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今天,她自己把狐狸抱上了臺
兩點前的那一分鐘,母狐狸安安靜靜地躺在林予甜臂上。
鼻尖朝著外面,耳朵沒有折。她用拇指碰過布偶底下的接縫,讓自己的手再進去一點,掌心貼住熟悉的位置,才將牠慢慢抬起來。
外面的椅子響了幾下。
有人還在找座位,有個孩子問門裡是不是有人,母親低聲答等一下。林予甜聽見那個等一下,手裡的狐狸竟也跟著站穩了一點。
今天六月十二日,星期六,第一場正式演出。
她上午九點半照常到前臺,核過兩筆改票,將開演前要交的東西分好。午間母親發來消息,說自己已買票,坐第三排右邊,不用出來找她。
林予甜望著屏幕,笑著回好。
一點半,按演出工作表來接前臺的同事到了。她將票根與剩下那疊核清,交代完,才去後面換好演員罩衣,拿自己的水杯和台詞。
周啟航中午十二點已到影院。開工前發來的消息仍留在手機裡,今晚回來想聽她講。她用拇指碰過那一行,回了一句好,晚上講。
她把手機放回袋裡,走到布臺後。
此刻,梅冬青在側面輕輕抬手,開場的聲音響了。
林予甜讓母狐狸先從屋裡出來。手腕起初比排練時緊,第一句問話出口,尾巴便有一點要往甜處抬。她聽見了,嘴裡那口氣急著想追下一行,唐梨的小狐狸卻正抱著毯子,慢慢轉過臉。
她看見牠。
那口氣便有了可以放下的地方。
「你把毯子拿到哪裡去了?」
她用自己的聲音問,較低,句尾留著一點還沒弄明白的生氣。小狐狸的耳朵垂下來,將布角往身前抱,說門外那個一直淋雨。
雨線在一旁落下。
林予甜等那句話走完,再讓母狐狸看向門邊。耳朵仍會碰到門框,她這次往旁邊略略一讓,門開了一點,外面的刺蝟才露出濕濕的鼻子。
臺下有孩子小聲叫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去找是誰。母狐狸先看看毯子,又看看小狐狸緊握的兩隻前腳,問牠有沒有試過把毯子攤到另一邊。
後面的那一段,三個角色一起挪地方。
刺蝟怕戳壞坐墊,小狐狸急著把整塊毯子往自己身上拉,母狐狸一伸手,差點也被帶得往前。林予甜用手腕收住,等唐梨那顆小腦袋停下,才把先等等說出來。
第一排一個孩子笑了。後面也有人笑,聲音不齊,她聽見了,仍將下一句送給臺上的兩個人。
兩點多的光隔在門外,排練間常見的那面牆,此刻被布幕和雨聲遮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母親有沒有一直看,也沒有去算每一排究竟笑了幾回。
她手裡的母狐狸還有事情要做。
毯子攤開,門裡終於騰出一小塊乾地方。刺蝟不肯先走,低頭看身上的刺,小狐狸又要急,林予甜讓母狐狸往旁邊站好,將那句練過很多次的話,完整說了出來。
「請進來。先到這裡坐。」
聲音落下時,手沒有抖開。
她想起十一歲那隻空心的狐狸,也想起自己在小房間裡,硬壓嗓子壓得像噴嚏的那一遍。那些聲音一閃而過,眼前的刺蝟已經往裡走,她便跟著看牠,讓門留住。
刺蝟坐穩,小狐狸的鼻尖卻還低著。
「其實,外面那個架子也是我弄的。」
牠本來答應把曬毯子的小木架收好,聽見刺蝟叫冷,便急著抽走毯子,連架上的綁帶也扯鬆了。牠把毯子抱過來時,兩根支腳還歪在外面,橫條落在雨線下。
母狐狸探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牠面前。
「我還要用那個架子的。」
那一回,林予甜讓聲音停得更低些。小狐狸看看牠,又看門外,慢慢點頭。
「雨停了,我們一起收回來。」母狐狸說。
最後,雨線慢慢停了。
兩隻狐狸真的走出門。小狐狸先搬回一根支腳,母狐狸接住另一邊,牠又回頭找落在雨線下的橫條。三根木條在簷下排好,母狐狸扶穩,小狐狸將鬆掉的綁帶繞回去。牠起初繞反了,架子仍歪,便自己鬆開,慢慢重綁。
林予甜讓手裡的狐狸扶在原處,直到唐梨那邊將橫條放平,才隨著牠一起鬆手。小木架站住了,小狐狸伸爪碰一下,這回沒有倒。
牠把濕毯子攤回架上,才將空出來的坐墊往中間推。母狐狸坐在旁邊,聽牠講剛才在門外發生的事。林予甜將最後那一句說完,才讓布偶低下頭,和其他角色一起停在燈裡。
三點左右,謝幕的音樂響起。
她帶著母狐狸,和唐梨及另一位演員從布臺旁走出來。掌聲迎面過來,林予甜低頭時,仍記得七日練過的那一點位置,讓小狐狸在中間,沒有再用自己的背擋住牠。
抬頭,她看見第三排右邊的母親。
母親笑著拍手,手裡那張票已經摺出一道很深的痕。林予甜也笑了,握著母狐狸的那隻手,忽然比剛才站在布臺後更熱。
散場後,她先收還布偶,將罩衣掛回架上。核過本場演出記錄,劇場付來三百元,她看清入帳,才在六月十二日那格簽收,將自己那份記錄收進文件袋。
前臺的工作還在。
她喝過水,走回去接班,替一位想問下星期場次的觀眾指了時間。對方看一眼節目單,又看看她,問剛才是不是她說的母狐狸。
林予甜點頭。
「那個聲音,我聽得出來。」對方說。
她接過遞來的票,手指停了一小下,才笑著把下一場的日期核好。自己的聲音原來可以先被聽見,再由自己親口承認。
五點半下班,她帶走一張節目單。
母親早已回去,給她留了消息,只說那句請進來有聽到。她回了個好,沒有趕著把下午每一個差點說快的地方,全補成一場毫無失手的首演。回到家,她先把節目單放上桌,給飯糰倒晚飯。貓只聞過紙角,便往自己的碗走,她摸摸牠的背,笑著讓牠先吃。
晚上周啟航八點多收班回家,她把節目單給他,指指母狐狸旁邊的名字。
他低頭,手指沿著那一行走過,說看到了,又問她今天最想重說哪一句。
林予甜抬起頭,用下午那個較慢的聲音,對他說,請進來。
周啟航看看自己早已換好的拖鞋,笑了一聲。
「我已經進來了。」
她也笑,把節目單放好,伸手抱住他的腰。這一回,他聽見的聲音和台詞,都由她自己帶回家了。
鼻尖朝著外面,耳朵沒有折。她用拇指碰過布偶底下的接縫,讓自己的手再進去一點,掌心貼住熟悉的位置,才將牠慢慢抬起來。
外面的椅子響了幾下。
有人還在找座位,有個孩子問門裡是不是有人,母親低聲答等一下。林予甜聽見那個等一下,手裡的狐狸竟也跟著站穩了一點。
今天六月十二日,星期六,第一場正式演出。
她上午九點半照常到前臺,核過兩筆改票,將開演前要交的東西分好。午間母親發來消息,說自己已買票,坐第三排右邊,不用出來找她。
林予甜望著屏幕,笑著回好。
一點半,按演出工作表來接前臺的同事到了。她將票根與剩下那疊核清,交代完,才去後面換好演員罩衣,拿自己的水杯和台詞。
周啟航中午十二點已到影院。開工前發來的消息仍留在手機裡,今晚回來想聽她講。她用拇指碰過那一行,回了一句好,晚上講。
她把手機放回袋裡,走到布臺後。
此刻,梅冬青在側面輕輕抬手,開場的聲音響了。
林予甜讓母狐狸先從屋裡出來。手腕起初比排練時緊,第一句問話出口,尾巴便有一點要往甜處抬。她聽見了,嘴裡那口氣急著想追下一行,唐梨的小狐狸卻正抱著毯子,慢慢轉過臉。
她看見牠。
那口氣便有了可以放下的地方。
「你把毯子拿到哪裡去了?」
她用自己的聲音問,較低,句尾留著一點還沒弄明白的生氣。小狐狸的耳朵垂下來,將布角往身前抱,說門外那個一直淋雨。
雨線在一旁落下。
林予甜等那句話走完,再讓母狐狸看向門邊。耳朵仍會碰到門框,她這次往旁邊略略一讓,門開了一點,外面的刺蝟才露出濕濕的鼻子。
臺下有孩子小聲叫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去找是誰。母狐狸先看看毯子,又看看小狐狸緊握的兩隻前腳,問牠有沒有試過把毯子攤到另一邊。
後面的那一段,三個角色一起挪地方。
刺蝟怕戳壞坐墊,小狐狸急著把整塊毯子往自己身上拉,母狐狸一伸手,差點也被帶得往前。林予甜用手腕收住,等唐梨那顆小腦袋停下,才把先等等說出來。
第一排一個孩子笑了。後面也有人笑,聲音不齊,她聽見了,仍將下一句送給臺上的兩個人。
兩點多的光隔在門外,排練間常見的那面牆,此刻被布幕和雨聲遮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母親有沒有一直看,也沒有去算每一排究竟笑了幾回。
她手裡的母狐狸還有事情要做。
毯子攤開,門裡終於騰出一小塊乾地方。刺蝟不肯先走,低頭看身上的刺,小狐狸又要急,林予甜讓母狐狸往旁邊站好,將那句練過很多次的話,完整說了出來。
「請進來。先到這裡坐。」
聲音落下時,手沒有抖開。
她想起十一歲那隻空心的狐狸,也想起自己在小房間裡,硬壓嗓子壓得像噴嚏的那一遍。那些聲音一閃而過,眼前的刺蝟已經往裡走,她便跟著看牠,讓門留住。
刺蝟坐穩,小狐狸的鼻尖卻還低著。
「其實,外面那個架子也是我弄的。」
牠本來答應把曬毯子的小木架收好,聽見刺蝟叫冷,便急著抽走毯子,連架上的綁帶也扯鬆了。牠把毯子抱過來時,兩根支腳還歪在外面,橫條落在雨線下。
母狐狸探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牠面前。
「我還要用那個架子的。」
那一回,林予甜讓聲音停得更低些。小狐狸看看牠,又看門外,慢慢點頭。
「雨停了,我們一起收回來。」母狐狸說。
最後,雨線慢慢停了。
兩隻狐狸真的走出門。小狐狸先搬回一根支腳,母狐狸接住另一邊,牠又回頭找落在雨線下的橫條。三根木條在簷下排好,母狐狸扶穩,小狐狸將鬆掉的綁帶繞回去。牠起初繞反了,架子仍歪,便自己鬆開,慢慢重綁。
林予甜讓手裡的狐狸扶在原處,直到唐梨那邊將橫條放平,才隨著牠一起鬆手。小木架站住了,小狐狸伸爪碰一下,這回沒有倒。
牠把濕毯子攤回架上,才將空出來的坐墊往中間推。母狐狸坐在旁邊,聽牠講剛才在門外發生的事。林予甜將最後那一句說完,才讓布偶低下頭,和其他角色一起停在燈裡。
三點左右,謝幕的音樂響起。
她帶著母狐狸,和唐梨及另一位演員從布臺旁走出來。掌聲迎面過來,林予甜低頭時,仍記得七日練過的那一點位置,讓小狐狸在中間,沒有再用自己的背擋住牠。
抬頭,她看見第三排右邊的母親。
母親笑著拍手,手裡那張票已經摺出一道很深的痕。林予甜也笑了,握著母狐狸的那隻手,忽然比剛才站在布臺後更熱。
散場後,她先收還布偶,將罩衣掛回架上。核過本場演出記錄,劇場付來三百元,她看清入帳,才在六月十二日那格簽收,將自己那份記錄收進文件袋。
前臺的工作還在。
她喝過水,走回去接班,替一位想問下星期場次的觀眾指了時間。對方看一眼節目單,又看看她,問剛才是不是她說的母狐狸。
林予甜點頭。
「那個聲音,我聽得出來。」對方說。
她接過遞來的票,手指停了一小下,才笑著把下一場的日期核好。自己的聲音原來可以先被聽見,再由自己親口承認。
五點半下班,她帶走一張節目單。
母親早已回去,給她留了消息,只說那句請進來有聽到。她回了個好,沒有趕著把下午每一個差點說快的地方,全補成一場毫無失手的首演。回到家,她先把節目單放上桌,給飯糰倒晚飯。貓只聞過紙角,便往自己的碗走,她摸摸牠的背,笑著讓牠先吃。
晚上周啟航八點多收班回家,她把節目單給他,指指母狐狸旁邊的名字。
他低頭,手指沿著那一行走過,說看到了,又問她今天最想重說哪一句。
林予甜抬起頭,用下午那個較慢的聲音,對他說,請進來。
周啟航看看自己早已換好的拖鞋,笑了一聲。
「我已經進來了。」
她也笑,把節目單放好,伸手抱住他的腰。這一回,他聽見的聲音和台詞,都由她自己帶回家了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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