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母親也曾是這個屋裡的女兒
照片裡的母親,裙子是藍的,眼睛卻一直看著畫面外。
六月十二日午後,陶晚照約回榆樹巷,替外婆把要帶走的相冊裝好。她沒有再翻自己已理過的畫紙,只將孟毓芳拿出來的那幾本,依外婆說的放進同一只帶蓋箱。
母親今天休班,來時手裡拿著給外婆的藥房小袋。她出門順道替孟毓芳買原本用慣的護手霜,說那家今天正好有貨,便多走了兩個路口。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擱,坐下來幫忙包相冊的角。
陶晚問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。
陶素芬接過來,看了一會兒,說還沒生妳呢,那年去海邊,穿新做的裙子。孟毓芳湊近,說布是我挑的,妳嫌那個藍太深,鬧了半天。
「我想要白的。」
母親說完笑了一下,手卻沒有立刻把照片翻過去。
陶晚原先只認得母親在自己照片裡的樣子。抱著她的,牽她上學的,或站在家人旁邊,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。眼前這一張,裙擺被風吹起,母親沒有看任何一個需要照顧的人。
她正看著鏡頭外,當時有什麼,陶晚不知道。
「那時候跟妳一起去的,不是還有妳那個朋友?」孟毓芳問。
陶素芬點頭,說對方後來去了鄰市百貨上班。自己也想去,住處都一起問過,妳說望津一樣找得到工作,替我問了人,回來就叫我去那邊試工。
外婆坐在原來那張椅上,手停在相冊封皮。
「我以為留在眼前,總好照應些。」
「妳連我想去哪邊,都沒先聽完。」
聲音並不高。陶晚捏著一片包角紙,忽然不曉得該先放下,還是繼續折。她沒聽母親這樣講過,也不知這句話在兩人之間,是第一次說,還是已經說過很多次。
她只把紙放在桌上,等著。
孟毓芳將照片推回女兒面前,過了一會兒才說,那回是自己先替妳答了,怕妳在外頭吃虧,又怕回家沒人,兩樣都是真。可妳想出去,也不等於不肯回來。
母親低下頭,指腹摸過相片邊上的一個舊折。
「後來也不是過得不好。我就是到現在,還會想,那時候去了會怎樣。」
外婆答,會怎樣,現在誰也不知道。停一停,又說,我不能拿後來沒餓著妳,說當時就全替妳想對了。
陶晚聽著,手慢慢鬆開。
她原想起身替兩個人倒水,又怕那杯水一放下,話便像往常一樣,轉去中午吃什麼、箱子怎麼封。於是她先問,還要不要看別張。
母親說先看完這一頁。
她便陪著坐下。
相冊的透明頁貼得很緊,藍色裙角有一小段,已被壓在旁邊另一張照片下面。陶晚替母親輕輕撥平,才看清那條裙子其實比自己以為的短。母親年輕時,真想過另一個地方;外婆當年也真替她做過一個,她沒有要的安排。那些話和這個從前沒有仔細看過的裙角,都在她眼前,慢慢露出原來的樣子。
如今兩個人坐在這張桌邊,終於將那一句話放到彼此聽得見的地方。
陶素芬把照片放回原來的透明頁,忽然望向陶晚。
「所以我才總怕妳租得不好,回來又累。」
陶晚點頭,說我現在知道妳怎麼怕了。
母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她接著說,可自己住西城,並不是遇見一個不舒服的晚上,就會搬回東城。房間是自己選的,稿也在那邊做,喜歡讓人來吃飯的時候,是自己開門。
「我會回去看妳,不用先把我那間房,佈置成永遠沒長大的樣子。」
母親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,那邊的窗別總開著,梅雨來時要記得收。
陶晚應好。這一聲好可以答,前面那一句,她也沒有收回。
孟毓芳拿起空下來的包角紙,說這個折得太大,放進箱裡容易晃,給我,我再折一折。陶素芬伸手接另一邊,讓母親先壓住,自己慢慢把邊角往裡收。
兩個人的手仍很熟練。陶晚望著,才知道,說清一件事,也沒有讓她們從此便不會一起做這些小事。
相冊放好,孟毓芳自己寫上要帶的字,箱子仍留舊屋,等十六日一起走。護手霜則先進她隨身的包,她說自己今晚就用,不必每樣都留到新家才拆。
母親又看了一眼那個相冊箱,說以前搬去東城時,沒覺得這屋子會空。好像只要妳還住在這裡,我隨時回來,東西就都在。
孟毓芳說,自己也會捨不得,昨晚找東西,還站在大房半天。可床都到了,黃窗簾也掛好了,自己還是想去睡睡看。
她說完,拍拍箱蓋,站起來去洗手。
陶晚跟母親一同走到門口。門邊原來的鉛筆線沒有變成誰必須留下的理由,她的那張紙,也已在自己的西城桌邊。此刻母親伸手扶著木門,停了片刻,才把手放下。
下樓時,陶素芬忽然說,十八號下午,自己已排了休,想去看一場以前沒在大銀幕上看過的老電影。
陶晚問片名,母親說給她聽,還講起從前最喜歡哪一段。她陪著往下走,先沒有問,要不要叫上別人。
到了樓下,她給周泊川發訊息,說今天看見母親年輕時的照片,才知道自己好多事,原來都還沒問過她。
他回,等妳想講時,我想聽。
陶晚把手機收回去,追上前面那個正在說電影的背影。母親回頭等她,她笑著走到身旁,這一次,兩個人是並著肩往街口去的。
六月十二日午後,陶晚照約回榆樹巷,替外婆把要帶走的相冊裝好。她沒有再翻自己已理過的畫紙,只將孟毓芳拿出來的那幾本,依外婆說的放進同一只帶蓋箱。
母親今天休班,來時手裡拿著給外婆的藥房小袋。她出門順道替孟毓芳買原本用慣的護手霜,說那家今天正好有貨,便多走了兩個路口。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擱,坐下來幫忙包相冊的角。
陶晚問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。
陶素芬接過來,看了一會兒,說還沒生妳呢,那年去海邊,穿新做的裙子。孟毓芳湊近,說布是我挑的,妳嫌那個藍太深,鬧了半天。
「我想要白的。」
母親說完笑了一下,手卻沒有立刻把照片翻過去。
陶晚原先只認得母親在自己照片裡的樣子。抱著她的,牽她上學的,或站在家人旁邊,回頭看她有沒有跟上。眼前這一張,裙擺被風吹起,母親沒有看任何一個需要照顧的人。
她正看著鏡頭外,當時有什麼,陶晚不知道。
「那時候跟妳一起去的,不是還有妳那個朋友?」孟毓芳問。
陶素芬點頭,說對方後來去了鄰市百貨上班。自己也想去,住處都一起問過,妳說望津一樣找得到工作,替我問了人,回來就叫我去那邊試工。
外婆坐在原來那張椅上,手停在相冊封皮。
「我以為留在眼前,總好照應些。」
「妳連我想去哪邊,都沒先聽完。」
聲音並不高。陶晚捏著一片包角紙,忽然不曉得該先放下,還是繼續折。她沒聽母親這樣講過,也不知這句話在兩人之間,是第一次說,還是已經說過很多次。
她只把紙放在桌上,等著。
孟毓芳將照片推回女兒面前,過了一會兒才說,那回是自己先替妳答了,怕妳在外頭吃虧,又怕回家沒人,兩樣都是真。可妳想出去,也不等於不肯回來。
母親低下頭,指腹摸過相片邊上的一個舊折。
「後來也不是過得不好。我就是到現在,還會想,那時候去了會怎樣。」
外婆答,會怎樣,現在誰也不知道。停一停,又說,我不能拿後來沒餓著妳,說當時就全替妳想對了。
陶晚聽著,手慢慢鬆開。
她原想起身替兩個人倒水,又怕那杯水一放下,話便像往常一樣,轉去中午吃什麼、箱子怎麼封。於是她先問,還要不要看別張。
母親說先看完這一頁。
她便陪著坐下。
相冊的透明頁貼得很緊,藍色裙角有一小段,已被壓在旁邊另一張照片下面。陶晚替母親輕輕撥平,才看清那條裙子其實比自己以為的短。母親年輕時,真想過另一個地方;外婆當年也真替她做過一個,她沒有要的安排。那些話和這個從前沒有仔細看過的裙角,都在她眼前,慢慢露出原來的樣子。
如今兩個人坐在這張桌邊,終於將那一句話放到彼此聽得見的地方。
陶素芬把照片放回原來的透明頁,忽然望向陶晚。
「所以我才總怕妳租得不好,回來又累。」
陶晚點頭,說我現在知道妳怎麼怕了。
母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她接著說,可自己住西城,並不是遇見一個不舒服的晚上,就會搬回東城。房間是自己選的,稿也在那邊做,喜歡讓人來吃飯的時候,是自己開門。
「我會回去看妳,不用先把我那間房,佈置成永遠沒長大的樣子。」
母親嘴唇動了動,最後只說,那邊的窗別總開著,梅雨來時要記得收。
陶晚應好。這一聲好可以答,前面那一句,她也沒有收回。
孟毓芳拿起空下來的包角紙,說這個折得太大,放進箱裡容易晃,給我,我再折一折。陶素芬伸手接另一邊,讓母親先壓住,自己慢慢把邊角往裡收。
兩個人的手仍很熟練。陶晚望著,才知道,說清一件事,也沒有讓她們從此便不會一起做這些小事。
相冊放好,孟毓芳自己寫上要帶的字,箱子仍留舊屋,等十六日一起走。護手霜則先進她隨身的包,她說自己今晚就用,不必每樣都留到新家才拆。
母親又看了一眼那個相冊箱,說以前搬去東城時,沒覺得這屋子會空。好像只要妳還住在這裡,我隨時回來,東西就都在。
孟毓芳說,自己也會捨不得,昨晚找東西,還站在大房半天。可床都到了,黃窗簾也掛好了,自己還是想去睡睡看。
她說完,拍拍箱蓋,站起來去洗手。
陶晚跟母親一同走到門口。門邊原來的鉛筆線沒有變成誰必須留下的理由,她的那張紙,也已在自己的西城桌邊。此刻母親伸手扶著木門,停了片刻,才把手放下。
下樓時,陶素芬忽然說,十八號下午,自己已排了休,想去看一場以前沒在大銀幕上看過的老電影。
陶晚問片名,母親說給她聽,還講起從前最喜歡哪一段。她陪著往下走,先沒有問,要不要叫上別人。
到了樓下,她給周泊川發訊息,說今天看見母親年輕時的照片,才知道自己好多事,原來都還沒問過她。
他回,等妳想講時,我想聽。
陶晚把手機收回去,追上前面那個正在說電影的背影。母親回頭等她,她笑著走到身旁,這一次,兩個人是並著肩往街口去的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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