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明天的那隻狐狸,袖子還是歪的
深赭色的袖口,向裡翻了一個歪角。
林予甜站在陽臺上,先看見那一點不整齊,才看見領口練習用的三個字。十八日早上六點多,綠繩多出來的,是十五日借回、十六日晚已經收乾的那件薄罩衣。
她轉身去小房門後。
原件還在衣架上,乾的。左袖攤平,右袖也沒有那個翻起的角。兩邊她都摸過,才回到綠繩前,把今早這一件拍下來。
不是小藍背心。
從前那個歪扣的影子,她會湊得很近,想知道是不是明天必須照著它長。現在,這個袖角在晨光裡翹著,她仍然忍不住想,二十二號自己會不會又卡在那個地方。
她的手已經快要點開梅冬青的聊天框。
林予甜停了一下,把手機放低。今天十八日,星期二,離搭戲還有四天。袖角上沒有寫梅冬青的答案,也沒有寫她接下去會說的那一句。
七點,罩衣影淡下去。
她把手機收進包,照原來的時間去上班,原件仍留在小房門後,沒有被她塞回借衣袋,提早拿去當作退掉試講的理由。
前臺旁新放了一張小海報。
是高鳴請周啟航捎來,經梅冬青同意留在宣傳架上的。五月二十日,星期四,下午一點半,河岸影院的午間放映首場,片名叫靠窗的位置,九十分鐘。
林予甜拿起來看了兩遍。午間場沒有晚場那麼多人搶時段,海報上也沒寫誰要出來作一場很熱鬧的主持,只在下面留了一句,想把一個下午安靜看完的人,也可以來。
她想去。
但二十日她本來要在小燈上班。
上午場結束,她把手邊的票根整理好,才拿著海報去找梅冬青,問能不能用自己先前還留著的半天假。
「星期四,十二點半交完上午的工作,後面那半天休。」她把日期指清楚。
梅冬青拿出前臺排表,對了一會兒,叫當日下午輪替的同事過來問。對方看過自己的時段,答應十二點半接手,梅冬青才在林予甜的那格旁寫下半日休。
「上午那幾筆要先核好。」
林予甜點頭,將自己該交的項目記下來。回到前臺,她午休時買好一張二十日一點半的票,收到確認後,才給高鳴發消息,說那天自己請好半天假,會作觀眾來。
他回了一個謝謝,又說還不知道有幾個人。
她將電子票存好,回了一句那天見,下午照常回到自己的班上。
十九日晚上,林予甜把那件罩衣取下來。
她下班回家,餵過飯糰,吃完晚飯,還有一點時間。周啟航是星期三的晚班,還沒回來。小房裡的燈照著鏡子,她將罩衣套好,兩袖各往上捲,手臂一抬,右邊的翻口便鬆開一半。
恰好露出那個歪角。
她看著鏡子,又看向桌上十八日的照片。手機右上方的時間,剛過八點。
林予甜伸手把右袖重新捲好。放下,再抬起,那一角仍然不肯和左邊一樣高。她乾脆不再把力氣全放在袖口,去桌角拿那隻童年的狐狸。
藍背心的兩顆白扣仍扣得正,周啟航補好的耳朵沒有鬆。她摸了一下,將背心解下來,平平放在鏡邊。空心的小狐狸靠在台詞夾旁,白肚子朝著她。
那件小衣服只到她掌心的一半。
她記得十一歲那年,自己把背心的一側縫得太窄,想替狐狸穿上,怎麼也拉不過去,母親最後替她拆了兩針。她也記得這次把狐狸帶回家,周啟航才說出那天自己戴著牠,想將耳朵往後折得凶一點,結果扯斷了線,卻怪到窗鉤身上。
十一歲的她想讓狐狸說什麼,便能替牠說什麼。
現在桌上的紙,卻還有另一個人要接的句子。
林予甜翻到母狐狸那頁,先看小狐狸抱著毯子的地方。她照唐梨上次改過的說法,輕聲讀,已經洗乾淨了。停一下,再讀自己的回答。
「洗完放在外面,還會再淋濕。」
她沒有硬把喉嚨壓低。那句話從嘴裡出來,比小兔的聲音慢一些,仍聽得出是自己。鏡裡那個人皺著一點眉,真的還不知道小狐狸為什麼不肯把毯子拿回來。
袖子又落了一點。
林予甜看見了,沒有跳過對面的那一句去扶。她把這段念到門外的刺蝟,再讓母狐狸將門留住,最後那個好字落下,才將手放低。
她又試了一回進門的動作。房門把手比布臺的邊緣高,手肘一拐,碰了一下,她立即把手收回來,嘴裡那聲哎喲倒很像平時的自己。
林予甜揉揉手肘,往旁邊站半步,再把剛才那一句接上。這回門留得開,手也不必抬得那麼緊。她對著鏡子試過前後兩個位置,才找出能看見門外、又不會擋住小狐狸的那一點地方。
她將台詞夾挪到那裡,自己笑了一下,重新站好。
她還不知道二十二號會不會被選上。
可這一段確實由她念完了。手心因為方才舉得久,還有一點潮。她將手掌貼到桌沿,等那口氣慢慢順下去。鏡邊一小一大兩種布料都在,藍背心是藍背心,這件罩衣仍是借來練習的。
林予甜將小背心重新給原狐穿好,兩扣各回自己的孔,放回桌角。罩衣脫下,攤開翻口晾一晾,再掛回小房門後,準備二十二號帶回劇場。
照片留在手機裡,沒有被她刪掉,也沒有替她把台詞念第二遍。
她拿起筆,在剛才真正等住的地方,畫下一條很短的線。
林予甜站在陽臺上,先看見那一點不整齊,才看見領口練習用的三個字。十八日早上六點多,綠繩多出來的,是十五日借回、十六日晚已經收乾的那件薄罩衣。
她轉身去小房門後。
原件還在衣架上,乾的。左袖攤平,右袖也沒有那個翻起的角。兩邊她都摸過,才回到綠繩前,把今早這一件拍下來。
不是小藍背心。
從前那個歪扣的影子,她會湊得很近,想知道是不是明天必須照著它長。現在,這個袖角在晨光裡翹著,她仍然忍不住想,二十二號自己會不會又卡在那個地方。
她的手已經快要點開梅冬青的聊天框。
林予甜停了一下,把手機放低。今天十八日,星期二,離搭戲還有四天。袖角上沒有寫梅冬青的答案,也沒有寫她接下去會說的那一句。
七點,罩衣影淡下去。
她把手機收進包,照原來的時間去上班,原件仍留在小房門後,沒有被她塞回借衣袋,提早拿去當作退掉試講的理由。
前臺旁新放了一張小海報。
是高鳴請周啟航捎來,經梅冬青同意留在宣傳架上的。五月二十日,星期四,下午一點半,河岸影院的午間放映首場,片名叫靠窗的位置,九十分鐘。
林予甜拿起來看了兩遍。午間場沒有晚場那麼多人搶時段,海報上也沒寫誰要出來作一場很熱鬧的主持,只在下面留了一句,想把一個下午安靜看完的人,也可以來。
她想去。
但二十日她本來要在小燈上班。
上午場結束,她把手邊的票根整理好,才拿著海報去找梅冬青,問能不能用自己先前還留著的半天假。
「星期四,十二點半交完上午的工作,後面那半天休。」她把日期指清楚。
梅冬青拿出前臺排表,對了一會兒,叫當日下午輪替的同事過來問。對方看過自己的時段,答應十二點半接手,梅冬青才在林予甜的那格旁寫下半日休。
「上午那幾筆要先核好。」
林予甜點頭,將自己該交的項目記下來。回到前臺,她午休時買好一張二十日一點半的票,收到確認後,才給高鳴發消息,說那天自己請好半天假,會作觀眾來。
他回了一個謝謝,又說還不知道有幾個人。
她將電子票存好,回了一句那天見,下午照常回到自己的班上。
十九日晚上,林予甜把那件罩衣取下來。
她下班回家,餵過飯糰,吃完晚飯,還有一點時間。周啟航是星期三的晚班,還沒回來。小房裡的燈照著鏡子,她將罩衣套好,兩袖各往上捲,手臂一抬,右邊的翻口便鬆開一半。
恰好露出那個歪角。
她看著鏡子,又看向桌上十八日的照片。手機右上方的時間,剛過八點。
林予甜伸手把右袖重新捲好。放下,再抬起,那一角仍然不肯和左邊一樣高。她乾脆不再把力氣全放在袖口,去桌角拿那隻童年的狐狸。
藍背心的兩顆白扣仍扣得正,周啟航補好的耳朵沒有鬆。她摸了一下,將背心解下來,平平放在鏡邊。空心的小狐狸靠在台詞夾旁,白肚子朝著她。
那件小衣服只到她掌心的一半。
她記得十一歲那年,自己把背心的一側縫得太窄,想替狐狸穿上,怎麼也拉不過去,母親最後替她拆了兩針。她也記得這次把狐狸帶回家,周啟航才說出那天自己戴著牠,想將耳朵往後折得凶一點,結果扯斷了線,卻怪到窗鉤身上。
十一歲的她想讓狐狸說什麼,便能替牠說什麼。
現在桌上的紙,卻還有另一個人要接的句子。
林予甜翻到母狐狸那頁,先看小狐狸抱著毯子的地方。她照唐梨上次改過的說法,輕聲讀,已經洗乾淨了。停一下,再讀自己的回答。
「洗完放在外面,還會再淋濕。」
她沒有硬把喉嚨壓低。那句話從嘴裡出來,比小兔的聲音慢一些,仍聽得出是自己。鏡裡那個人皺著一點眉,真的還不知道小狐狸為什麼不肯把毯子拿回來。
袖子又落了一點。
林予甜看見了,沒有跳過對面的那一句去扶。她把這段念到門外的刺蝟,再讓母狐狸將門留住,最後那個好字落下,才將手放低。
她又試了一回進門的動作。房門把手比布臺的邊緣高,手肘一拐,碰了一下,她立即把手收回來,嘴裡那聲哎喲倒很像平時的自己。
林予甜揉揉手肘,往旁邊站半步,再把剛才那一句接上。這回門留得開,手也不必抬得那麼緊。她對著鏡子試過前後兩個位置,才找出能看見門外、又不會擋住小狐狸的那一點地方。
她將台詞夾挪到那裡,自己笑了一下,重新站好。
她還不知道二十二號會不會被選上。
可這一段確實由她念完了。手心因為方才舉得久,還有一點潮。她將手掌貼到桌沿,等那口氣慢慢順下去。鏡邊一小一大兩種布料都在,藍背心是藍背心,這件罩衣仍是借來練習的。
林予甜將小背心重新給原狐穿好,兩扣各回自己的孔,放回桌角。罩衣脫下,攤開翻口晾一晾,再掛回小房門後,準備二十二號帶回劇場。
照片留在手機裡,沒有被她刪掉,也沒有替她把台詞念第二遍。
她拿起筆,在剛才真正等住的地方,畫下一條很短的線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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