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散場後,他站在那盞小燈下面
林予甜走進河岸時,電影還有五分鐘才開始。
手機裡是她昨晚自己買的票,第六排中間。她向前臺出示,接回手機,沿著走廊往裡走,手腕上還留著下午抬過母狐狸的一點酸。
今天六月十三日,星期日。
下午兩點,這個週末的第二場開演。開場前同事按表接過前臺,她拿起母狐狸,將鼻尖放到能看清小狐狸的高度。昨天那口急沒有完全不見,今天說到門邊,仍要先把肩鬆開一點。
她等小狐狸將濕毯子抱過來,才伸手。
母狐狸先留出門內的乾地方,讓刺蝟坐下,小狐狸才低頭說,外面的小木架也是自己扯毯子時弄散的。兩根支腳歪著,橫條落在雨線下。母狐狸轉去看過,說自己還要用那個架子,和牠約好雨停一起收。
雨停後,兩隻狐狸各搬一邊,把散開的支腳和橫條收回簷下。林予甜扶住木架,等唐梨的小狐狸將綁帶重新繞好。昨天要重綁的那個地方,今天也走完;毯子攤回站穩的架上,她才讓母狐狸坐下。小狐狸把剛才急著沒說清的話說完,最後一聲嗯落下,她和其他角色一起走到謝幕的位置。
三點左右,這一場也真的結束了。
她收還布偶和罩衣,核六月十三日的演出格,收到當日另三百元,簽好,回前臺接原班。兩場演酬是六百,加上十日六次排練已到的四百八十,她的文件袋裡有了三張對得上日期的記錄。
後四個演出日仍排在後面。
她下午核下一週的票時,也看見十九日那一格,將該交的事項照原樣留下。五點半到,同事過來,她把手邊的兩筆交清,沒有再繞回家,直接到車站坐了二十五分鐘。
周啟航中午十二點就到影院了。
十一點多,他在出門前給她留過消息,說飯糰的乾糧和水已添好,晚的等兩人回家再餵。她午休看過,答了一聲好,將消息按回去,去核午間那一場的票。水杯放在票盒旁,她一邊喝,一邊聽見後面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。
現在她坐到第六排,將包放在膝邊。
六點,燈暗下來。
雨天的售票員從銀幕裡走出第一個清晨。林予甜終於親眼看見周啟航說過的那張票,看見站裡的人各自找地方躲雨,也看見那個售票員幾次想走到門邊,最後又坐回去。
她原來只從他的話裡記得結尾。
如今那個孩子真的出現在雨裡,鞋尖濕了,一直望向站外。售票員將自己旁邊的椅子挪開,讓他坐,手裡的票卻沒有遞出去。
林予甜看著兩個人慢慢坐到同一個屋簷下。
片尾的雨停了一點,名字往上走。她沒有低頭看消息,等最後一行走完,廳裡的小燈才漸漸亮起來。
七點半。
周啟航從前方側邊走出來,手裡拿著話筒和那張淡藍卡。他穿著原來的影院制服,站定時先看了一眼卡,才抬頭望向座位。
「各位晚上好,我是今天這場的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林予甜知道後面那幾個字,十日晚也聽過,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一點,身體卻仍坐在自己的椅子裡。
周啟航低頭看卡。
貓壓過的那個紙角,向他掌心彎了一點。他用拇指扶住,重新把那一句說完,介紹自己,然後問大家,片尾那把空出來的椅子,讓誰先坐下了。
前排有人答孩子。
「那後來,他自己為什麼也坐下?」他接著問。
一位觀眾說大概累了,另一位笑著說,下雨,誰還想一直站。周啟航低低笑了一聲,沒有把那兩個答案改成自己寫在紙上的那種完整句子。
他看向後面舉手的人,讓對方把話說完。
那人說,自己覺得售票員也在等,只是之前一直在替別人找地方,坐下以後,才像能等到他自己想等的那個人。
林予甜聽見周啟航答了一聲嗯。
他將卡往下放一點,又問,若一直等不到,那把椅子還有沒有用。這一句沒有她熟悉的前半段,他看著剛才那個人,是真的往對方的話裡再走了一步。
林予甜的眼睛慢慢熱起來。
他中間又低頭看過一次,轉問題時仍會慢半拍,可問出去,便有人答。有人說有用,有人說自己不想一直等,他就讓兩個聲音都在那裡,沒有急著替他們說成一樣。
七點四十五分,周啟航看過時間,將最後一句謝謝說完。
掌聲響起,他把卡和話筒拿好,向大家點頭。林予甜也拍手,掌心熱著,仍然坐在自己的那個位置,等他轉回原來的工作裡。
接下來十五分鐘,他去扶門、指路,替一位觀眾找落在座位旁的帽子。高鳴過來和他說了兩句,他點頭,將話筒交還,才去核最後的交班。
八點後,林予甜在大廳長椅邊等到他。
他走過來,先吐了一口很長的氣,才坐下。淡藍卡仍握在手裡,手指慢慢鬆開,露出那個一直沒有壓平的角。
「第一句就忘了。」他說。
「後來你自己找到了。」
周啟航抬頭看看她,笑了一下。「嗯,找到了。」
周啟航自己翻回卡的正面,看過那個已劃掉的舊問題。林予甜看著他把紙角從包帶下挪出來,放回筆記本中間,扣好包,才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衣。
她伸出手,他拿自己空著的那隻來握。
兩人走回家,飯糰在門邊先叫了一聲,周啟航放下包,去把晚飯倒進牠的碗。林予甜洗過手,將今天那張票放進自己的書裡,和二十日午間場的那張隔開一頁。
她坐下時,仍想起七點半那盞小燈。
這一回,周啟航真的站過那裡。她也真的坐在下面,聽完了他的十五分鐘。
手機裡是她昨晚自己買的票,第六排中間。她向前臺出示,接回手機,沿著走廊往裡走,手腕上還留著下午抬過母狐狸的一點酸。
今天六月十三日,星期日。
下午兩點,這個週末的第二場開演。開場前同事按表接過前臺,她拿起母狐狸,將鼻尖放到能看清小狐狸的高度。昨天那口急沒有完全不見,今天說到門邊,仍要先把肩鬆開一點。
她等小狐狸將濕毯子抱過來,才伸手。
母狐狸先留出門內的乾地方,讓刺蝟坐下,小狐狸才低頭說,外面的小木架也是自己扯毯子時弄散的。兩根支腳歪著,橫條落在雨線下。母狐狸轉去看過,說自己還要用那個架子,和牠約好雨停一起收。
雨停後,兩隻狐狸各搬一邊,把散開的支腳和橫條收回簷下。林予甜扶住木架,等唐梨的小狐狸將綁帶重新繞好。昨天要重綁的那個地方,今天也走完;毯子攤回站穩的架上,她才讓母狐狸坐下。小狐狸把剛才急著沒說清的話說完,最後一聲嗯落下,她和其他角色一起走到謝幕的位置。
三點左右,這一場也真的結束了。
她收還布偶和罩衣,核六月十三日的演出格,收到當日另三百元,簽好,回前臺接原班。兩場演酬是六百,加上十日六次排練已到的四百八十,她的文件袋裡有了三張對得上日期的記錄。
後四個演出日仍排在後面。
她下午核下一週的票時,也看見十九日那一格,將該交的事項照原樣留下。五點半到,同事過來,她把手邊的兩筆交清,沒有再繞回家,直接到車站坐了二十五分鐘。
周啟航中午十二點就到影院了。
十一點多,他在出門前給她留過消息,說飯糰的乾糧和水已添好,晚的等兩人回家再餵。她午休看過,答了一聲好,將消息按回去,去核午間那一場的票。水杯放在票盒旁,她一邊喝,一邊聽見後面有人叫到自己的名字。
現在她坐到第六排,將包放在膝邊。
六點,燈暗下來。
雨天的售票員從銀幕裡走出第一個清晨。林予甜終於親眼看見周啟航說過的那張票,看見站裡的人各自找地方躲雨,也看見那個售票員幾次想走到門邊,最後又坐回去。
她原來只從他的話裡記得結尾。
如今那個孩子真的出現在雨裡,鞋尖濕了,一直望向站外。售票員將自己旁邊的椅子挪開,讓他坐,手裡的票卻沒有遞出去。
林予甜看著兩個人慢慢坐到同一個屋簷下。
片尾的雨停了一點,名字往上走。她沒有低頭看消息,等最後一行走完,廳裡的小燈才漸漸亮起來。
七點半。
周啟航從前方側邊走出來,手裡拿著話筒和那張淡藍卡。他穿著原來的影院制服,站定時先看了一眼卡,才抬頭望向座位。
「各位晚上好,我是今天這場的……」
他停住了。
林予甜知道後面那幾個字,十日晚也聽過,手指在包帶上收緊一點,身體卻仍坐在自己的椅子裡。
周啟航低頭看卡。
貓壓過的那個紙角,向他掌心彎了一點。他用拇指扶住,重新把那一句說完,介紹自己,然後問大家,片尾那把空出來的椅子,讓誰先坐下了。
前排有人答孩子。
「那後來,他自己為什麼也坐下?」他接著問。
一位觀眾說大概累了,另一位笑著說,下雨,誰還想一直站。周啟航低低笑了一聲,沒有把那兩個答案改成自己寫在紙上的那種完整句子。
他看向後面舉手的人,讓對方把話說完。
那人說,自己覺得售票員也在等,只是之前一直在替別人找地方,坐下以後,才像能等到他自己想等的那個人。
林予甜聽見周啟航答了一聲嗯。
他將卡往下放一點,又問,若一直等不到,那把椅子還有沒有用。這一句沒有她熟悉的前半段,他看著剛才那個人,是真的往對方的話裡再走了一步。
林予甜的眼睛慢慢熱起來。
他中間又低頭看過一次,轉問題時仍會慢半拍,可問出去,便有人答。有人說有用,有人說自己不想一直等,他就讓兩個聲音都在那裡,沒有急著替他們說成一樣。
七點四十五分,周啟航看過時間,將最後一句謝謝說完。
掌聲響起,他把卡和話筒拿好,向大家點頭。林予甜也拍手,掌心熱著,仍然坐在自己的那個位置,等他轉回原來的工作裡。
接下來十五分鐘,他去扶門、指路,替一位觀眾找落在座位旁的帽子。高鳴過來和他說了兩句,他點頭,將話筒交還,才去核最後的交班。
八點後,林予甜在大廳長椅邊等到他。
他走過來,先吐了一口很長的氣,才坐下。淡藍卡仍握在手裡,手指慢慢鬆開,露出那個一直沒有壓平的角。
「第一句就忘了。」他說。
「後來你自己找到了。」
周啟航抬頭看看她,笑了一下。「嗯,找到了。」
周啟航自己翻回卡的正面,看過那個已劃掉的舊問題。林予甜看著他把紙角從包帶下挪出來,放回筆記本中間,扣好包,才伸手去拿自己的外衣。
她伸出手,他拿自己空著的那隻來握。
兩人走回家,飯糰在門邊先叫了一聲,周啟航放下包,去把晚飯倒進牠的碗。林予甜洗過手,將今天那張票放進自己的書裡,和二十日午間場的那張隔開一頁。
她坐下時,仍想起七點半那盞小燈。
這一回,周啟航真的站過那裡。她也真的坐在下面,聽完了他的十五分鐘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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