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他第一次站在罵聲裡
「殿下的紙,原來也不怕水。」
姚月娘說這句時,蕭承硯手裡正拿著去年限船令的抄件。三月二十四,北院挪出一間空屋,讓來的人坐著說田與亡者的事。紙是從巡河署照原檔抄出的,原件仍留官中,下頭有他當日准過的字樣。
門外的雨細下來,落到檐邊的一盆髒水裡。姚月娘坐在靠門的位置,鞋上有新泥,進來前才同人搬過受潮的種袋。
地方管事原想先說今次開倉、調舟的事,叫眾人有話慢慢稟。她聽見開倉二字,忽然抬頭,問是不是自己如今住進一個乾地方,便該先向他謝過,再談梁仲。
管事忙說不是此意,旁邊有人拉她袖口,低聲提醒稱呼。蕭承硯將紙放下,叫那人鬆手,請她接著說。
姚月娘沒有再叫殿下。
她問他,去年在京裡批這一道時,知不知道外河也有人等著回岸。他答知道圖上有民渡,當時只問糧船能否依期過,沒有問限下來的那些船,別處還能不能靠。
「那你就敢准?」她說。
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短了一下。這些日子在田裡摸過土、在岸邊解過纜,甚至那夜伸手接到那個哭得滿臉是水的孩子,都不足以替當年的那一下停頓補成一個答案。
「我准了。」他說,「那一筆是我的。」
姚月娘看著他,眼睛慢慢紅起來。她說梁仲原先想把糧放著,先去上頭看看母親,聽見水來,又捨不得那幾袋能吃能種的東西,往回搬了一趟。旁人曾勸她,是自己男人太貪那點糧,她信過半日,夜裡看見空屋,便又想,家裡只剩這點,怎樣才叫不貪。
蕭承硯坐在她對面,膝上原有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「你們寫人能避,糧先護。」她聲音忽然高了,「到了水邊,哪裡有人能同自家的糧分得那樣乾淨!你是連問都沒有問!」
門外有人停步,高平在廊下望進來。他抬手,讓人仍站在原處。屋裡幾個同受田損的人接著說去年發糧只夠幾日、淤沙裡種不出什麼,聲音有先有後,最後連記話的書吏也要請他們再說一遍地名。
一個老農指著那張抄件,說王府若丟一袋糧,自有人從別處抬進去;他們的袋底空了,下一口就得向親眷借。話說到後來,已是罵,罵看河的人只看得見能裝滿的船,看不見被留在岸邊的嘴。
蕭承硯沒有叫他低聲。他問去年第一次來收災情的人,到過哪幾塊田,原來發糧的地點在哪裡,聽見彼此記得不同,便讓各自說完,不挑一個最整齊的留下。
有人問他,是不是又要說運糧要緊。
他答軍中有軍中的急,地方有地方的糧期,自己當年正因如此准令;可准以前少問的那一段路,不能叫等在外河的人替他承了,便算事情本來如此。
姚月娘將手從別人方才碰過的袖口收回。她問梁仲若當時能將舟挪進去,是不是就不必再繞回搬那幾袋。他看著她,說如今不能替那一日另許一條一定活著的路,卻能將自己准令與當時能走的路,一起交出來查。
她忽然把臉轉向門外,說知道了,這回也還是活不回來。
屋裡沒有誰接一句總要往前看。過了一陣,姚月娘起身,去找還在院裡等她換袋的人;老農跟著出去,跨門檻前又回頭,叫他別只把這些話留在南邊的濕紙上。
蕭承硯應下。
午后他回巡河署,將今日親聽的話與此前已到田間所見分開寫明。梁仲的名、十三戶的田、未到齊的人、兩次查過卻仍缺的岸木,各有來處;哪一句是自己看見,哪一句尚要續問,也逐處留下。
去年限船令的核抄件、十九暫開避水汊與改泊誤糧的決令副本,都附在後面。他重新署名,說明此番急令由自己所決,不將眼前幾條舟得以入灣,寫成去年處置已無可問。
高平把十九日投南渚岸驛的收遞憑記取給他看。先前急報確已交驛,京裡如何處置,尚沒有回話。今日這一封,蕭承硯當面封好,交專送公文的驛人收下,看他點明封數,帶往北驛,再將收件的記時留在署內。
三月二十八的返京程並未改。他同地方官交代,自己上路以前,補種、補岸與暫住的事仍須逐項有人接;回京後也要將這個尚未辦完的河案帶到初一的交接裡,不能只交一枚擦乾淨的印。
傍晚過倉院時,他看見沈照微坐在檐下補借來的粗衫。衫角是她換衣時勾破的,還人之前總要縫好;針小,她捏了兩回才穿過,抬眼見他,便向旁邊挪出一點地方。
他坐下,告訴她,今日姚月娘罵了自己,連同自己的令已另具報送走。她不在屋裡,他便只說自己確實答過的幾句,沒有替姚月娘將心裡未出口的話也講完。
沈照微聽著,手裡那道針收得很慢。他望著她袖口,忽然想起若仍在從前,自己多半只會說今日公事甚多,讓她先睡,將難看的那一面留在門外。
「回京以後,我也會寫這些給妳。」他說。
她抬頭,問信送哪裡。他答先送南渚修舟處,待她換泊,自己也先問,不叫信只找王府一間她已不住的屋。
她將穿好線的針放進針包,說明日會請熟舟帶一封給芦汀船棚,叫那邊也知道她仍在這裡修船。隨後她把旁邊一碗留溫的麵推給他,讓他先洗手,油別滴到借人的衣裳上。
他依言起身。廊外還有人在翻種袋,鞋底有水,說話也仍帶著怒意。他洗去手上的墨,回來坐到她身邊,端起碗,一口一口吃下去。
姚月娘說這句時,蕭承硯手裡正拿著去年限船令的抄件。三月二十四,北院挪出一間空屋,讓來的人坐著說田與亡者的事。紙是從巡河署照原檔抄出的,原件仍留官中,下頭有他當日准過的字樣。
門外的雨細下來,落到檐邊的一盆髒水裡。姚月娘坐在靠門的位置,鞋上有新泥,進來前才同人搬過受潮的種袋。
地方管事原想先說今次開倉、調舟的事,叫眾人有話慢慢稟。她聽見開倉二字,忽然抬頭,問是不是自己如今住進一個乾地方,便該先向他謝過,再談梁仲。
管事忙說不是此意,旁邊有人拉她袖口,低聲提醒稱呼。蕭承硯將紙放下,叫那人鬆手,請她接著說。
姚月娘沒有再叫殿下。
她問他,去年在京裡批這一道時,知不知道外河也有人等著回岸。他答知道圖上有民渡,當時只問糧船能否依期過,沒有問限下來的那些船,別處還能不能靠。
「那你就敢准?」她說。
他聽見自己的呼吸,短了一下。這些日子在田裡摸過土、在岸邊解過纜,甚至那夜伸手接到那個哭得滿臉是水的孩子,都不足以替當年的那一下停頓補成一個答案。
「我准了。」他說,「那一筆是我的。」
姚月娘看著他,眼睛慢慢紅起來。她說梁仲原先想把糧放著,先去上頭看看母親,聽見水來,又捨不得那幾袋能吃能種的東西,往回搬了一趟。旁人曾勸她,是自己男人太貪那點糧,她信過半日,夜裡看見空屋,便又想,家裡只剩這點,怎樣才叫不貪。
蕭承硯坐在她對面,膝上原有的手一點點收緊。
「你們寫人能避,糧先護。」她聲音忽然高了,「到了水邊,哪裡有人能同自家的糧分得那樣乾淨!你是連問都沒有問!」
門外有人停步,高平在廊下望進來。他抬手,讓人仍站在原處。屋裡幾個同受田損的人接著說去年發糧只夠幾日、淤沙裡種不出什麼,聲音有先有後,最後連記話的書吏也要請他們再說一遍地名。
一個老農指著那張抄件,說王府若丟一袋糧,自有人從別處抬進去;他們的袋底空了,下一口就得向親眷借。話說到後來,已是罵,罵看河的人只看得見能裝滿的船,看不見被留在岸邊的嘴。
蕭承硯沒有叫他低聲。他問去年第一次來收災情的人,到過哪幾塊田,原來發糧的地點在哪裡,聽見彼此記得不同,便讓各自說完,不挑一個最整齊的留下。
有人問他,是不是又要說運糧要緊。
他答軍中有軍中的急,地方有地方的糧期,自己當年正因如此准令;可准以前少問的那一段路,不能叫等在外河的人替他承了,便算事情本來如此。
姚月娘將手從別人方才碰過的袖口收回。她問梁仲若當時能將舟挪進去,是不是就不必再繞回搬那幾袋。他看著她,說如今不能替那一日另許一條一定活著的路,卻能將自己准令與當時能走的路,一起交出來查。
她忽然把臉轉向門外,說知道了,這回也還是活不回來。
屋裡沒有誰接一句總要往前看。過了一陣,姚月娘起身,去找還在院裡等她換袋的人;老農跟著出去,跨門檻前又回頭,叫他別只把這些話留在南邊的濕紙上。
蕭承硯應下。
午后他回巡河署,將今日親聽的話與此前已到田間所見分開寫明。梁仲的名、十三戶的田、未到齊的人、兩次查過卻仍缺的岸木,各有來處;哪一句是自己看見,哪一句尚要續問,也逐處留下。
去年限船令的核抄件、十九暫開避水汊與改泊誤糧的決令副本,都附在後面。他重新署名,說明此番急令由自己所決,不將眼前幾條舟得以入灣,寫成去年處置已無可問。
高平把十九日投南渚岸驛的收遞憑記取給他看。先前急報確已交驛,京裡如何處置,尚沒有回話。今日這一封,蕭承硯當面封好,交專送公文的驛人收下,看他點明封數,帶往北驛,再將收件的記時留在署內。
三月二十八的返京程並未改。他同地方官交代,自己上路以前,補種、補岸與暫住的事仍須逐項有人接;回京後也要將這個尚未辦完的河案帶到初一的交接裡,不能只交一枚擦乾淨的印。
傍晚過倉院時,他看見沈照微坐在檐下補借來的粗衫。衫角是她換衣時勾破的,還人之前總要縫好;針小,她捏了兩回才穿過,抬眼見他,便向旁邊挪出一點地方。
他坐下,告訴她,今日姚月娘罵了自己,連同自己的令已另具報送走。她不在屋裡,他便只說自己確實答過的幾句,沒有替姚月娘將心裡未出口的話也講完。
沈照微聽著,手裡那道針收得很慢。他望著她袖口,忽然想起若仍在從前,自己多半只會說今日公事甚多,讓她先睡,將難看的那一面留在門外。
「回京以後,我也會寫這些給妳。」他說。
她抬頭,問信送哪裡。他答先送南渚修舟處,待她換泊,自己也先問,不叫信只找王府一間她已不住的屋。
她將穿好線的針放進針包,說明日會請熟舟帶一封給芦汀船棚,叫那邊也知道她仍在這裡修船。隨後她把旁邊一碗留溫的麵推給他,讓他先洗手,油別滴到借人的衣裳上。
他依言起身。廊外還有人在翻種袋,鞋底有水,說話也仍帶著怒意。他洗去手上的墨,回來坐到她身邊,端起碗,一口一口吃下去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37章 陶慎言把自己的名字寫下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