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她不在的午後,我把一條街畫完
十月五日下午,我在舊街口,把手機收進了背包。
沈知夏進風向課前,給我發過一張門牌。這一次拍得很清楚,連下面那顆掉了一半漆的小釘都在。我回她,我到街口了,下課再看。
然後,我把陸茵圈過兩端的開放圖,夾在自己畫板的下角。
眼前是一條慢慢向下的石街。
屋簷伸出來,陰影將路切成幾小塊。左側有賣紙的鋪子,門口兩級窄階;右邊的糕店開著窗,蒸過米的甜味從裡面飄出來,先把我的視線拐走了。
我看一眼時間,忍住。
先認路。
從上面的街角走到陸茵圈的下端,我沒有拿尺把整條街變直。屋前的石面有高低,靠窗的一段常有人站著挑糕,地面路繞過那裡,才接到下頭的轉角。
我在端點記下時間,回頭再走一次,將站著等人的空處也留下來。
那座糕店門前,另放著一塊寬木板。
乍看像可以直接推車進去的斜面。我鉛筆已經落下,卻看見店主出來,將木板提起,靠到了門裡。
剛才那一小段平路,沒有了。
我站到不擋窗的位置,等買糕的人接完紙包,才問她,那塊板是不是平時都在。店主擦著手答,卸米的時候才放,用完就收,免得門邊被占住。
我低頭,將剛畫的線劃開。
旁邊另註,今日看見卸貨板,店主說用時才放;門前仍有一道階。
「妳在畫我們這裡?」她問。
我將圖抬起一點,說是交換課的地面步行頁,今天只走這兩個街口。
她看了一會兒,指到紙上那團圓圓的東西。
「這是我的糕?」
我低頭看。
那原本是門旁的葉盆。
我把臉藏到畫板後面,小聲答還在畫。店主笑起來,說糕有方的,也有圓的,想吃的話待會兒自己選。
我嗯了一聲,先走回那只葉盆前。
葉子小而厚,沿盆口偏向街面,底下的暗處有幾片新葉。我把盆沿畫清,才發現剛才只顧著畫圓,連它靠牆那一邊也沒有留出來。
原來一盆葉子,還能被我畫得像整鍋點心。
我換了細一點的筆,重新看它長出來的方向。
這裡的葉片不是月光草,白日也沒有什麼藍光可替我認路。我在頁邊記日照的位置,將門階、人行繞出的線和盆栽分開;名字不知道的植物,先留外形和位置,沒有替它取一個很好聽的學名。
等這一角畫穩,我才回糕店的窗前。
我選了自己喜歡的淡甜冷糕,付錢接過,小方塊放在薄紙上,邊上還沾著一點白屑。街下端有一張不擋路的石凳,我坐在那裡,先將畫板放到乾的那側,才拿起小木叉。
冷糕軟得讓叉尖陷進去。
我吃掉一角,忍不住又看一眼上面的糕店窗。剛才我替它畫了門階,現在它真的讓我吃到了喜歡的東西,感覺有一點奇怪,也有一點高興。
手機仍在背包裡。
我想拍給沈知夏,又想起她還在上課,便先翻到前鏡頭,將自己、糕和半張街圖一起拍下來,沒有急著發。照片放大,鼻尖旁竟有一小點白。
我摸一下,真的有糕屑。
很好,今天少一個人看見。
擦乾淨以後,我自己又笑了。就算她下課才看,我剛才那一口,也沒有比較不甜。
吃完,我把薄紙和小叉收進自帶的空袋,重新從街口核到下端。第二遍畫的轉角比第一遍寬,我停在原位置看,發現是自己先前站得太靠裡。
我在兩筆旁各記站位,保留原線,再另畫一小格正面。
風從簷下穿過來,紙角想抬,我按住自己的夾子。最後一段人路接上時,糕店的窗仍開著,有人提著紙包從盆旁慢慢走過。
我把那段留空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一個提紙包的人在下面街口回頭找同伴。我將畫板略微放低,看見他果然退到我剛才留出的那一角,讓後頭的人先走。
我在圖旁畫下他的站位,等人離開,才將那個小小的位置圈清楚。原先總想填滿的紙,第一次讓我很想保住這一塊白。
收畫板前,我又抬頭對了一遍兩端。糕店在上,石凳在下,今日真正走完的路,已經能從頭慢慢讀到尾。
這張圖上沒有站著沈知夏。
我卻一點也不想把它的今天擦掉。
回到二〇八,還不到四點。許聆正把原件放進封套,見我回來,先問葉盆是不是又畫成捲菜。我將那一角給她看,她認真辨了兩眼,說這回店主應該不能拿去秤斤。
我將畫板放回左邊,自己核端點、兩次站位和店主說的木板。待核圖和觀察原頁仍分開,今天新畫的舊街頁另標日期,沒有混進那十二幅裡假裝一幅植物圖。
核完,才把半張圖拍好。
沈知夏下課的訊息在這時進來,說今天有一個風向的小地方想講,也想聽我畫了什麼。我問晚飯時能不能看她自己的那頁,她回可以,又問我有沒有吃東西。
我把冷糕照片發過去。
她回,這份看起來很好吃。
過一會兒,又補一句,旁邊那個盆也畫得很好認。
我望著螢幕笑起來。
還好,發的是擦過鼻子以後,自己重新拍的那張。
許聆在右邊叫我,說該陪她去小刊室了。我將自己的圖夾好,答馬上,先把沈知夏那句晚飯見回完,便拿起鑰匙,去看室友今天真正要領回來的那一頁。
沈知夏進風向課前,給我發過一張門牌。這一次拍得很清楚,連下面那顆掉了一半漆的小釘都在。我回她,我到街口了,下課再看。
然後,我把陸茵圈過兩端的開放圖,夾在自己畫板的下角。
眼前是一條慢慢向下的石街。
屋簷伸出來,陰影將路切成幾小塊。左側有賣紙的鋪子,門口兩級窄階;右邊的糕店開著窗,蒸過米的甜味從裡面飄出來,先把我的視線拐走了。
我看一眼時間,忍住。
先認路。
從上面的街角走到陸茵圈的下端,我沒有拿尺把整條街變直。屋前的石面有高低,靠窗的一段常有人站著挑糕,地面路繞過那裡,才接到下頭的轉角。
我在端點記下時間,回頭再走一次,將站著等人的空處也留下來。
那座糕店門前,另放著一塊寬木板。
乍看像可以直接推車進去的斜面。我鉛筆已經落下,卻看見店主出來,將木板提起,靠到了門裡。
剛才那一小段平路,沒有了。
我站到不擋窗的位置,等買糕的人接完紙包,才問她,那塊板是不是平時都在。店主擦著手答,卸米的時候才放,用完就收,免得門邊被占住。
我低頭,將剛畫的線劃開。
旁邊另註,今日看見卸貨板,店主說用時才放;門前仍有一道階。
「妳在畫我們這裡?」她問。
我將圖抬起一點,說是交換課的地面步行頁,今天只走這兩個街口。
她看了一會兒,指到紙上那團圓圓的東西。
「這是我的糕?」
我低頭看。
那原本是門旁的葉盆。
我把臉藏到畫板後面,小聲答還在畫。店主笑起來,說糕有方的,也有圓的,想吃的話待會兒自己選。
我嗯了一聲,先走回那只葉盆前。
葉子小而厚,沿盆口偏向街面,底下的暗處有幾片新葉。我把盆沿畫清,才發現剛才只顧著畫圓,連它靠牆那一邊也沒有留出來。
原來一盆葉子,還能被我畫得像整鍋點心。
我換了細一點的筆,重新看它長出來的方向。
這裡的葉片不是月光草,白日也沒有什麼藍光可替我認路。我在頁邊記日照的位置,將門階、人行繞出的線和盆栽分開;名字不知道的植物,先留外形和位置,沒有替它取一個很好聽的學名。
等這一角畫穩,我才回糕店的窗前。
我選了自己喜歡的淡甜冷糕,付錢接過,小方塊放在薄紙上,邊上還沾著一點白屑。街下端有一張不擋路的石凳,我坐在那裡,先將畫板放到乾的那側,才拿起小木叉。
冷糕軟得讓叉尖陷進去。
我吃掉一角,忍不住又看一眼上面的糕店窗。剛才我替它畫了門階,現在它真的讓我吃到了喜歡的東西,感覺有一點奇怪,也有一點高興。
手機仍在背包裡。
我想拍給沈知夏,又想起她還在上課,便先翻到前鏡頭,將自己、糕和半張街圖一起拍下來,沒有急著發。照片放大,鼻尖旁竟有一小點白。
我摸一下,真的有糕屑。
很好,今天少一個人看見。
擦乾淨以後,我自己又笑了。就算她下課才看,我剛才那一口,也沒有比較不甜。
吃完,我把薄紙和小叉收進自帶的空袋,重新從街口核到下端。第二遍畫的轉角比第一遍寬,我停在原位置看,發現是自己先前站得太靠裡。
我在兩筆旁各記站位,保留原線,再另畫一小格正面。
風從簷下穿過來,紙角想抬,我按住自己的夾子。最後一段人路接上時,糕店的窗仍開著,有人提著紙包從盆旁慢慢走過。
我把那段留空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一個提紙包的人在下面街口回頭找同伴。我將畫板略微放低,看見他果然退到我剛才留出的那一角,讓後頭的人先走。
我在圖旁畫下他的站位,等人離開,才將那個小小的位置圈清楚。原先總想填滿的紙,第一次讓我很想保住這一塊白。
收畫板前,我又抬頭對了一遍兩端。糕店在上,石凳在下,今日真正走完的路,已經能從頭慢慢讀到尾。
這張圖上沒有站著沈知夏。
我卻一點也不想把它的今天擦掉。
回到二〇八,還不到四點。許聆正把原件放進封套,見我回來,先問葉盆是不是又畫成捲菜。我將那一角給她看,她認真辨了兩眼,說這回店主應該不能拿去秤斤。
我將畫板放回左邊,自己核端點、兩次站位和店主說的木板。待核圖和觀察原頁仍分開,今天新畫的舊街頁另標日期,沒有混進那十二幅裡假裝一幅植物圖。
核完,才把半張圖拍好。
沈知夏下課的訊息在這時進來,說今天有一個風向的小地方想講,也想聽我畫了什麼。我問晚飯時能不能看她自己的那頁,她回可以,又問我有沒有吃東西。
我把冷糕照片發過去。
她回,這份看起來很好吃。
過一會兒,又補一句,旁邊那個盆也畫得很好認。
我望著螢幕笑起來。
還好,發的是擦過鼻子以後,自己重新拍的那張。
許聆在右邊叫我,說該陪她去小刊室了。我將自己的圖夾好,答馬上,先把沈知夏那句晚飯見回完,便拿起鑰匙,去看室友今天真正要領回來的那一頁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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