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她沒有叫我留下來,也沒有先鬆手
十月二日,我去找沈知夏,帶了一張很不適合假裝隨手拿著的紙。
它在透明夾裡。
夾子是透明的。
連我想把名字那一欄朝裡翻,都顯得有一點太忙。
出門前,許聆剛把定稿掃描和疊頁位置核好。她叫我看最後一張是不是漏在資料夾外,我站到她旁邊,照著她列的頁碼,一張一張點過。
都在。
她自己按下寄送,等編輯回收到定稿,才把手機給我看一眼,說這回先等校樣。原件她留在封套裡,編輯另約五日交到小刊室。
我向她說恭喜,她卻伸個懶腰,答,先讓眼睛離紙一小會兒。
於是她去洗杯子,我才將自己的透明夾拿起來。
沈知夏在南院等我。
她今天早上的課已經結束,資料袋靠在腳邊,手裡捧著一小包剛買的米糕。看見我,她先問要不要吃,我接了一小塊,坐到旁邊。
紙還被我抱在腿上。
她沒有伸手抽走,只看我一眼,問是不是有圖想給她看。
我把嘴裡那口慢慢嚥下去。
「我填了留讀意向。」
話說出來,我才把那張紙攤開。
沈知夏先看見名字,再往下看原專業和仍沒勾好的方向。她看得很慢,中間抬頭,問我已經交了嗎。
「沒有。是草稿。」
她點頭,將自己的手從紙邊讓開,沒替我在那些空格上按一下。
我忽然有些著急,先說只是看看,昨天也問過陸茵,課和原來想修的不太一樣,還有先修資格得向開課系核。
沈知夏聽完,問我想留下來上哪一門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圈。
昨天很清楚的那兩門,是渡川的。
我原本準備好的答案,便從紙上掉下來,怎麼撿,都像少了一角。
「我想多見妳。」我說。
她握米糕袋的手指,慢慢停了。
「回去以後,我怕又變成手機裡那個人。」我繼續說,「妳在這裡認識那麼多人,有自己的課、自己的路。我想問妳今天怎麼樣,也得先想是不是剛好打擾。」
說到這裡,我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她早已親口告訴過我,從前短短的訊息,也有她怕打擾的地方。可知道她也怕,並沒有讓我一想到下一次分開,就突然變得很會應付。
沈知夏將米糕袋折好,放到自己旁邊。
「我也想多見妳。」
我抬頭看她。
她的目光沒有躲,卻仍停在我腿上那張紙旁邊。
「但妳二十九日拿給我看的那一頁,我看懂了。」她說,「那是妳很想做的吧?」
我點頭。
她說自己還是想去北站,申請的原頁已經整理得差不多,導師意見也約了時間。說到北方時,她有一點高興,講到不能像現在這樣下樓見我,聲音又慢下來。
兩種聲音,都是真的。
我拿著紙,忽然有點不甘心。
如果有一門剛好全合適的課就好了。葉脈照原來的方式畫,教室仍在長夏,窗外還能看見她的舍樓。
我把這個想法說給她聽。
沈知夏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,小聲答,如果北站也剛好在石院另一邊,她大概會先去看門牌。
我忍不住笑,笑完,鼻尖卻有點酸。
我們都想要那個剛好。
一小粒米糕落在透明夾上。我伸手去撿,沈知夏也伸過來,兩個人的指尖碰到一起,又一起停住。
她先笑了,將紙巾遞給我。
我把那一小粒收起來,才將原校的課程頁從夾後抽出。她沒讀過那份,我就自己指給她看,說比較圖譜不是把葉子排整齊而已,要讓別人真的看出差在哪裡。
「像妳地圖上,那兩個很像的彎?」
「嗯。可是葉子不會在轉角開一間麵鋪,讓我認門。」
她認真想了一下,問能不能先認蟲咬過的地方。我笑她只記得吃,她便把剩下的米糕袋往自己面前拉,說這個地方,倒是真的被咬過。
我笑得低下頭。
原來把想上的課說給她聽,也能離她很近。我卻還是拿拇指壓著那張留讀表,紙邊在掌下彎了一點,沒有立即鬆開。
可她的北方,沒有因為我把紙帶來,就往這邊移近一點。
她把手朝我伸過來,我讓紙偏到另一側,握住她。掌心貼上去時,我仍很想聽一句,那就留下吧。
沈知夏卻問,如果最後挑了那些課,我會不會一直想自己原來那張圖譜。
我沒有立即答。
過了一會兒,點頭。
她的拇指在我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,說她想讓我自己選喜歡的課,也希望我選完以後,仍然肯找她。
「回渡川,就不能再叫女朋友了嗎?」她問。
「可以。」我答得很快。
她看著我笑了一點,我也笑,可那張還沒決定的表,仍好好躺在我腿上。
我們坐著把米糕吃完,沒有將今天談過,就寫成我已經什麼都想開。她要去交原課的記錄,我也還有葉脈圖要補,離開前,我自己將紙收回透明夾。
沒有交給她替我處理。
走到岔口,我叫住她。
沈知夏轉過來,我靠近,抱了她一下。她的手臂收過來,資料袋在我們旁邊輕輕碰著腿。
「我今天還是想多抱一會兒。」我說。
她答好。
於是我們在那裡,真的多站了一小會兒。等鬆開,我才看見她的額髮壓亂了一點,伸手指給她看,自己先笑了。
回房後,許聆正在等校樣。我把透明夾放到自己那邊,打開本子,先把上午沒補完的那條葉脈,沿著真正的交會處畫清楚。
表還在。
我也還捨不得。
至少今天,她已經知道,那張紙上有一個我沒找到欄位填的原因。
它在透明夾裡。
夾子是透明的。
連我想把名字那一欄朝裡翻,都顯得有一點太忙。
出門前,許聆剛把定稿掃描和疊頁位置核好。她叫我看最後一張是不是漏在資料夾外,我站到她旁邊,照著她列的頁碼,一張一張點過。
都在。
她自己按下寄送,等編輯回收到定稿,才把手機給我看一眼,說這回先等校樣。原件她留在封套裡,編輯另約五日交到小刊室。
我向她說恭喜,她卻伸個懶腰,答,先讓眼睛離紙一小會兒。
於是她去洗杯子,我才將自己的透明夾拿起來。
沈知夏在南院等我。
她今天早上的課已經結束,資料袋靠在腳邊,手裡捧著一小包剛買的米糕。看見我,她先問要不要吃,我接了一小塊,坐到旁邊。
紙還被我抱在腿上。
她沒有伸手抽走,只看我一眼,問是不是有圖想給她看。
我把嘴裡那口慢慢嚥下去。
「我填了留讀意向。」
話說出來,我才把那張紙攤開。
沈知夏先看見名字,再往下看原專業和仍沒勾好的方向。她看得很慢,中間抬頭,問我已經交了嗎。
「沒有。是草稿。」
她點頭,將自己的手從紙邊讓開,沒替我在那些空格上按一下。
我忽然有些著急,先說只是看看,昨天也問過陸茵,課和原來想修的不太一樣,還有先修資格得向開課系核。
沈知夏聽完,問我想留下來上哪一門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圈。
昨天很清楚的那兩門,是渡川的。
我原本準備好的答案,便從紙上掉下來,怎麼撿,都像少了一角。
「我想多見妳。」我說。
她握米糕袋的手指,慢慢停了。
「回去以後,我怕又變成手機裡那個人。」我繼續說,「妳在這裡認識那麼多人,有自己的課、自己的路。我想問妳今天怎麼樣,也得先想是不是剛好打擾。」
說到這裡,我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她早已親口告訴過我,從前短短的訊息,也有她怕打擾的地方。可知道她也怕,並沒有讓我一想到下一次分開,就突然變得很會應付。
沈知夏將米糕袋折好,放到自己旁邊。
「我也想多見妳。」
我抬頭看她。
她的目光沒有躲,卻仍停在我腿上那張紙旁邊。
「但妳二十九日拿給我看的那一頁,我看懂了。」她說,「那是妳很想做的吧?」
我點頭。
她說自己還是想去北站,申請的原頁已經整理得差不多,導師意見也約了時間。說到北方時,她有一點高興,講到不能像現在這樣下樓見我,聲音又慢下來。
兩種聲音,都是真的。
我拿著紙,忽然有點不甘心。
如果有一門剛好全合適的課就好了。葉脈照原來的方式畫,教室仍在長夏,窗外還能看見她的舍樓。
我把這個想法說給她聽。
沈知夏看著我,過了一會兒,小聲答,如果北站也剛好在石院另一邊,她大概會先去看門牌。
我忍不住笑,笑完,鼻尖卻有點酸。
我們都想要那個剛好。
一小粒米糕落在透明夾上。我伸手去撿,沈知夏也伸過來,兩個人的指尖碰到一起,又一起停住。
她先笑了,將紙巾遞給我。
我把那一小粒收起來,才將原校的課程頁從夾後抽出。她沒讀過那份,我就自己指給她看,說比較圖譜不是把葉子排整齊而已,要讓別人真的看出差在哪裡。
「像妳地圖上,那兩個很像的彎?」
「嗯。可是葉子不會在轉角開一間麵鋪,讓我認門。」
她認真想了一下,問能不能先認蟲咬過的地方。我笑她只記得吃,她便把剩下的米糕袋往自己面前拉,說這個地方,倒是真的被咬過。
我笑得低下頭。
原來把想上的課說給她聽,也能離她很近。我卻還是拿拇指壓著那張留讀表,紙邊在掌下彎了一點,沒有立即鬆開。
可她的北方,沒有因為我把紙帶來,就往這邊移近一點。
她把手朝我伸過來,我讓紙偏到另一側,握住她。掌心貼上去時,我仍很想聽一句,那就留下吧。
沈知夏卻問,如果最後挑了那些課,我會不會一直想自己原來那張圖譜。
我沒有立即答。
過了一會兒,點頭。
她的拇指在我指節上輕輕碰了一下,說她想讓我自己選喜歡的課,也希望我選完以後,仍然肯找她。
「回渡川,就不能再叫女朋友了嗎?」她問。
「可以。」我答得很快。
她看著我笑了一點,我也笑,可那張還沒決定的表,仍好好躺在我腿上。
我們坐著把米糕吃完,沒有將今天談過,就寫成我已經什麼都想開。她要去交原課的記錄,我也還有葉脈圖要補,離開前,我自己將紙收回透明夾。
沒有交給她替我處理。
走到岔口,我叫住她。
沈知夏轉過來,我靠近,抱了她一下。她的手臂收過來,資料袋在我們旁邊輕輕碰著腿。
「我今天還是想多抱一會兒。」我說。
她答好。
於是我們在那裡,真的多站了一小會兒。等鬆開,我才看見她的額髮壓亂了一點,伸手指給她看,自己先笑了。
回房後,許聆正在等校樣。我把透明夾放到自己那邊,打開本子,先把上午沒補完的那條葉脈,沿著真正的交會處畫清楚。
表還在。
我也還捨不得。
至少今天,她已經知道,那張紙上有一個我沒找到欄位填的原因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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