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他的名字在更正的第一行
周聿城第一次對著鏡頭說錯時,林晩沒有替他接話。
他說,那晚為了讓演出繼續——
說到這裡,自己停住。
五月十日晚,前廳借出一面沒有宣傳畫的牆作錄製背景。鏡頭很近,收不到整個人,也沒有求婚時那種能讓人顯得更好看的光。林晩坐在畫面外,手杖靠在椅旁,匣裡是最後核過的更正稿。
今天正好是當年分手的日期。
她沒有特意挑這天。周聿城同劇場核好通知時段後問她是否願意在場,她看過排練安排,答應來。可是到了這裡,她仍然記得那個日期,像一粒小石子放在鞋裡,不必一直想,走一步就碰到一次。
「重新來。」周聿城對錄製人員說。
沒有人問林晩能不能讓他保留剛才那句。那份稿裡本來就沒有為了演出繼續幾個字,不需要她再從椅子上站起來,替他拿掉一個理由。
第二次,他先說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是周聿城。去年五月九日,林晩已在演出前明確告訴我,她不願意在臺上被私人求婚。我仍然這樣做,並在她拒絕、離場之後,決定讓伴舞鏡接續預錄角色的回答。」
他停了一下,再往下說。
「那句我願意不是她當晚的同意。後來以本名求婚紀念段呈現的接受,不能代表她本人。」
林晩望著畫面外他的手。手指垂在褲側,指節有一點發白。她有一瞬想說,先坐一會兒。那句話到了唇邊,她卻低下頭,重新讀匣裡的稿。第一行是他的名字,下面那幾句還沒有說完。
說完,周聿城沒有加一句希望大家祝福他們。
錄製人員把片子回放。第一遍的錯句另外標成不用,沒有混入最後版本。周本人先聽完,林晩再核對,確認畫面沒有以她在場的反應作點綴,也沒有剪入她的新練習片。
有人往她這邊走來,她本能地坐直了些,才看見對方只是來收燈線。鏡頭始終朝著白牆,她聳起的肩慢慢落回去。
錄製人員收掉一盞側燈,請他往旁邊站,免得踢到地上的線。周聿城順手將快滾出椅腳的線盤扶住,纏回原來那一道槽,再放到人家指的位置。這些小動作他從前就熟,並沒有因為站在鏡頭前認錯,便忽然連工作也不會做了。
林晩看著他的手,心裡仍然很輕地動了一下。她曾喜歡的人就在這裡,不會因為一份更正便全變成另一副陌生面孔;也不會因為她還喜歡這樣一個動作,做過的事就少一點。
他把線盤放好,回到白牆前,等最後一次核對。這回沒有刻意挺肩。林晩將目光移回稿上,沒有讓剛才那點熟悉,替他多添一句話。
許望帶來觀眾通知的最後預覽。主頁第一行是周聿城具名更正,下一段寫明劇場曾將角色回答以本人真實心意宣傳,原本名段的使用及介紹需要更正。錄音聲源與連續原版的核定說明放在後面,沒有用她的事故作起點。
林晩將字放大,自己慢慢讀過。
她仍能在某幾個地方感覺到許望想把事情說輕的痕跡。但這一次,具體做了什麼不再只留在最下面的小字裡,周的名字也沒有躲到主創團隊幾個字後面。
「寄出以後,能收回嗎?」她問。
許望說,可以另發補充,不能當作從來沒寄過。
周聿城點頭。「發。」
劇場按核定的原場次與後續紀念段購票訂單分批寄送。林晩沒有拿到收件人的姓名地址,只看處理狀態:已送出一批、下一批處理中,有少量聯絡方式失效,要按原聯絡途徑另行標記。
不是所有人都在今晚打開,更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。
可已送出的那些,也不再只是一份三個人看過的草稿。
她站到窗口旁,腿從椅沿下伸開時有些發酸。前廳有人來問本週常規演出,售票員照常回答,沒有哪一處因為這封更正便停下營業。她原來以為會有一聲更大的響,直到寄送紀錄一行行增加,才明白有些後果本來就沒有掌聲。
稍晚,劇場收件回覆裡出現一封短訊,詢問既然沒有同意,當年為何還拿來宣傳。許望只給她看去掉個人資料的內容,沒有讓她替劇場答。
林晩讀完,將匣放回桌上。
「這個要回。」周聿城說。
他同許望核回覆,先補自己當年未公開說明的責任,再要求把劇場宣傳的處理進度寫明。沒有將問題轉給她,也沒有問她能否說一句彼此已經放下,幫所有人省一點力氣。
林晩在旁邊聽著,胸口那一粒石子仍在。她沒有因為他終於肯站在問題前面,就不再記得自己曾經被留在後面。
後來周聿城走到她面前,問:「妳還有哪句要我說清楚?」
她看了他一會兒。「不要每次都等我找出來。」
他低下頭。「好。」
這個好她聽過許多回。今天至少有一部分已經帶著他的名字,到了他不能隨意收回的地方。
離開以前,林晩收到通知寄送紀錄的留存回執,以及核定更正錄像的檢視版本。兩樣收進自己的匣,與四月的草稿分開。公開排期頁與場內更正播放仍有約定的後續處理,今晚沒有一鍵完成。
她走出門,風裡只有很普通的車聲。身後的白牆還亮著,錄製人員請周聿城核最後一份檔,他答了聲好。回放又從桌邊響起,先說他的名字,接著是她的。林晩在門外聽了片刻,才繼續往外走。
他說,那晚為了讓演出繼續——
說到這裡,自己停住。
五月十日晚,前廳借出一面沒有宣傳畫的牆作錄製背景。鏡頭很近,收不到整個人,也沒有求婚時那種能讓人顯得更好看的光。林晩坐在畫面外,手杖靠在椅旁,匣裡是最後核過的更正稿。
今天正好是當年分手的日期。
她沒有特意挑這天。周聿城同劇場核好通知時段後問她是否願意在場,她看過排練安排,答應來。可是到了這裡,她仍然記得那個日期,像一粒小石子放在鞋裡,不必一直想,走一步就碰到一次。
「重新來。」周聿城對錄製人員說。
沒有人問林晩能不能讓他保留剛才那句。那份稿裡本來就沒有為了演出繼續幾個字,不需要她再從椅子上站起來,替他拿掉一個理由。
第二次,他先說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是周聿城。去年五月九日,林晩已在演出前明確告訴我,她不願意在臺上被私人求婚。我仍然這樣做,並在她拒絕、離場之後,決定讓伴舞鏡接續預錄角色的回答。」
他停了一下,再往下說。
「那句我願意不是她當晚的同意。後來以本名求婚紀念段呈現的接受,不能代表她本人。」
林晩望著畫面外他的手。手指垂在褲側,指節有一點發白。她有一瞬想說,先坐一會兒。那句話到了唇邊,她卻低下頭,重新讀匣裡的稿。第一行是他的名字,下面那幾句還沒有說完。
說完,周聿城沒有加一句希望大家祝福他們。
錄製人員把片子回放。第一遍的錯句另外標成不用,沒有混入最後版本。周本人先聽完,林晩再核對,確認畫面沒有以她在場的反應作點綴,也沒有剪入她的新練習片。
有人往她這邊走來,她本能地坐直了些,才看見對方只是來收燈線。鏡頭始終朝著白牆,她聳起的肩慢慢落回去。
錄製人員收掉一盞側燈,請他往旁邊站,免得踢到地上的線。周聿城順手將快滾出椅腳的線盤扶住,纏回原來那一道槽,再放到人家指的位置。這些小動作他從前就熟,並沒有因為站在鏡頭前認錯,便忽然連工作也不會做了。
林晩看著他的手,心裡仍然很輕地動了一下。她曾喜歡的人就在這裡,不會因為一份更正便全變成另一副陌生面孔;也不會因為她還喜歡這樣一個動作,做過的事就少一點。
他把線盤放好,回到白牆前,等最後一次核對。這回沒有刻意挺肩。林晩將目光移回稿上,沒有讓剛才那點熟悉,替他多添一句話。
許望帶來觀眾通知的最後預覽。主頁第一行是周聿城具名更正,下一段寫明劇場曾將角色回答以本人真實心意宣傳,原本名段的使用及介紹需要更正。錄音聲源與連續原版的核定說明放在後面,沒有用她的事故作起點。
林晩將字放大,自己慢慢讀過。
她仍能在某幾個地方感覺到許望想把事情說輕的痕跡。但這一次,具體做了什麼不再只留在最下面的小字裡,周的名字也沒有躲到主創團隊幾個字後面。
「寄出以後,能收回嗎?」她問。
許望說,可以另發補充,不能當作從來沒寄過。
周聿城點頭。「發。」
劇場按核定的原場次與後續紀念段購票訂單分批寄送。林晩沒有拿到收件人的姓名地址,只看處理狀態:已送出一批、下一批處理中,有少量聯絡方式失效,要按原聯絡途徑另行標記。
不是所有人都在今晚打開,更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。
可已送出的那些,也不再只是一份三個人看過的草稿。
她站到窗口旁,腿從椅沿下伸開時有些發酸。前廳有人來問本週常規演出,售票員照常回答,沒有哪一處因為這封更正便停下營業。她原來以為會有一聲更大的響,直到寄送紀錄一行行增加,才明白有些後果本來就沒有掌聲。
稍晚,劇場收件回覆裡出現一封短訊,詢問既然沒有同意,當年為何還拿來宣傳。許望只給她看去掉個人資料的內容,沒有讓她替劇場答。
林晩讀完,將匣放回桌上。
「這個要回。」周聿城說。
他同許望核回覆,先補自己當年未公開說明的責任,再要求把劇場宣傳的處理進度寫明。沒有將問題轉給她,也沒有問她能否說一句彼此已經放下,幫所有人省一點力氣。
林晩在旁邊聽著,胸口那一粒石子仍在。她沒有因為他終於肯站在問題前面,就不再記得自己曾經被留在後面。
後來周聿城走到她面前,問:「妳還有哪句要我說清楚?」
她看了他一會兒。「不要每次都等我找出來。」
他低下頭。「好。」
這個好她聽過許多回。今天至少有一部分已經帶著他的名字,到了他不能隨意收回的地方。
離開以前,林晩收到通知寄送紀錄的留存回執,以及核定更正錄像的檢視版本。兩樣收進自己的匣,與四月的草稿分開。公開排期頁與場內更正播放仍有約定的後續處理,今晚沒有一鍵完成。
她走出門,風裡只有很普通的車聲。身後的白牆還亮著,錄製人員請周聿城核最後一份檔,他答了聲好。回放又從桌邊響起,先說他的名字,接著是她的。林晩在門外聽了片刻,才繼續往外走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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