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我們還是會,說出不好聽的話
四月十九日,謝停雲在工作室把一段聲音移回了原處。
那是兩廳各自後段的試稿。上午版原本較鬆,她嫌人走遠以後留下的底音太長,往前收了一些,再聽卻像誰被匆匆推過門。喬頌問這一處為什麼又改,她看著兩個版本,說今天自己聽不準,先留著,明天一起核。
喬頌便把兩份都存下來,去做已分好的另一段。
謝停雲摘下耳機,耳邊仍有那一下過早的腳步。這半個月,她和陸時序談過鹽弧的去回班次,也談過到時他要向工作處核的假;那條路已不再只是頁面上一個好看的彎,卻也因此顯出了另一件事。他走六十小時,或許只能和她好好待一個早晨。
她知道那是他要拿出的真時間。可知道以後,想要的並沒有就此變少。
下班前,她將明天要核的兩個接點寫給喬頌,照約收工。回北環的車上,前座一個人睡著,手心還托著沒關的匣。車到站時,旁邊的人輕碰他一下,他醒了,兩人先後下去。謝停雲望著重新空出的座位,將自己的匣按暗。
她今晚很想與陸時序說一件已經說過的事。
到家時,他正把晾乾的杯子放回櫃裡。謝停雲幫他接了最後一只,兩人把晚飯端上桌。她吃得比平日慢,他問是不是下午工作不順,她說有一處改了又退回,沒有接著把這個當作自己沉默的全部原因。
他等她說。
「時序,你能不能跟我去八個月?」
話出口,她聽見風道裡一陣很低的送風。桌上的湯還熱,他的匙留在碗邊,過了一會兒才放下。
「整段都去?」
她點頭。
她知道船上的工作名額只有自己的,也知道他不能把維護職位搬進那份合約。她想問的仍是他能不能為自己離開,另想住宿與生活的辦法,讓每天回去時能看見的人,不用只在每日六次的發送裡出現。
「我不是問那一站。」她說,「我想每天也有你。」
陸時序垂眼看了一下杯子,再看她。他沒有翻出輪修表替自己擋著,說的第一句,是他真的不想離城那麼久。
謝停雲的手在桌沿收緊。
「如果工作可以請呢?」
他仍搖頭。
那個很慢的動作,讓她原先替他預留的幾個困難一一失去用處。她可以陪他查票,可以省些開支,也可以承認隨船職約沒有伴侶的住處,但這些都還沒走到他面前。他先說的,是不想。
她低下頭,眼淚落在手背,溫的一點,很快涼了。
「我以為我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。」
陸時序沒有立刻接。他抽了一張乾淨的紙,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位置,沒有因此走過來抱住她,彷彿只要靠得足夠近,剛才那個回答便能被另一種意思蓋掉。
「我也以為不一樣。」他說,「可是我還是想在這裡過日子。」
謝停雲拿起紙,按住眼角。她聽懂了,卻仍覺得難受。原來一起睡過許多夜晚,醒來知道誰先去洗杯子,並不能讓兩條不一樣的路自然合到一處。她已經敢親口說想要他,現在也得聽他親口說這一件做不到。
她問:「那你是不是覺得,我出去還是在做一件比較不踏實的事?」
他抬頭,回答不是。
「以前我說留在一個地方,像比妳走出去更懂得生活。那句是我不好。」他說得不快,「我現在不那樣想。妳想去做妳的工作,我知道。可我不是只有留下來照顧妳這一個理由,才留在這裡。」
她將紙握在手心。這話並沒有把她的失望帶走,反而使她無法再把失望全推到一個能改正的誤會上。
他不是沒讀懂日期,也不是不明白她要走多久。
「我知道那一趟很遠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「可是我還是覺得,一個早晨很少。」
陸時序說,他也覺得少。
兩個人都沒有因此多出八個月。
她把碗推近一些,卻吃不下剛才那口飯。陸時序起身去取能盛剩飯的盒子,先問這一份要不要留明天,她點頭。他替自己也留了一些,將兩份分開放好,再回到桌邊。
謝停雲看著他做這些平常的事,忽然更想哭。她很想說,你明明也能照常過下去,可這回話到嘴邊,記起十一月那個反問,便沒有將他吃得下、收得好,又說成不夠愛自己的證據。
她仍哭了好一會兒。
陸時序坐在對面,沒有要求她快些明白,也沒有把答應離城當成止住眼淚的辦法。後來她說今晚先不要再核路線,他便把原先想看的接駁資料關好。
桌面空了,兩只杯子還在。
她收起用過的紙,去洗臉,出來時他正在洗最後一個碗。她站在廚房門旁,問他今晚會不會覺得後悔與自己結婚。他關掉水,擦乾手才回答,沒有。但今天兩人都很不好受。
謝停雲點頭,先回自己原來那間房坐了一會兒。匣在桌上,接受職位的確認仍存著,她沒有打開撤回。隔壁傳來櫃門輕合的聲音,她也沒有替那個聲音補上他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意思。
睡前,她去門邊跟他說,自己還在難過。
他說知道,明天若她願意,還可以慢慢說。
那晚沒有新的同行承諾。她躺下時,也沒有將原先想走的路刪掉。他的回答留在那裡,愛也留在那裡,並不因同一張桌收乾淨了,就已經不再相碰。
那是兩廳各自後段的試稿。上午版原本較鬆,她嫌人走遠以後留下的底音太長,往前收了一些,再聽卻像誰被匆匆推過門。喬頌問這一處為什麼又改,她看著兩個版本,說今天自己聽不準,先留著,明天一起核。
喬頌便把兩份都存下來,去做已分好的另一段。
謝停雲摘下耳機,耳邊仍有那一下過早的腳步。這半個月,她和陸時序談過鹽弧的去回班次,也談過到時他要向工作處核的假;那條路已不再只是頁面上一個好看的彎,卻也因此顯出了另一件事。他走六十小時,或許只能和她好好待一個早晨。
她知道那是他要拿出的真時間。可知道以後,想要的並沒有就此變少。
下班前,她將明天要核的兩個接點寫給喬頌,照約收工。回北環的車上,前座一個人睡著,手心還托著沒關的匣。車到站時,旁邊的人輕碰他一下,他醒了,兩人先後下去。謝停雲望著重新空出的座位,將自己的匣按暗。
她今晚很想與陸時序說一件已經說過的事。
到家時,他正把晾乾的杯子放回櫃裡。謝停雲幫他接了最後一只,兩人把晚飯端上桌。她吃得比平日慢,他問是不是下午工作不順,她說有一處改了又退回,沒有接著把這個當作自己沉默的全部原因。
他等她說。
「時序,你能不能跟我去八個月?」
話出口,她聽見風道裡一陣很低的送風。桌上的湯還熱,他的匙留在碗邊,過了一會兒才放下。
「整段都去?」
她點頭。
她知道船上的工作名額只有自己的,也知道他不能把維護職位搬進那份合約。她想問的仍是他能不能為自己離開,另想住宿與生活的辦法,讓每天回去時能看見的人,不用只在每日六次的發送裡出現。
「我不是問那一站。」她說,「我想每天也有你。」
陸時序垂眼看了一下杯子,再看她。他沒有翻出輪修表替自己擋著,說的第一句,是他真的不想離城那麼久。
謝停雲的手在桌沿收緊。
「如果工作可以請呢?」
他仍搖頭。
那個很慢的動作,讓她原先替他預留的幾個困難一一失去用處。她可以陪他查票,可以省些開支,也可以承認隨船職約沒有伴侶的住處,但這些都還沒走到他面前。他先說的,是不想。
她低下頭,眼淚落在手背,溫的一點,很快涼了。
「我以為我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。」
陸時序沒有立刻接。他抽了一張乾淨的紙,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位置,沒有因此走過來抱住她,彷彿只要靠得足夠近,剛才那個回答便能被另一種意思蓋掉。
「我也以為不一樣。」他說,「可是我還是想在這裡過日子。」
謝停雲拿起紙,按住眼角。她聽懂了,卻仍覺得難受。原來一起睡過許多夜晚,醒來知道誰先去洗杯子,並不能讓兩條不一樣的路自然合到一處。她已經敢親口說想要他,現在也得聽他親口說這一件做不到。
她問:「那你是不是覺得,我出去還是在做一件比較不踏實的事?」
他抬頭,回答不是。
「以前我說留在一個地方,像比妳走出去更懂得生活。那句是我不好。」他說得不快,「我現在不那樣想。妳想去做妳的工作,我知道。可我不是只有留下來照顧妳這一個理由,才留在這裡。」
她將紙握在手心。這話並沒有把她的失望帶走,反而使她無法再把失望全推到一個能改正的誤會上。
他不是沒讀懂日期,也不是不明白她要走多久。
「我知道那一趟很遠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「可是我還是覺得,一個早晨很少。」
陸時序說,他也覺得少。
兩個人都沒有因此多出八個月。
她把碗推近一些,卻吃不下剛才那口飯。陸時序起身去取能盛剩飯的盒子,先問這一份要不要留明天,她點頭。他替自己也留了一些,將兩份分開放好,再回到桌邊。
謝停雲看著他做這些平常的事,忽然更想哭。她很想說,你明明也能照常過下去,可這回話到嘴邊,記起十一月那個反問,便沒有將他吃得下、收得好,又說成不夠愛自己的證據。
她仍哭了好一會兒。
陸時序坐在對面,沒有要求她快些明白,也沒有把答應離城當成止住眼淚的辦法。後來她說今晚先不要再核路線,他便把原先想看的接駁資料關好。
桌面空了,兩只杯子還在。
她收起用過的紙,去洗臉,出來時他正在洗最後一個碗。她站在廚房門旁,問他今晚會不會覺得後悔與自己結婚。他關掉水,擦乾手才回答,沒有。但今天兩人都很不好受。
謝停雲點頭,先回自己原來那間房坐了一會兒。匣在桌上,接受職位的確認仍存著,她沒有打開撤回。隔壁傳來櫃門輕合的聲音,她也沒有替那個聲音補上他終於能鬆一口氣的意思。
睡前,她去門邊跟他說,自己還在難過。
他說知道,明天若她願意,還可以慢慢說。
那晚沒有新的同行承諾。她躺下時,也沒有將原先想走的路刪掉。他的回答留在那裡,愛也留在那裡,並不因同一張桌收乾淨了,就已經不再相碰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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