急,卻又下意識問姑娘待會兒要不要吃餅,自己能去——說到一半,望見爐邊還未煮開的下一壺水,忽然停住。
「我過巷口自己買。」沈照微說。
青棠慢慢點頭。她沒有因女主人不再叫人服侍,便立時學會不回頭;可今早爐裡有她自己添的火,回頭以前,至少看見了一件也須自己留在這裡的事。
近辰時,沈照微回北倉。昨夜縫好洗乾的粗衫已還給借衣的婦人,自己換回原來的衣裳,袖口仍留著泡水後稍硬的一道褶。蕭承硯站在院門外,馬備好了,高平在不遠處同驛人核路,沒有為今日的離別多叫一隊人來圍著。
他早已親口說過這日要走,昨晚又來當面告訴她,今日出南渚,按驛路三日程,三十日晚進京,趕四月初一的朝會。她不必從一床空鋪,猜他究竟早了幾日離開。
「青棠開張了。」她說。
他笑了,問賣什麼。她將方才一壺淡茶說過,告訴他第一位客人還帶了自己的壺,下回自己再去,得看看那一點澀有沒有淡些。
蕭承硯聽完,替她將鬢邊被風吹到唇旁的一縷髮撥開。指尖停了一下,她自己伸手,握住他要收回的手,拉到身前。
兩人站在門邊,人來人往,院裡有人喊少一把舀水的木勺。她原想再問路上夜裡冷不冷,說出口的卻是,自己會想他。
「我也會。」他答。
她抬頭看他,眼裡沒有掩飾那一點捨不得。他低身親了親她的額,待她手指鬆開,才把留在她肩旁的手收回。沒有一個人因先說想念,便又須替另一個人把今後去哪裡都說定。
上馬前,他把寄南渚修舟處的地址再說一遍,說有信先照這裡送,她若換泊,請先留給代收人。初七仍在芦汀,真有變故便提前傳話。她應好,看他收韁轉向岸路,與高平一道離開院門,馬蹄聲漸漸過了橋。
沈照微在原地多站片刻,才回頭去取要還紙鋪的木板。今日還有自己的路,並不因心裡留了一段空,就只能站到那個人回來。
午後她再到東巷,青棠正同屋主商量下雨時桌子能往裡挪多少。茶罐擺在內側,舊罐套收口已很合身,一個小孩子指著問賣不賣,青棠說不賣,這是裝葉的,妳若想喝,先問家裡大人。
沈照微坐了半盞茶的工夫,便起身。青棠送到檐邊,說夜裡自己宿屋主另借的小間,門閂試過了,不回倉檐;若姑娘明日有空,可以再來吃茶,自己那時未必還能一直坐著陪。
她笑著答知道,又將碗錢放到小碟裡。
轉出巷口時,她回頭看見青棠已去照應下一個客,沒有探身追問姑娘晚飯幾時用。半幅檐很小,壺口仍冒著白氣,足夠一個人站在那裡,先過起自己的這一天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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