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莫先生去的是另一個小集
二月十二日午前,莫先生在店門口叫了我的名字。
他仍背著那只粗布包,站在栗樹影子裡,沒有先往一號房看。我出櫃來,問他要不要進來坐,他搖頭,說今日想去鎮南的小木集,若我手邊有人接,能不能一起走一段。
方姨今日另約的短班還在。我先同她核好回來的時辰,取外衣,沒有替莫先生把手裡的包接過來。他自己將帶子挪妥,等我在門邊站好,才往南街去。
路上,他告訴我十月二十九日以後,自己又在段芙那裡留了兩個醒夜,錢是他另付的。三十一日才搭車回南城,中途歇過一夜,分兩日慢慢走,沒有再往北坡趕。
「十一月一日那個沒去了。」他說。
我答記得,沒有說這回能來也一樣。
他說回家以後,普通睡仍得一晚一晚過,想歇便歇,往日習慣要走的路也縮短一些。給老朋友的那張條,後來是他自己寫好,親自交驛使。到了十二月,朋友回了一張,說二月十二日會到白岚鎮南的小集,棚近路口,不必走到北坡那麼遠。
這趟他十日早上從南城出發,中途照樣住一晚,十一日晚到白岚,自己在段芙那裡訂了兩晚普通房,十三日再按自己想要的時辰走。不是又來補一輪七夜,也沒等我先替他留床。
我聽他說完,問那條米白繩還帶著嗎。
「收在南城家裡的木盒。」他說,「回去才收的。三個結還在,這次沒拿。」
我將手從自己衣袋外慢慢放下。裡面只有我平日用的巾,沒有什麼能拿出來,替他把別處的結解了。
小木集設在鎮南靠河的空地,棚子不多,兩排之間留著能慢慢走的路。莫先生走到第一個棚前,停下看一只木碗,再往前,問我有沒有看見一個愛把小花刻到梭子上的人。
我說還沒有。
他笑了一聲,自己沿棚往下找,走到第三家,忽然將腳步停住。
棚後坐著一個灰髮男人,鼻上架著鏡,正把擺歪的小木架扶正。莫先生站在外面,沒立刻叫,那人抬頭望過來,先將鏡往下挪了一點,再笑著問,別家的梭是不是比較好。
「是。」莫先生答,「可惜我都買不起。」
兩人笑起來。我站在一旁,聽見十月窗邊那句織工的笑話,終於由他說給了原來要聽的人。
男人起身,把棚邊的凳拖出來,叫莫硯坐。莫先生自己放下包,答這回只看人,不買梭,家裡那只仍好好的,別見他來就把最花的先拿出來。
「本來就是給你看的。」男人說,轉身拿了一只。
花刻得很細,沿著梭身彎到另一端。莫先生接過,看了很久,將木梭在掌上轉了半圈,低聲說,還是捨不得少刻一朵。他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能摸到的那片平面,又將梭還回去。
老朋友把梭放回架上,將壓在下面的一小片布拉出來,說北坡那回,也在棚邊留過一張凳,等到收攤,最後拿來擱沒賣完的木盒。
莫先生望了他一會兒,說那回沒去成。老朋友點頭,將布抖開,笑了一下,說今天倒不用將那張凳從盒底下搬出來了。我坐在旁邊,聽得清楚,原來有一段等候,真的曾經只等到沒賣完的木盒。今日兩人能同笑,那張凳空過的日子也沒有被挪走。
男人把一只刻得最花的梭往前擺,莫先生看見,立刻說,怎麼還是放這個。男人便回他,從前挑最花的又是誰。兩個人望了望,先前有點停住的笑,慢慢又接上來。
我問要不要替他們拿水,莫先生說那邊有茶,想喝就自己買一碗,也請我喝自己的,不必為他把整棚人的都算上。
我笑著答好,到旁邊買一碗熱茶,回來在他們留的另一張凳坐下。兩人說起南城原織坊街如今都是鞋鋪,男人說他上回去,差點對著一排新鞋問哪家還有織架。莫先生笑得很慢,手在包邊輕拍一下,說他也總以為自己出門,還得帶一架才算沒落東西。
他們聊到一半,有人來問梭,男人起身招呼。莫先生坐在那裡,看著別人挑,沒有急著買一只,好證明自己這趟沒白來。
我低頭喝茶,過了一會兒,聽他叫我。
「妳的店,後頭還是醒房?」
我答是,前四眠房,後兩間醒客,自己這一冬也在四號睡完了七夜,沒有把樓上添進去。
莫先生點頭,沒有因為我睡足,就替那一夜改數。
「那回我還是會想。」他說。
我將杯放穩,答那是我明知還收、又拖著沒移,沒有請他因為今日朋友肯笑,就先替我放下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,轉頭望向棚外,說今日這邊離凳近,等朋友歇一段,他們還想去看河邊賣木蓋的,自己能走,不用我一直跟著。
我答好,核過自己該回的時辰,起身把喝空的茶碗還到攤上。男人的那位客人已買好梭離開,他回來拿外衣,問莫先生坐夠了沒有。
莫先生把包重新背好,自己站穩,說走吧。兩個人沿著棚外往河邊去,半路又為一只掛得很低的木盤停下來,站著說了一會兒。
我沒有跟過去。回到旅館時,方姨正將午前那張紙收好,我接過,先倒一杯自己的水。門外日光淡淡地照著栗枝。我想起他在木盤前停住的背影,喝完自己的水,才將午後那頁翻開。
他仍背著那只粗布包,站在栗樹影子裡,沒有先往一號房看。我出櫃來,問他要不要進來坐,他搖頭,說今日想去鎮南的小木集,若我手邊有人接,能不能一起走一段。
方姨今日另約的短班還在。我先同她核好回來的時辰,取外衣,沒有替莫先生把手裡的包接過來。他自己將帶子挪妥,等我在門邊站好,才往南街去。
路上,他告訴我十月二十九日以後,自己又在段芙那裡留了兩個醒夜,錢是他另付的。三十一日才搭車回南城,中途歇過一夜,分兩日慢慢走,沒有再往北坡趕。
「十一月一日那個沒去了。」他說。
我答記得,沒有說這回能來也一樣。
他說回家以後,普通睡仍得一晚一晚過,想歇便歇,往日習慣要走的路也縮短一些。給老朋友的那張條,後來是他自己寫好,親自交驛使。到了十二月,朋友回了一張,說二月十二日會到白岚鎮南的小集,棚近路口,不必走到北坡那麼遠。
這趟他十日早上從南城出發,中途照樣住一晚,十一日晚到白岚,自己在段芙那裡訂了兩晚普通房,十三日再按自己想要的時辰走。不是又來補一輪七夜,也沒等我先替他留床。
我聽他說完,問那條米白繩還帶著嗎。
「收在南城家裡的木盒。」他說,「回去才收的。三個結還在,這次沒拿。」
我將手從自己衣袋外慢慢放下。裡面只有我平日用的巾,沒有什麼能拿出來,替他把別處的結解了。
小木集設在鎮南靠河的空地,棚子不多,兩排之間留著能慢慢走的路。莫先生走到第一個棚前,停下看一只木碗,再往前,問我有沒有看見一個愛把小花刻到梭子上的人。
我說還沒有。
他笑了一聲,自己沿棚往下找,走到第三家,忽然將腳步停住。
棚後坐著一個灰髮男人,鼻上架著鏡,正把擺歪的小木架扶正。莫先生站在外面,沒立刻叫,那人抬頭望過來,先將鏡往下挪了一點,再笑著問,別家的梭是不是比較好。
「是。」莫先生答,「可惜我都買不起。」
兩人笑起來。我站在一旁,聽見十月窗邊那句織工的笑話,終於由他說給了原來要聽的人。
男人起身,把棚邊的凳拖出來,叫莫硯坐。莫先生自己放下包,答這回只看人,不買梭,家裡那只仍好好的,別見他來就把最花的先拿出來。
「本來就是給你看的。」男人說,轉身拿了一只。
花刻得很細,沿著梭身彎到另一端。莫先生接過,看了很久,將木梭在掌上轉了半圈,低聲說,還是捨不得少刻一朵。他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能摸到的那片平面,又將梭還回去。
老朋友把梭放回架上,將壓在下面的一小片布拉出來,說北坡那回,也在棚邊留過一張凳,等到收攤,最後拿來擱沒賣完的木盒。
莫先生望了他一會兒,說那回沒去成。老朋友點頭,將布抖開,笑了一下,說今天倒不用將那張凳從盒底下搬出來了。我坐在旁邊,聽得清楚,原來有一段等候,真的曾經只等到沒賣完的木盒。今日兩人能同笑,那張凳空過的日子也沒有被挪走。
男人把一只刻得最花的梭往前擺,莫先生看見,立刻說,怎麼還是放這個。男人便回他,從前挑最花的又是誰。兩個人望了望,先前有點停住的笑,慢慢又接上來。
我問要不要替他們拿水,莫先生說那邊有茶,想喝就自己買一碗,也請我喝自己的,不必為他把整棚人的都算上。
我笑著答好,到旁邊買一碗熱茶,回來在他們留的另一張凳坐下。兩人說起南城原織坊街如今都是鞋鋪,男人說他上回去,差點對著一排新鞋問哪家還有織架。莫先生笑得很慢,手在包邊輕拍一下,說他也總以為自己出門,還得帶一架才算沒落東西。
他們聊到一半,有人來問梭,男人起身招呼。莫先生坐在那裡,看著別人挑,沒有急著買一只,好證明自己這趟沒白來。
我低頭喝茶,過了一會兒,聽他叫我。
「妳的店,後頭還是醒房?」
我答是,前四眠房,後兩間醒客,自己這一冬也在四號睡完了七夜,沒有把樓上添進去。
莫先生點頭,沒有因為我睡足,就替那一夜改數。
「那回我還是會想。」他說。
我將杯放穩,答那是我明知還收、又拖著沒移,沒有請他因為今日朋友肯笑,就先替我放下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,轉頭望向棚外,說今日這邊離凳近,等朋友歇一段,他們還想去看河邊賣木蓋的,自己能走,不用我一直跟著。
我答好,核過自己該回的時辰,起身把喝空的茶碗還到攤上。男人的那位客人已買好梭離開,他回來拿外衣,問莫先生坐夠了沒有。
莫先生把包重新背好,自己站穩,說走吧。兩個人沿著棚外往河邊去,半路又為一只掛得很低的木盤停下來,站著說了一會兒。
我沒有跟過去。回到旅館時,方姨正將午前那張紙收好,我接過,先倒一杯自己的水。門外日光淡淡地照著栗枝。我想起他在木盤前停住的背影,喝完自己的水,才將午後那頁翻開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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