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唐梨的舞臺,不是我的排練室
唐梨上臺前,先把椅子挪歪了一點。
林予甜坐在第三排,看見她放下劇本,又拿起來,最後將水杯留在椅腳旁。那個她在後間見慣的動作,到了這一間小屋子裡,忽然像隔了很遠。
她不能伸手幫忙。
七點半,旁邊的燈暗下來,臺上只留了一盞。
今天五月十七日,星期一,小燈沒有她的班。她傍晚按存好的地址出門,周啟航留在家,說今晚的貓飯他來倒,讓她安心去聽。她到門口核了自己留下的座位,手機調靜音,才走進來。
包裡只有一本薄書,沒有母狐狸的台詞。
昨晚她從小燈下班回家,先將綠繩上那件深赭色罩衣收了。十五日按允借回洗晾的薄布,經了一整個日夜,袖裡和接縫都乾了。她抖平,掛進小房門後,領口的練習用三字朝外。
那件衣服和她的試講,今天都留在家裡。
唐梨抬起頭,第一句沒有帶她平日替小狐狸說話的那種亮。
「我一直有把燈留著。」
林予甜背上微微一緊。
臺上的人低頭翻過半頁,沒有立刻往下說。坐在另一邊的女演員問,那為什麼現在要鎖門。唐梨看向門框的位置,手裡仍拿著劇本,卻不像在讀給誰打分數。
「因為我也會想睡。」
有人在後排輕輕動了一下椅子,木腳摩過地板。林予甜忽然很怕那聲音把她帶走,眼睛緊緊跟著唐梨的手。
那隻手慢慢合上了一串虛握的鑰匙。
這齣短劇裡的人,總替別人等門。人來時,她替人找拖鞋,走時,她替人收忘了拿的東西。臺上的桌子很空,林予甜卻漸漸覺得,那上面什麼都堆著,只是每一件都先等她伸手。
她看見唐梨的肩膀低下去,想起四日那個沾到一點水的劇本背面。
那天自己急著扶一盆顏料,差點沒聽見這個人想留下的那句話。此刻她坐在這裡,才知道一句話前面有多少回沒能真的坐下。
演到靠近門邊那一段,唐梨停住了。
這個停頓起初很像戲裡的。對面的人說完,仍站著等,她看著劇本,指尖往下找了一行,又往回移。
林予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她記得後面那句,嘴唇差點跟著動,隨即抿住。那是自己的座位,不是排練間。她不能從這裡,把唐梨正在找的那口氣先接過來。
唐梨的手翻過一頁,又翻回來。
另一位演員沒有替她把話說完,只將手裡的外套稍稍放低,依著角色問,妳今天是不是也等了很久。
唐梨抬起眼睛。
「今天我想先把自己的燈關掉,妳明天再來。」
林予甜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。
她曾在小燈後間聽過這句。今天仍然很累,卻又多了一點她那時沒聽懂的東西。說話的人沒有把門甩上,說完以後,仍等著對面那個人把自己的外套拿好。
只是她沒有再替人穿上。
最後,鑰匙放到桌邊。臺上的燈暗下去以前,唐梨終於坐進自己開場挪過的那把椅子,腳跟落地,兩隻手也慢慢放鬆。
那一小段安靜過後,掌聲才響起。
林予甜跟著拍,掌心漸漸熱起來。唐梨站起身,拿起劇本,向觀眾彎下腰。她笑了,笑得和剛才臺上那個人不太一樣,鼻尖有一點紅,仍是林予甜認得的唐梨。
散場時已過八點半。
林予甜沒有立刻擠到前面。她等臺邊的人把椅子搬開,等幾位觀眾和演員說完話,才在門旁看見唐梨。唐梨已把外衣穿上,一隻手還壓在膝蓋上。
「腿在抖。」她低頭說,「剛才謝幕時,差點以為它們不是我的。」
林予甜笑了一下,先問她要不要坐。唐梨搖頭,說站了一會兒好多了,又問她,有沒有聽到那一下。
她點頭。
「我翻回去才找到。」唐梨說,「腦子空了一秒,紙上還有字,偏偏就是找不到。」
林予甜沒有急著說沒有人發現。她剛才確實發現了,也在椅子上替她緊張過。可最後那句話,仍然是唐梨自己說完的。
「我聽到妳後來把燈關了。」她說。
唐梨望著她,過了一會兒,自己點了點頭。
林予甜又說,最後坐下那一下,讓她覺得那個人今晚真的會睡。不是誰終於誇她懂事,也不是明天又替所有人把門開好,只是今天可以先讓腳落在地上。
「沒有只說可愛。」唐梨說。
「我有記得。」
兩人都笑了。旁邊有演員叫唐梨回去拍一張合照,她將水杯遞給林予甜,問能不能幫拿一下。林予甜接住,站在門邊等,沒把自己也擠進那張屬於這一晚的合照。
唐梨拍完回來,從包裡翻出一張演出小卡,給她。
上面印著唐梨的名字,旁邊是今晚那個成年角色。林予甜摸過卡邊的壓痕,把它拿遠一點,又讀了一遍那個名字。
「明天還是得回去上班。」唐梨把水杯收好,「二十二號那段也沒忘。我明天先把我自己的本子帶回家,別又混進道具箱。」
林予甜說好,把小卡收進薄書裡,讓印著名字的那一邊露出來。她低頭看清了,才將書合好。
走出門,街邊還有人在等車。她給周啟航發了一句,聽完了,唐梨演了她想演的那個人,現在回家。
屏幕暗下來以前,她又看了一眼書頁裡露出的那個名字,手指按住卡角,將書合好。
林予甜坐在第三排,看見她放下劇本,又拿起來,最後將水杯留在椅腳旁。那個她在後間見慣的動作,到了這一間小屋子裡,忽然像隔了很遠。
她不能伸手幫忙。
七點半,旁邊的燈暗下來,臺上只留了一盞。
今天五月十七日,星期一,小燈沒有她的班。她傍晚按存好的地址出門,周啟航留在家,說今晚的貓飯他來倒,讓她安心去聽。她到門口核了自己留下的座位,手機調靜音,才走進來。
包裡只有一本薄書,沒有母狐狸的台詞。
昨晚她從小燈下班回家,先將綠繩上那件深赭色罩衣收了。十五日按允借回洗晾的薄布,經了一整個日夜,袖裡和接縫都乾了。她抖平,掛進小房門後,領口的練習用三字朝外。
那件衣服和她的試講,今天都留在家裡。
唐梨抬起頭,第一句沒有帶她平日替小狐狸說話的那種亮。
「我一直有把燈留著。」
林予甜背上微微一緊。
臺上的人低頭翻過半頁,沒有立刻往下說。坐在另一邊的女演員問,那為什麼現在要鎖門。唐梨看向門框的位置,手裡仍拿著劇本,卻不像在讀給誰打分數。
「因為我也會想睡。」
有人在後排輕輕動了一下椅子,木腳摩過地板。林予甜忽然很怕那聲音把她帶走,眼睛緊緊跟著唐梨的手。
那隻手慢慢合上了一串虛握的鑰匙。
這齣短劇裡的人,總替別人等門。人來時,她替人找拖鞋,走時,她替人收忘了拿的東西。臺上的桌子很空,林予甜卻漸漸覺得,那上面什麼都堆著,只是每一件都先等她伸手。
她看見唐梨的肩膀低下去,想起四日那個沾到一點水的劇本背面。
那天自己急著扶一盆顏料,差點沒聽見這個人想留下的那句話。此刻她坐在這裡,才知道一句話前面有多少回沒能真的坐下。
演到靠近門邊那一段,唐梨停住了。
這個停頓起初很像戲裡的。對面的人說完,仍站著等,她看著劇本,指尖往下找了一行,又往回移。
林予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她記得後面那句,嘴唇差點跟著動,隨即抿住。那是自己的座位,不是排練間。她不能從這裡,把唐梨正在找的那口氣先接過來。
唐梨的手翻過一頁,又翻回來。
另一位演員沒有替她把話說完,只將手裡的外套稍稍放低,依著角色問,妳今天是不是也等了很久。
唐梨抬起眼睛。
「今天我想先把自己的燈關掉,妳明天再來。」
林予甜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收緊。
她曾在小燈後間聽過這句。今天仍然很累,卻又多了一點她那時沒聽懂的東西。說話的人沒有把門甩上,說完以後,仍等著對面那個人把自己的外套拿好。
只是她沒有再替人穿上。
最後,鑰匙放到桌邊。臺上的燈暗下去以前,唐梨終於坐進自己開場挪過的那把椅子,腳跟落地,兩隻手也慢慢放鬆。
那一小段安靜過後,掌聲才響起。
林予甜跟著拍,掌心漸漸熱起來。唐梨站起身,拿起劇本,向觀眾彎下腰。她笑了,笑得和剛才臺上那個人不太一樣,鼻尖有一點紅,仍是林予甜認得的唐梨。
散場時已過八點半。
林予甜沒有立刻擠到前面。她等臺邊的人把椅子搬開,等幾位觀眾和演員說完話,才在門旁看見唐梨。唐梨已把外衣穿上,一隻手還壓在膝蓋上。
「腿在抖。」她低頭說,「剛才謝幕時,差點以為它們不是我的。」
林予甜笑了一下,先問她要不要坐。唐梨搖頭,說站了一會兒好多了,又問她,有沒有聽到那一下。
她點頭。
「我翻回去才找到。」唐梨說,「腦子空了一秒,紙上還有字,偏偏就是找不到。」
林予甜沒有急著說沒有人發現。她剛才確實發現了,也在椅子上替她緊張過。可最後那句話,仍然是唐梨自己說完的。
「我聽到妳後來把燈關了。」她說。
唐梨望著她,過了一會兒,自己點了點頭。
林予甜又說,最後坐下那一下,讓她覺得那個人今晚真的會睡。不是誰終於誇她懂事,也不是明天又替所有人把門開好,只是今天可以先讓腳落在地上。
「沒有只說可愛。」唐梨說。
「我有記得。」
兩人都笑了。旁邊有演員叫唐梨回去拍一張合照,她將水杯遞給林予甜,問能不能幫拿一下。林予甜接住,站在門邊等,沒把自己也擠進那張屬於這一晚的合照。
唐梨拍完回來,從包裡翻出一張演出小卡,給她。
上面印著唐梨的名字,旁邊是今晚那個成年角色。林予甜摸過卡邊的壓痕,把它拿遠一點,又讀了一遍那個名字。
「明天還是得回去上班。」唐梨把水杯收好,「二十二號那段也沒忘。我明天先把我自己的本子帶回家,別又混進道具箱。」
林予甜說好,把小卡收進薄書裡,讓印著名字的那一邊露出來。她低頭看清了,才將書合好。
走出門,街邊還有人在等車。她給周啟航發了一句,聽完了,唐梨演了她想演的那個人,現在回家。
屏幕暗下來以前,她又看了一眼書頁裡露出的那個名字,手指按住卡角,將書合好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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