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新舞沒有新娘
唐沅將那條白布從她肩上拿了下來。
「像頭紗。」她說。
林晩低頭看,才發現自己方才試著帶起的練習布,垂到光裡時,真的留下了一個太容易被看懂的形狀。
五月四日下午,小排練室的窗沒有完全遮光。她們沿著四月十三日談過的空檔,陸續試了幾回各自的段落,今天想把第一段從頭接到尾。租用的仍是普通房間,沒有伴舞鏡,沒有能替誰延長一個轉身的投影環。
林晩帶來四月二日在姑媽那裡試的兩片棉布。右邊坐下會壓住的位置還作著粉筆記號,她已先拆掉那一小截暫縫線,讓它能順著膝旁落開。原深灰裙掛在西區租屋,藍線盒也仍封在低凳上。
今天那條被唐沅取下的白布,本來只是她拿來試手臂延長的剩料。
林晩望著它,心裡先有一點捨不得。布從肩上滑下來的那一下確實好看,輕,也容易讓人猜到她的故事。若有一天真的要賣票,這樣的形狀或許比一個站在地上不動的人,更快讓陌生人願意看第二眼。
「妳要演新娘?」唐沅問。
林晩搖頭,卻還握著布角。
「那妳要我演什麼?」
她抬起頭。
唐沅沒有將那句話說得兇,只是站在本來準備接布的地方。林晩這才看見,如果白布從自己肩上落下,另一個人便又得替她接住一件同周聿城有關的東西,然後在旁邊等她完成某一種漂亮的解脫。
她將布鬆開,放回袋子。
「不演新娘。」她說,「也不請妳替我把它摘下來。」
唐沅點頭,將自己腳邊那張椅子向外挪了一點。
她們今天的段落從坐著開始。林晩先站起來,唐沅仍坐,等自己的呼吸過去再起身。兩條路有一小段並排,隨後錯開,一個向前,一個留在側邊;到了回身的地方,兩個人都能決定自己看向哪裡。
第一次接完,唐沅停在原地,林晩卻還沒到第二張椅子。
她的小腿牽緊了。
「到這裡。」她說。
唐沅停住,等她走回把杆旁。她們沒有把這次稱作失敗,也沒有立刻說很好。第一段還缺了半截,哪裡要調整,得把真走不過去的距離留下。
林晩喝水,將瓶蓋旋緊放回牆邊。她低頭看自己剛才停的位置,發現不是非得把兩張椅子放得那麼遠。遠看起來有奔赴的意思,近一點,卻可以讓她不用咬牙也到得了。
「妳是不是又替觀眾先想好了?」唐沅問。
林晩有些不服。「妳不想有人看?」
「想。所以我也把步子走快了。」
唐沅站回去,照方才的速度示了一次。她一急,那個原本要向前送的腳又先收回來,眼睛等著林晩到位,自己能走的那段反而縮短。
林晩看完,過去將椅子移近半步,再請她照自己的路走,不必一路等著救急。
她們第二次接,從各自坐下的地方重新開始。
這一回,林晩在抬手前多留了一次呼吸,唐沅不搶著回頭。兩個人錯開時,棉布沿膝旁落下去,沒有碰到鞋;林晩走到那張椅子,讓重量坐實,又慢慢起身。
最後一個轉身很低,兩人沒有同時完成。唐沅先停,林晩稍後才將手放回身側。窗外有車經過,光在牆面移了一下,房間裡只剩她們各自的呼吸。
第一段真的從頭接到了尾。
還不到四分鐘,不是整場,也遠遠沒有好到能拿出去保證什麼。林晩卻站了很久,等腿不再繃,才慢慢笑出來。
唐沅坐回椅子,問:「妳想怎麼介紹它?」
林晩想了幾個句子,第一個太像康復故事,第二個又像一封給前任的公開信。她說出口以前便停下,將匣裡那個空白介紹頁往下滑。
「先寫兩個人的名字。」
她把林晩和唐沅並排放好,沒有誰在下面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兩個人從椅子上起來,各自走一段路。」
唐沅看了看,說有點乾。
「那叫兩把椅子?」林晩說。
唐沅看了一眼她坐的那張。「像在賣家具。」
林晩笑出聲。唐沅也笑,把那個名字劃掉。兩人又想了一會兒,誰也沒找出更喜歡的,便將名字留白。林晩第一次覺得,這個空欄也可以先同兩個人一起待著。
她們休息後錄了一次完整第一段,雙方當面同意,仍只各存工作匣。原有三月十二日、二十九日試片不刪,今天另存五月四日第一段,附記椅距已縮、末尾速度仍待看。
錄完回看,唐沅將進度停在自己坐著等的那幾秒。她的視線仍偷偷朝林晩那邊跑,看起來像隨時準備起身幫忙。她說這裡要再試,不是把椅子挪近就全解了。
林晩本來只想截出兩個人最後站穩的畫面,聽見這句,又將整段收回同一份工作片裡。頭尾能接上,只代表今天走完;中間誰一直擔心誰,誰又為了看起來好而偷偷加快,都還留在那裡。
唐沅接下來兩晚有原職補排,不能照林晩想的時間再來。林晩有一瞬失望,很想說只試一小會兒。她望見唐沅正彎腰鬆鞋帶,左腳背的膠布捲起一個邊,話便沒有出口。她拿出自己的時段,將相衝的那格劃掉,先記下能獨自試的坐起。
收場時,林晩將棉布解下來,和那條沒用上的白布分開摺好。兩張椅子移回原位,水瓶收起,手杖取回掌心。
她走到門邊,忽然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裡沒有一位新娘,也沒有誰正等著被另一個人認領。
她有一段還要繼續做的工作。
「像頭紗。」她說。
林晩低頭看,才發現自己方才試著帶起的練習布,垂到光裡時,真的留下了一個太容易被看懂的形狀。
五月四日下午,小排練室的窗沒有完全遮光。她們沿著四月十三日談過的空檔,陸續試了幾回各自的段落,今天想把第一段從頭接到尾。租用的仍是普通房間,沒有伴舞鏡,沒有能替誰延長一個轉身的投影環。
林晩帶來四月二日在姑媽那裡試的兩片棉布。右邊坐下會壓住的位置還作著粉筆記號,她已先拆掉那一小截暫縫線,讓它能順著膝旁落開。原深灰裙掛在西區租屋,藍線盒也仍封在低凳上。
今天那條被唐沅取下的白布,本來只是她拿來試手臂延長的剩料。
林晩望著它,心裡先有一點捨不得。布從肩上滑下來的那一下確實好看,輕,也容易讓人猜到她的故事。若有一天真的要賣票,這樣的形狀或許比一個站在地上不動的人,更快讓陌生人願意看第二眼。
「妳要演新娘?」唐沅問。
林晩搖頭,卻還握著布角。
「那妳要我演什麼?」
她抬起頭。
唐沅沒有將那句話說得兇,只是站在本來準備接布的地方。林晩這才看見,如果白布從自己肩上落下,另一個人便又得替她接住一件同周聿城有關的東西,然後在旁邊等她完成某一種漂亮的解脫。
她將布鬆開,放回袋子。
「不演新娘。」她說,「也不請妳替我把它摘下來。」
唐沅點頭,將自己腳邊那張椅子向外挪了一點。
她們今天的段落從坐著開始。林晩先站起來,唐沅仍坐,等自己的呼吸過去再起身。兩條路有一小段並排,隨後錯開,一個向前,一個留在側邊;到了回身的地方,兩個人都能決定自己看向哪裡。
第一次接完,唐沅停在原地,林晩卻還沒到第二張椅子。
她的小腿牽緊了。
「到這裡。」她說。
唐沅停住,等她走回把杆旁。她們沒有把這次稱作失敗,也沒有立刻說很好。第一段還缺了半截,哪裡要調整,得把真走不過去的距離留下。
林晩喝水,將瓶蓋旋緊放回牆邊。她低頭看自己剛才停的位置,發現不是非得把兩張椅子放得那麼遠。遠看起來有奔赴的意思,近一點,卻可以讓她不用咬牙也到得了。
「妳是不是又替觀眾先想好了?」唐沅問。
林晩有些不服。「妳不想有人看?」
「想。所以我也把步子走快了。」
唐沅站回去,照方才的速度示了一次。她一急,那個原本要向前送的腳又先收回來,眼睛等著林晩到位,自己能走的那段反而縮短。
林晩看完,過去將椅子移近半步,再請她照自己的路走,不必一路等著救急。
她們第二次接,從各自坐下的地方重新開始。
這一回,林晩在抬手前多留了一次呼吸,唐沅不搶著回頭。兩個人錯開時,棉布沿膝旁落下去,沒有碰到鞋;林晩走到那張椅子,讓重量坐實,又慢慢起身。
最後一個轉身很低,兩人沒有同時完成。唐沅先停,林晩稍後才將手放回身側。窗外有車經過,光在牆面移了一下,房間裡只剩她們各自的呼吸。
第一段真的從頭接到了尾。
還不到四分鐘,不是整場,也遠遠沒有好到能拿出去保證什麼。林晩卻站了很久,等腿不再繃,才慢慢笑出來。
唐沅坐回椅子,問:「妳想怎麼介紹它?」
林晩想了幾個句子,第一個太像康復故事,第二個又像一封給前任的公開信。她說出口以前便停下,將匣裡那個空白介紹頁往下滑。
「先寫兩個人的名字。」
她把林晩和唐沅並排放好,沒有誰在下面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兩個人從椅子上起來,各自走一段路。」
唐沅看了看,說有點乾。
「那叫兩把椅子?」林晩說。
唐沅看了一眼她坐的那張。「像在賣家具。」
林晩笑出聲。唐沅也笑,把那個名字劃掉。兩人又想了一會兒,誰也沒找出更喜歡的,便將名字留白。林晩第一次覺得,這個空欄也可以先同兩個人一起待著。
她們休息後錄了一次完整第一段,雙方當面同意,仍只各存工作匣。原有三月十二日、二十九日試片不刪,今天另存五月四日第一段,附記椅距已縮、末尾速度仍待看。
錄完回看,唐沅將進度停在自己坐著等的那幾秒。她的視線仍偷偷朝林晩那邊跑,看起來像隨時準備起身幫忙。她說這裡要再試,不是把椅子挪近就全解了。
林晩本來只想截出兩個人最後站穩的畫面,聽見這句,又將整段收回同一份工作片裡。頭尾能接上,只代表今天走完;中間誰一直擔心誰,誰又為了看起來好而偷偷加快,都還留在那裡。
唐沅接下來兩晚有原職補排,不能照林晩想的時間再來。林晩有一瞬失望,很想說只試一小會兒。她望見唐沅正彎腰鬆鞋帶,左腳背的膠布捲起一個邊,話便沒有出口。她拿出自己的時段,將相衝的那格劃掉,先記下能獨自試的坐起。
收場時,林晩將棉布解下來,和那條沒用上的白布分開摺好。兩張椅子移回原位,水瓶收起,手杖取回掌心。
她走到門邊,忽然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裡沒有一位新娘,也沒有誰正等著被另一個人認領。
她有一段還要繼續做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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