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那天我想起的是爭吵
林晩先想起的,竟然是一場爭吵。
不是花,不是他在雨裡替她留的一小塊乾處。她在租屋整理兩件舊練習衣,一件袖口翻起來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車線,腦中忽然多了一個很短的聲音。
我再跳一遍,你別走。
她停下手,衣服從掌心滑到膝上。
那句話像是自己說的,卻沒有完整的前後。周聿城站在什麼地方,她看不清;有人正在收工具箱,一個鎖扣沒有扣好,輕輕彈了一下。再後來,她似乎抬高聲音,說了別的什麼,記憶便到那裡斷掉。
五月十五日午後,屋子裡很靜。
林晩沒有立刻給那個片段定下日期。她將練習衣放在床邊,自己坐穩,等呼吸從那一點突來的慌張裡退回來。匣放在桌上,她先記下能確定的幾個字,再另寫,不確定是不是完整原話,前後未知。
她不想又被一個太短的片段牽著走,這一次即使它來自自己的腦中。
桌邊壓著下次練習要帶的試布,粉筆點還在。林晩原本想將排練提醒也關掉,覺得自己連從前是怎樣的人都弄不清,怎麼好意思繼續編新的動作。
手指停在那個選項上,她看了很久,最後只改了一項備註:下回先試坐下再起來,不趕後段。她今天確實沒有力氣立刻重看工作片,卻也不想把唐沅那條已經走出去的路,一起塞回這場不完整的爭吵裡。
她將試布摺回原袋,匣裡的片段另放一欄。那件練習衣仍攤在膝上,她很想立刻把它塞回櫃子最裡面,往後都不再翻到。手臂抬了一半,又垂下來,她將袖口一點點翻平,先讓那道舊車線留在裡側。
四月看過原版以後,她有時會在睡前看見那道退場簾。那是她真的看過的畫面。今天這個工具箱和袖口卻不同,她沒有在母檔裡看見,不能混成同一份證明。
傍晚,她依自己發的訊息同周聿城碰面,坐在劇場外街邊花台的平沿上。她選了靠扶欄的位置,手杖橫放在身旁能拿到的地方。他坐在另一端,沒有挨過來。
「我想起一點東西。」她說。
周聿城看向她,眼裡有一瞬很明顯的變化。林晩認得那種想往前問的急,心裡也緊了一下。
「只有一點。」她先說。
他把已經到了唇邊的話收回去,等她繼續。
林晩將工具箱、沒扣好的鎖扣,和那句再跳一遍慢慢說出來。她沒有把匣裡記下的幾行推給他,請他替自己補出一整個晚上。
「你記得嗎?」
周聿城想了很久。「我們有過那樣的爭執。不只一次。我現在不能確定妳說的是哪一回。」
她點頭,胸口卻忽然有些沉。
不只一次。
那句話讓她覺得難堪。原來那個在紙上想退出高轉主位的人,也曾在另一個時候,急著拿更好的動作把他留下。她想起來的不是自己每次都勇敢,也不是他每一次都先犯錯。
「我是不是也常常拿你會不會走,逼自己做好一點?」
周聿城的手放在花台邊,指腹蹭過粗糙的石面。「妳有時會這樣問。我也讓妳覺得,只要再把一段做對,我們就沒事了。」
林晩望著地上落下的一片葉。葉邊乾了,車經過時翻了一面,又停住。
她想說,原來我也很糟。這句話太方便了,只要說出口,兩個人便可以各拿一半難聽的東西,稱作誰也不容易,再往中間靠一點。
她沒有說。
想要討好的人,也有不願意的時候。她不能用自己曾經多跳過幾遍,去抵掉五月九日已經說明白的拒絕。
「我現在想起這個,很生自己的氣。」她說,「但我沒有因此答應過那場求婚。」
「沒有。」周聿城說。
周聿城說完,嘴唇抿著,目光落在花台邊沿。林晩抬起頭,原先準備擋回去的那些話,忽然都沒了去處。她眼睛發酸,卻又氣自己竟為他這一聲沒有,鬆下了一點力氣;手指握在膝旁,半天才伸開。
路口的行人燈變了。有人沿花台走過,她將手杖往自己這邊收,讓出通道。周聿城等那人走遠,才問她今天想談到哪裡。
「這裡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
可她沒有立即起身。花台旁有一家小店在煮湯,熱氣透過門口飄出來,她忽然很餓。從下午到現在,她只喝過半杯水,一直將那個短短的爭吵翻來覆去,像不弄明白,就不配先吃晚飯。
周聿城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,沒有替她買來一碗她從前愛喝的。
「我要去吃點東西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,準備站起來。
林晩看著他的袖口,想起工具箱旁那一聲彈開的鎖扣。她知道自己可以說,一起吧;也知道如果今天說了,很可能只是怕一個人回去繼續想。
她握回手杖。「你先走。」
周聿城站起來,向她點了一下頭,沿著自己的方向離開。
林晩等腿上的重量換穩,才進小店。她自己選了湯和一小碗飯。吃到一半,胸口又刺了一下,勺子便停在碗沿。店員過來問要不要熱些,她搖頭,重新端起碗;湯還燙著,第一口喝急了,她低下頭,慢慢吹涼下一口。
回到租屋,她將今天記下的片段另存,仍標未核完整。那件練習衣疊好放進衣櫃,沒有當作一件能喚醒所有往事的東西供在床邊。
新的記憶只來了一小塊。
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到椅背,才關燈。
不是花,不是他在雨裡替她留的一小塊乾處。她在租屋整理兩件舊練習衣,一件袖口翻起來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車線,腦中忽然多了一個很短的聲音。
我再跳一遍,你別走。
她停下手,衣服從掌心滑到膝上。
那句話像是自己說的,卻沒有完整的前後。周聿城站在什麼地方,她看不清;有人正在收工具箱,一個鎖扣沒有扣好,輕輕彈了一下。再後來,她似乎抬高聲音,說了別的什麼,記憶便到那裡斷掉。
五月十五日午後,屋子裡很靜。
林晩沒有立刻給那個片段定下日期。她將練習衣放在床邊,自己坐穩,等呼吸從那一點突來的慌張裡退回來。匣放在桌上,她先記下能確定的幾個字,再另寫,不確定是不是完整原話,前後未知。
她不想又被一個太短的片段牽著走,這一次即使它來自自己的腦中。
桌邊壓著下次練習要帶的試布,粉筆點還在。林晩原本想將排練提醒也關掉,覺得自己連從前是怎樣的人都弄不清,怎麼好意思繼續編新的動作。
手指停在那個選項上,她看了很久,最後只改了一項備註:下回先試坐下再起來,不趕後段。她今天確實沒有力氣立刻重看工作片,卻也不想把唐沅那條已經走出去的路,一起塞回這場不完整的爭吵裡。
她將試布摺回原袋,匣裡的片段另放一欄。那件練習衣仍攤在膝上,她很想立刻把它塞回櫃子最裡面,往後都不再翻到。手臂抬了一半,又垂下來,她將袖口一點點翻平,先讓那道舊車線留在裡側。
四月看過原版以後,她有時會在睡前看見那道退場簾。那是她真的看過的畫面。今天這個工具箱和袖口卻不同,她沒有在母檔裡看見,不能混成同一份證明。
傍晚,她依自己發的訊息同周聿城碰面,坐在劇場外街邊花台的平沿上。她選了靠扶欄的位置,手杖橫放在身旁能拿到的地方。他坐在另一端,沒有挨過來。
「我想起一點東西。」她說。
周聿城看向她,眼裡有一瞬很明顯的變化。林晩認得那種想往前問的急,心裡也緊了一下。
「只有一點。」她先說。
他把已經到了唇邊的話收回去,等她繼續。
林晩將工具箱、沒扣好的鎖扣,和那句再跳一遍慢慢說出來。她沒有把匣裡記下的幾行推給他,請他替自己補出一整個晚上。
「你記得嗎?」
周聿城想了很久。「我們有過那樣的爭執。不只一次。我現在不能確定妳說的是哪一回。」
她點頭,胸口卻忽然有些沉。
不只一次。
那句話讓她覺得難堪。原來那個在紙上想退出高轉主位的人,也曾在另一個時候,急著拿更好的動作把他留下。她想起來的不是自己每次都勇敢,也不是他每一次都先犯錯。
「我是不是也常常拿你會不會走,逼自己做好一點?」
周聿城的手放在花台邊,指腹蹭過粗糙的石面。「妳有時會這樣問。我也讓妳覺得,只要再把一段做對,我們就沒事了。」
林晩望著地上落下的一片葉。葉邊乾了,車經過時翻了一面,又停住。
她想說,原來我也很糟。這句話太方便了,只要說出口,兩個人便可以各拿一半難聽的東西,稱作誰也不容易,再往中間靠一點。
她沒有說。
想要討好的人,也有不願意的時候。她不能用自己曾經多跳過幾遍,去抵掉五月九日已經說明白的拒絕。
「我現在想起這個,很生自己的氣。」她說,「但我沒有因此答應過那場求婚。」
「沒有。」周聿城說。
周聿城說完,嘴唇抿著,目光落在花台邊沿。林晩抬起頭,原先準備擋回去的那些話,忽然都沒了去處。她眼睛發酸,卻又氣自己竟為他這一聲沒有,鬆下了一點力氣;手指握在膝旁,半天才伸開。
路口的行人燈變了。有人沿花台走過,她將手杖往自己這邊收,讓出通道。周聿城等那人走遠,才問她今天想談到哪裡。
「這裡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
可她沒有立即起身。花台旁有一家小店在煮湯,熱氣透過門口飄出來,她忽然很餓。從下午到現在,她只喝過半杯水,一直將那個短短的爭吵翻來覆去,像不弄明白,就不配先吃晚飯。
周聿城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,沒有替她買來一碗她從前愛喝的。
「我要去吃點東西。」她說。
他點頭,準備站起來。
林晩看著他的袖口,想起工具箱旁那一聲彈開的鎖扣。她知道自己可以說,一起吧;也知道如果今天說了,很可能只是怕一個人回去繼續想。
她握回手杖。「你先走。」
周聿城站起來,向她點了一下頭,沿著自己的方向離開。
林晩等腿上的重量換穩,才進小店。她自己選了湯和一小碗飯。吃到一半,胸口又刺了一下,勺子便停在碗沿。店員過來問要不要熱些,她搖頭,重新端起碗;湯還燙著,第一口喝急了,她低下頭,慢慢吹涼下一口。
回到租屋,她將今天記下的片段另存,仍標未核完整。那件練習衣疊好放進衣櫃,沒有當作一件能喚醒所有往事的東西供在床邊。
新的記憶只來了一小塊。
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到椅背,才關燈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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