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這張電影票,只寫了母親自己
母親把票放大,指給陶晚看,是這一場。
六月十八日下午,影院門口的海報貼得很高。陶晚先做完上午一段稿,照兩人約好的時間,陪母親從樓下走上來,正好在開場前二十多分鐘到。
那是母親十二日說過的老電影。片名她記著,故事卻只聽母親講過一些。陶素芬站在海報前,指著其中一個人,說當年最喜歡他,到後來又覺得另一個演得好,可能是自己年紀大了,看的地方也變。
陶晚問今天想看誰。
母親想了想,笑說都看,這回好容易能從頭坐到尾。
票是陶素芬自己買的,一個位子,在中間略靠走道。她說想起身方便,卻也不想像以前那樣,才看到一半就跑去做別的。手機上的座位圖留著,陶晚看一眼便退開,讓母親自己拿好。
她原來也有一瞬間,想說那我再買旁邊一張。
可自己下午已排了稿,母親也沒有要她陪進去。陶晚將那句話慢慢收住,只問,開場前要不要先去洗手間,我在外面等妳。
陶素芬答要,又把袋子遞來,說替我拿一下,馬上出來。
袋子裡有一瓶常溫水,還有一件薄外套。陶晚扶著袋口站在原處,看見旁邊另一對母女在找票。小女孩拉著大人的手,一路說個不停,她低下頭,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替母親拿過一只只裝著母親東西的袋。
沒有她怕冷要添的衣服,也沒有叫她帶回去的菜。
母親出來,先把外套取出,問這樣披著是不是夠了。陶晚摸摸布料,說妳坐下覺得冷就穿好,水也在自己的袋裡,別看到忘了喝。
陶素芬聽著笑,說這幾句平常都是我講。
「妳也可以被講一下。」
她說完,兩人都笑了。廣播響起時,母親抬頭望檢票口,手卻還在袋邊摸了摸,像要再確定有沒有漏帶什麼。
陶晚問怎麼了。
「就是一個人來,有點不習慣。」
母親答得很輕,又看看裡面,說以前總覺得,要等有人也想看,才好特地出門。等到都能出門,又想著洗衣、做飯,一場片子就這樣過去了。
陶晚望著她,說今天這場,妳已經到門口了。
陶素芬點頭,把票找出來,問妳下午忙完,晚上是不是又要見小周。
她搖頭,說今天各做各的,自己那段做到晚點,晚飯再看。母親哦了一聲,沒接著問是不是吵架,只叮嚀別只吃麵包。
陶晚應好,將袋子還給她。
「妳看完,想講就告訴我。」
母親答,妳沒看過,講了會不會聽不懂。
「那我問妳。」
陶素芬把薄外套重新搭在手上,低頭看票,說今天特別挑了有字幕的這場,有些早年只聽懂一半的話,想再看清楚。以前家裡小電視播到這部,常常正好要弄飯,隔著廚房只聽見配樂,走出去時,戲又已經換了一段。
陶晚記得那台電視,聲音稍微大一些,旁邊的小櫃門就會跟著震。她小時候還覺得好玩,偷偷把音量按大,等母親從廚房喊一聲,才笑著按回去。如今聽母親講起,才知道自己當年聽到的一首歌,在另一個人那裡,也許正是一直沒看全的一段戲。
她將票上那個入口指給母親看,說這回從這邊進,不用隔著廚房聽了。母親笑著嗯了一聲,把手機拿穩,往前走了兩步。
陶素芬笑著走向檢票口。工作人員看過票,她自己找到方向,經過轉角前,又回頭抬了一下手。陶晚也抬手,等那一角衣服看不見,才離開影院。
下樓時,她經過飲料櫃,買了自己要喝的那一小瓶水。走到街口,手機裡跳出外婆的訊息,說新床第二晚也好睡,早晨起來找粥碗,只伸手就拿到了。
她看著笑,回,那就好,媽已經進去看電影了。
孟毓芳回,讓她看,出來餓了自己吃點好吃的。
陶晚坐車回西城,把水放到自己的桌邊,接著改上午存下的那幾頁。李宜寧今天有自己的線上會,她先戴耳機,將要核的地方逐行標出,沒有一面做,一面猜影院裡母親是不是寂寞。
那一場電影要由母親自己看完,她也有自己下午要做的事。
傍晚,陶晚寄出今日這一小段,還不是整本入印的版本。她正洗鍋準備晚飯,陶素芬傳來語音,說片尾字幕自己也坐到最後,出了門才去吃了一碗飯,現在在往東城的車上。
她洗乾淨手,才點開後面那一條。
母親說,從前以為最後那場戲最好笑,今天看,竟哭了一下。可前面有個人說那句話時,自己又先笑出聲,旁邊的人也在笑,便沒那麼不好意思了。
陶晚回問,是妳先前說的那一段嗎。
對方很快再發一條,仔細講哪個人先走出去,哪個人在後頭沒有追。陶晚聽完,不懂的地方便真的問,母親也真的又說了一遍,沒有把話轉回她今天吃了什麼、稿有沒有做好。
等最後一條聽完,鍋裡的水還沒滾。陶晚先回一句,我聽懂了,下次妳還想看別的,也告訴我。
母親答好,又說今天下午過得真快。
陶晚將手機放到乾處,打開自己的小飯鍋。那一個好字還留在畫面上,母親已經在回自己家的路上,明天仍要去店裡,今晚卻有一整場,從頭到尾都看完了的電影。
六月十八日下午,影院門口的海報貼得很高。陶晚先做完上午一段稿,照兩人約好的時間,陪母親從樓下走上來,正好在開場前二十多分鐘到。
那是母親十二日說過的老電影。片名她記著,故事卻只聽母親講過一些。陶素芬站在海報前,指著其中一個人,說當年最喜歡他,到後來又覺得另一個演得好,可能是自己年紀大了,看的地方也變。
陶晚問今天想看誰。
母親想了想,笑說都看,這回好容易能從頭坐到尾。
票是陶素芬自己買的,一個位子,在中間略靠走道。她說想起身方便,卻也不想像以前那樣,才看到一半就跑去做別的。手機上的座位圖留著,陶晚看一眼便退開,讓母親自己拿好。
她原來也有一瞬間,想說那我再買旁邊一張。
可自己下午已排了稿,母親也沒有要她陪進去。陶晚將那句話慢慢收住,只問,開場前要不要先去洗手間,我在外面等妳。
陶素芬答要,又把袋子遞來,說替我拿一下,馬上出來。
袋子裡有一瓶常溫水,還有一件薄外套。陶晚扶著袋口站在原處,看見旁邊另一對母女在找票。小女孩拉著大人的手,一路說個不停,她低下頭,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替母親拿過一只只裝著母親東西的袋。
沒有她怕冷要添的衣服,也沒有叫她帶回去的菜。
母親出來,先把外套取出,問這樣披著是不是夠了。陶晚摸摸布料,說妳坐下覺得冷就穿好,水也在自己的袋裡,別看到忘了喝。
陶素芬聽著笑,說這幾句平常都是我講。
「妳也可以被講一下。」
她說完,兩人都笑了。廣播響起時,母親抬頭望檢票口,手卻還在袋邊摸了摸,像要再確定有沒有漏帶什麼。
陶晚問怎麼了。
「就是一個人來,有點不習慣。」
母親答得很輕,又看看裡面,說以前總覺得,要等有人也想看,才好特地出門。等到都能出門,又想著洗衣、做飯,一場片子就這樣過去了。
陶晚望著她,說今天這場,妳已經到門口了。
陶素芬點頭,把票找出來,問妳下午忙完,晚上是不是又要見小周。
她搖頭,說今天各做各的,自己那段做到晚點,晚飯再看。母親哦了一聲,沒接著問是不是吵架,只叮嚀別只吃麵包。
陶晚應好,將袋子還給她。
「妳看完,想講就告訴我。」
母親答,妳沒看過,講了會不會聽不懂。
「那我問妳。」
陶素芬把薄外套重新搭在手上,低頭看票,說今天特別挑了有字幕的這場,有些早年只聽懂一半的話,想再看清楚。以前家裡小電視播到這部,常常正好要弄飯,隔著廚房只聽見配樂,走出去時,戲又已經換了一段。
陶晚記得那台電視,聲音稍微大一些,旁邊的小櫃門就會跟著震。她小時候還覺得好玩,偷偷把音量按大,等母親從廚房喊一聲,才笑著按回去。如今聽母親講起,才知道自己當年聽到的一首歌,在另一個人那裡,也許正是一直沒看全的一段戲。
她將票上那個入口指給母親看,說這回從這邊進,不用隔著廚房聽了。母親笑著嗯了一聲,把手機拿穩,往前走了兩步。
陶素芬笑著走向檢票口。工作人員看過票,她自己找到方向,經過轉角前,又回頭抬了一下手。陶晚也抬手,等那一角衣服看不見,才離開影院。
下樓時,她經過飲料櫃,買了自己要喝的那一小瓶水。走到街口,手機裡跳出外婆的訊息,說新床第二晚也好睡,早晨起來找粥碗,只伸手就拿到了。
她看著笑,回,那就好,媽已經進去看電影了。
孟毓芳回,讓她看,出來餓了自己吃點好吃的。
陶晚坐車回西城,把水放到自己的桌邊,接著改上午存下的那幾頁。李宜寧今天有自己的線上會,她先戴耳機,將要核的地方逐行標出,沒有一面做,一面猜影院裡母親是不是寂寞。
那一場電影要由母親自己看完,她也有自己下午要做的事。
傍晚,陶晚寄出今日這一小段,還不是整本入印的版本。她正洗鍋準備晚飯,陶素芬傳來語音,說片尾字幕自己也坐到最後,出了門才去吃了一碗飯,現在在往東城的車上。
她洗乾淨手,才點開後面那一條。
母親說,從前以為最後那場戲最好笑,今天看,竟哭了一下。可前面有個人說那句話時,自己又先笑出聲,旁邊的人也在笑,便沒那麼不好意思了。
陶晚回問,是妳先前說的那一段嗎。
對方很快再發一條,仔細講哪個人先走出去,哪個人在後頭沒有追。陶晚聽完,不懂的地方便真的問,母親也真的又說了一遍,沒有把話轉回她今天吃了什麼、稿有沒有做好。
等最後一條聽完,鍋裡的水還沒滾。陶晚先回一句,我聽懂了,下次妳還想看別的,也告訴我。
母親答好,又說今天下午過得真快。
陶晚將手機放到乾處,打開自己的小飯鍋。那一個好字還留在畫面上,母親已經在回自己家的路上,明天仍要去店裡,今晚卻有一整場,從頭到尾都看完了的電影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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