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許聆的甲蟲,飛進了自己的那一頁
許聆出門前,將封套重新摸了一遍。
薄紙、原圖、她自己列的頁碼。摸到最後,她忽然抬頭看我,問頭髮後面是不是翹了。
「有一點。」我說。
她將封套抱穩,騰出一隻手去按。我替她指位置,卻沒忍住笑;她也笑,說等會兒要是有人拍作者,她不想比甲蟲的翅膀還不對稱。
十月五日,傍晚。我陪她從南舍去學生小刊室。
路上,她把昨天下午編輯回的校樣給我看。她自己核過缺角、疊頁的位置和署名,已回覆確認採用的版本;今天去交原件備存,領剛裝訂好的本期小刊。
前兩天寄去的定稿掃描,先進了印頁。
封套裡這些紙,則還是她親手畫過、擦過的原來那幾張。
我走在旁邊,看見她拇指一直護著袋口,沒有叫她先幫我拿自己的畫夾。今天我兩手空著,鑰匙在自己的衣袋裡,想看的就是她的事。
小刊室的門開了一半,裡頭有人坐在長桌旁壓平折頁,另一個人正將印好的冊子分開。桌角有細小的白紙屑,空氣裡是新紙和膠的味道。
許聆報了名字。
編輯從桌上拿起一份清單,請她將原件逐張攤開。我站到側邊,她自己對頁碼,說明透明那層該覆在哪張圖上,又指給對方看,左後翅的缺口在原圖就是那樣。
「不是印掉了一塊。」她說。
編輯點頭,在清單旁記好,將圖和薄紙放回原封套,寫上許聆的名字與本期頁次,收進備存的平放櫃。原件留在小刊室,她把收件單接回來,自己看過項目,才收進小袋。
隨後,那冊《葉間》真的遞到她手裡。
很薄,兩道裝訂線沿著折邊。她沒有立即翻,先用掌心托住整個封面,像還在確認,這不是前幾日夾在桌上的那張校樣。
我也跟著安靜了一會兒。
等她翻開,紙頁中間露出那隻緋點甲蟲。
翅背的紅點、細腳的折處,還有左後翅缺掉的一小角,都好好在那裡。旁邊印著觀察位置和她後來改過的說明,上面一行字很清楚。
圖文:許聆。
她的名字。
她用手指停在那一行下面,沒有壓到字。我忽然想起九月八日,那只盒子放到桌上時,她原先畫得很齊的兩邊,以及陸茵問她看的到底是哪一隻。
當時擦掉的那一小塊,現在也跟著她走到了這裡。
「這層真的能掀。」她小聲說。
小刊裡另外附著她設計的那張薄頁,讀的人可以照旁邊的位置覆回去,再翻開,看出原圖和最初預想的差別。她試了一次,紙邊輕輕響,沒有遮住缺角。
我靠近,看她再覆一次。
「看得見。」我說,「這一次,真的看得見。」
許聆抿著嘴,過了一會兒才笑出來,說自己昨晚還夢到印出來整隻少半邊。她低頭又數了頁,才向編輯道謝,問這一期放在哪裡能讓同學翻閱。
對方指給她看門旁的小架,已有幾冊在上面。她走過去,將最外面一冊歪掉的封面扶正,看見另一位來交稿的同學拿起來翻,手指便緊緊攏在自己那本的書背上。
那人翻到甲蟲時停了一下,將薄頁掀起,又覆回。
許聆沒有走去教他。
我們站在兩步外,看見他自己找到了那一小角。
出門時,夕光已斜到廊下。許聆將小刊放進乾淨的布袋,收件單另放小袋,告訴我原件備存的櫃號也寫在單上,回去要抄到自己的本子。
我說,今天想吃什麼可以自己挑。
她正要答,一隻小飛蟲忽然從門簷下晃過來。
許聆往旁邊一縮,肩膀撞到我手臂,第一句是別往我臉上飛。她抱緊布袋,等那小東西繞開,又將頭探出來看。
我終於笑出聲。
她瞪我,瞪到一半自己也笑,說畫進書裡和飛到鼻尖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我答是,伸手扶穩被她碰歪的袋帶,再問一遍晚飯。
「我要自己那份加豆子的。」她說,「妳別替我去掉。」
「我本來就沒打算替妳去掉。」
她嗯了一聲,像這也值得高興,抱著書往食堂走。
六點半,沈知夏下課後來找我們。許聆先讓她看自己的那一頁,指到署名,自己講薄頁怎麼放。沈知夏聽完道賀,她便將書收回腿旁,專心挑自己碗裡的豆子,說這種得趁熱吃。
我和沈知夏這才各拿出今天的頁。
我給她看糕店那道原來會收走的木板,她指著我留下的門階,說若只看第一筆,真的會以為一直能從那裡走。她又把自己的風向頁攤開,讓我看上課時在兩處位置記到的差別,屋角後的風和前面不一樣,不能直接抄成同一格。
我問她當時站在哪邊。她用筷尾比了個彎,差一點碰到自己的湯碗,忙將手縮回去,我們三個一起笑了。
許聆吃完先回舍樓。我們把自己的頁收好,送回餐盤,走到食堂口時,沈知夏問我今天的冷糕還想不想再吃。
「想。」我說,「下次我帶妳認那個門。」
說完,我把她伸過來的手握住,沒有急著替下次挑一個她還沒核過的下午。
回到二〇八,許聆已將櫃號抄好,小刊放在右邊桌上。她開著那盞原來照薄紙的燈,將自己印在書裡的名字又看了一遍,才抬頭問我,能不能替她拍一張。
我答好,等她把翹起來的頭髮按平。
這一次,她自己坐在自己的甲蟲旁邊。
薄紙、原圖、她自己列的頁碼。摸到最後,她忽然抬頭看我,問頭髮後面是不是翹了。
「有一點。」我說。
她將封套抱穩,騰出一隻手去按。我替她指位置,卻沒忍住笑;她也笑,說等會兒要是有人拍作者,她不想比甲蟲的翅膀還不對稱。
十月五日,傍晚。我陪她從南舍去學生小刊室。
路上,她把昨天下午編輯回的校樣給我看。她自己核過缺角、疊頁的位置和署名,已回覆確認採用的版本;今天去交原件備存,領剛裝訂好的本期小刊。
前兩天寄去的定稿掃描,先進了印頁。
封套裡這些紙,則還是她親手畫過、擦過的原來那幾張。
我走在旁邊,看見她拇指一直護著袋口,沒有叫她先幫我拿自己的畫夾。今天我兩手空著,鑰匙在自己的衣袋裡,想看的就是她的事。
小刊室的門開了一半,裡頭有人坐在長桌旁壓平折頁,另一個人正將印好的冊子分開。桌角有細小的白紙屑,空氣裡是新紙和膠的味道。
許聆報了名字。
編輯從桌上拿起一份清單,請她將原件逐張攤開。我站到側邊,她自己對頁碼,說明透明那層該覆在哪張圖上,又指給對方看,左後翅的缺口在原圖就是那樣。
「不是印掉了一塊。」她說。
編輯點頭,在清單旁記好,將圖和薄紙放回原封套,寫上許聆的名字與本期頁次,收進備存的平放櫃。原件留在小刊室,她把收件單接回來,自己看過項目,才收進小袋。
隨後,那冊《葉間》真的遞到她手裡。
很薄,兩道裝訂線沿著折邊。她沒有立即翻,先用掌心托住整個封面,像還在確認,這不是前幾日夾在桌上的那張校樣。
我也跟著安靜了一會兒。
等她翻開,紙頁中間露出那隻緋點甲蟲。
翅背的紅點、細腳的折處,還有左後翅缺掉的一小角,都好好在那裡。旁邊印著觀察位置和她後來改過的說明,上面一行字很清楚。
圖文:許聆。
她的名字。
她用手指停在那一行下面,沒有壓到字。我忽然想起九月八日,那只盒子放到桌上時,她原先畫得很齊的兩邊,以及陸茵問她看的到底是哪一隻。
當時擦掉的那一小塊,現在也跟著她走到了這裡。
「這層真的能掀。」她小聲說。
小刊裡另外附著她設計的那張薄頁,讀的人可以照旁邊的位置覆回去,再翻開,看出原圖和最初預想的差別。她試了一次,紙邊輕輕響,沒有遮住缺角。
我靠近,看她再覆一次。
「看得見。」我說,「這一次,真的看得見。」
許聆抿著嘴,過了一會兒才笑出來,說自己昨晚還夢到印出來整隻少半邊。她低頭又數了頁,才向編輯道謝,問這一期放在哪裡能讓同學翻閱。
對方指給她看門旁的小架,已有幾冊在上面。她走過去,將最外面一冊歪掉的封面扶正,看見另一位來交稿的同學拿起來翻,手指便緊緊攏在自己那本的書背上。
那人翻到甲蟲時停了一下,將薄頁掀起,又覆回。
許聆沒有走去教他。
我們站在兩步外,看見他自己找到了那一小角。
出門時,夕光已斜到廊下。許聆將小刊放進乾淨的布袋,收件單另放小袋,告訴我原件備存的櫃號也寫在單上,回去要抄到自己的本子。
我說,今天想吃什麼可以自己挑。
她正要答,一隻小飛蟲忽然從門簷下晃過來。
許聆往旁邊一縮,肩膀撞到我手臂,第一句是別往我臉上飛。她抱緊布袋,等那小東西繞開,又將頭探出來看。
我終於笑出聲。
她瞪我,瞪到一半自己也笑,說畫進書裡和飛到鼻尖,是兩件不同的事。我答是,伸手扶穩被她碰歪的袋帶,再問一遍晚飯。
「我要自己那份加豆子的。」她說,「妳別替我去掉。」
「我本來就沒打算替妳去掉。」
她嗯了一聲,像這也值得高興,抱著書往食堂走。
六點半,沈知夏下課後來找我們。許聆先讓她看自己的那一頁,指到署名,自己講薄頁怎麼放。沈知夏聽完道賀,她便將書收回腿旁,專心挑自己碗裡的豆子,說這種得趁熱吃。
我和沈知夏這才各拿出今天的頁。
我給她看糕店那道原來會收走的木板,她指著我留下的門階,說若只看第一筆,真的會以為一直能從那裡走。她又把自己的風向頁攤開,讓我看上課時在兩處位置記到的差別,屋角後的風和前面不一樣,不能直接抄成同一格。
我問她當時站在哪邊。她用筷尾比了個彎,差一點碰到自己的湯碗,忙將手縮回去,我們三個一起笑了。
許聆吃完先回舍樓。我們把自己的頁收好,送回餐盤,走到食堂口時,沈知夏問我今天的冷糕還想不想再吃。
「想。」我說,「下次我帶妳認那個門。」
說完,我把她伸過來的手握住,沒有急著替下次挑一個她還沒核過的下午。
回到二〇八,許聆已將櫃號抄好,小刊放在右邊桌上。她開著那盞原來照薄紙的燈,將自己印在書裡的名字又看了一遍,才抬頭問我,能不能替她拍一張。
我答好,等她把翹起來的頭髮按平。
這一次,她自己坐在自己的甲蟲旁邊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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