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綠繩下面,胡奶奶把箱子搬空
胡芸芳借的,是綠繩下面那一小塊日光。
她站在五〇一門口,懷裡抱著一只扁扁的舊紙箱,問林予甜能不能借陽臺用半個鐘頭。自己的陽臺正曬被子,箱子攤開來,人便沒地方站。
「裡面不是寶貝。」她說,「就是一直沒丟,現在連抽屜都拉不全。」
林予甜讓開門,說可以。周啟航把桌邊的筆記本拿回小房間,替她們留出過道。飯糰原本想跟出去,被林予甜用牠自己的小球引回客廳,便坐在玻璃門後,認真盯著箱角。
五月十五日,星期六,七點四十分。
衣影早已過了會消失的時刻,綠繩空著。胡芸芳把紙箱放到下面的小凳上,自己取開繫在外面的布帶,一點一點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。
先是幾只空線軸。
有一只邊緣缺了口,她用拇指刮了刮,放進不要的那袋;另外兩只還完整,便留在自己膝上的小籃子裡。接著拿出三條手帕,兩條薄得透光,一條繡著已經不太像花的花。
林予甜低頭看,覺得那朵花有些像攤開的荷包蛋。
她還沒說,胡芸芳先說了。
「手藝差的時候也總得縫過。」
她把那條手帕單獨摺好,另外兩條分去擦抽屜。箱底還有幾個舊鈕扣,一張只有半邊的包裝紙。林予甜翻起那半張紙,背面只有包東西時壓出的折線。紙太薄,她放下時,一點風便把它吹回箱角。
胡芸芳倒出最後一枚鈕扣,摸了摸紙箱內角,才皺起眉。
「這裡還藏一個。」
林予甜將箱子轉過來,讓日光照進那一點摺縫。鈕扣沿著斜面滾下來,她用手接住,交回胡芸芳掌心。老太太把它放回裝鈕扣的小盒,蓋好,不再為了這幾樣東西留著一個那麼大的箱子。
「我原來想,把抽屜前面這些挪開就好。」她說,「挪了兩次,箱子還在那裡。」
林予甜扶住箱底,看她把布帶收進籃子。箱子終於空了,拿起來時比剛才輕很多,只有紙邊摩擦著掌心的沙沙聲。
胡芸芳不要它了。
她自己壓平蓋子,裡面一處膠帶太黏,林予甜替她按住一端,她從另一端慢慢撕。撕到一半,紙也起了毛,兩人停下來看,胡芸芳說這下更不用捨不得。
林予甜笑了,將空箱摺好,靠在門內,等出門時帶去樓下回收。
胡芸芳把自己的籃子收攏,卻沒有立刻回五〇二。她取出衣袋裡摺著的一張小紙,說自己這幾天查了植物園的車。
「二十八號去。星期五,人應該少一點。」
林予甜看見紙上寫著兩條路,一條少走路,得換車;另一條不用換,但下車要繞到東門。字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問號,旁邊另寫了帶水。
「妳已經決定了?」
「再等兩個星期,總能走出去了吧。」胡芸芳說完,自己又想了想,「不是等誰來帶。我想先看看哪條車坐得舒服。」
林予甜指著那個問號,問她在猶豫什麼。胡芸芳說東門那邊有一段平路,她還沒查清是不是和小冊子上畫的一樣,打算打電話問園裡。
她把紙的四角對齊,摺兩次收回衣袋,指尖又在口袋外按了一下。起身時,才問林予甜,樓下那家賣傘的店平常是不是九點才開。
林予甜說自己上班經過時,大多已經開著。胡芸芳便點點頭,說那不急,改天先看看價。
胡芸芳起身前,把籃裡那條花手帕又取出來,摸摸線頭。林予甜以為她要改主意,便將剛收好的空箱拉回一點。
老太太卻說不用,留一條手帕,不必連這箱灰也留著。她將手帕重新放好,抬頭看見玻璃門後的飯糰,隔著門晃了晃自己的手。
飯糰往旁邊倒下去,露出半邊肚子。
「你倒是不缺地方。」胡芸芳說。
林予甜看著牠把前腳伸得更長,笑著把箱子拿開。那只小籃便放得下她想帶回去的全部東西。
八點半前,她提著線軸和手帕回五〇二。
林予甜幫她將空箱帶到樓下,回來換好出門的鞋,才往小燈走。胡芸芳在門裡叫住她,讓她看看如今抽屜能拉出來多少。
老太太一手扶著櫃邊,一手將抽屜拉到底,滿意得像給人展示剛縫好的新衣服。
「這樣才找得到剪刀。」
林予甜笑著說看到了,沒有把她今天的小得意問成另一段舊事。
下午工作照常。散場後,林予甜按原班做到五點半,才去找梅冬青。她想借二十二號搭戲用的練習罩衣,試試手臂抬起時,會不會又把母狐狸的肩膀帶得太高。
梅冬青讓她從那一排裡拿深赭色的薄罩衣,領口縫著練習用三個小字。那是演員自己穿的,不是布臺上小狐狸那件,也不是已經分給她的正式戲服。
「能借回家嗎?我想洗了,對鏡子走兩遍。」
梅冬青摸過衣標,說可以清水手洗,晾乾,二十二號帶回。名單還沒選,練衣先借給想試的人用。
林予甜道謝,把借用的名字和日期填好,帶著罩衣回家。
她先餵貓,吃了點東西,才照衣標把它洗好。薄布擰水時不能太急,她用毛巾壓過,攤開兩袖,掛上原來的綠繩。
日光已經退到對面樓上。林予甜將凳子移回牆邊,剛才胡芸芳放箱子的地方,重新空了出來。
她站在那裡,看看深赭色的袖子,再看看隔壁亮起的窗。那邊傳來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,這一次,沒有再撞到箱子。
她站在五〇一門口,懷裡抱著一只扁扁的舊紙箱,問林予甜能不能借陽臺用半個鐘頭。自己的陽臺正曬被子,箱子攤開來,人便沒地方站。
「裡面不是寶貝。」她說,「就是一直沒丟,現在連抽屜都拉不全。」
林予甜讓開門,說可以。周啟航把桌邊的筆記本拿回小房間,替她們留出過道。飯糰原本想跟出去,被林予甜用牠自己的小球引回客廳,便坐在玻璃門後,認真盯著箱角。
五月十五日,星期六,七點四十分。
衣影早已過了會消失的時刻,綠繩空著。胡芸芳把紙箱放到下面的小凳上,自己取開繫在外面的布帶,一點一點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。
先是幾只空線軸。
有一只邊緣缺了口,她用拇指刮了刮,放進不要的那袋;另外兩只還完整,便留在自己膝上的小籃子裡。接著拿出三條手帕,兩條薄得透光,一條繡著已經不太像花的花。
林予甜低頭看,覺得那朵花有些像攤開的荷包蛋。
她還沒說,胡芸芳先說了。
「手藝差的時候也總得縫過。」
她把那條手帕單獨摺好,另外兩條分去擦抽屜。箱底還有幾個舊鈕扣,一張只有半邊的包裝紙。林予甜翻起那半張紙,背面只有包東西時壓出的折線。紙太薄,她放下時,一點風便把它吹回箱角。
胡芸芳倒出最後一枚鈕扣,摸了摸紙箱內角,才皺起眉。
「這裡還藏一個。」
林予甜將箱子轉過來,讓日光照進那一點摺縫。鈕扣沿著斜面滾下來,她用手接住,交回胡芸芳掌心。老太太把它放回裝鈕扣的小盒,蓋好,不再為了這幾樣東西留著一個那麼大的箱子。
「我原來想,把抽屜前面這些挪開就好。」她說,「挪了兩次,箱子還在那裡。」
林予甜扶住箱底,看她把布帶收進籃子。箱子終於空了,拿起來時比剛才輕很多,只有紙邊摩擦著掌心的沙沙聲。
胡芸芳不要它了。
她自己壓平蓋子,裡面一處膠帶太黏,林予甜替她按住一端,她從另一端慢慢撕。撕到一半,紙也起了毛,兩人停下來看,胡芸芳說這下更不用捨不得。
林予甜笑了,將空箱摺好,靠在門內,等出門時帶去樓下回收。
胡芸芳把自己的籃子收攏,卻沒有立刻回五〇二。她取出衣袋裡摺著的一張小紙,說自己這幾天查了植物園的車。
「二十八號去。星期五,人應該少一點。」
林予甜看見紙上寫著兩條路,一條少走路,得換車;另一條不用換,但下車要繞到東門。字中間有一個大大的問號,旁邊另寫了帶水。
「妳已經決定了?」
「再等兩個星期,總能走出去了吧。」胡芸芳說完,自己又想了想,「不是等誰來帶。我想先看看哪條車坐得舒服。」
林予甜指著那個問號,問她在猶豫什麼。胡芸芳說東門那邊有一段平路,她還沒查清是不是和小冊子上畫的一樣,打算打電話問園裡。
她把紙的四角對齊,摺兩次收回衣袋,指尖又在口袋外按了一下。起身時,才問林予甜,樓下那家賣傘的店平常是不是九點才開。
林予甜說自己上班經過時,大多已經開著。胡芸芳便點點頭,說那不急,改天先看看價。
胡芸芳起身前,把籃裡那條花手帕又取出來,摸摸線頭。林予甜以為她要改主意,便將剛收好的空箱拉回一點。
老太太卻說不用,留一條手帕,不必連這箱灰也留著。她將手帕重新放好,抬頭看見玻璃門後的飯糰,隔著門晃了晃自己的手。
飯糰往旁邊倒下去,露出半邊肚子。
「你倒是不缺地方。」胡芸芳說。
林予甜看著牠把前腳伸得更長,笑著把箱子拿開。那只小籃便放得下她想帶回去的全部東西。
八點半前,她提著線軸和手帕回五〇二。
林予甜幫她將空箱帶到樓下,回來換好出門的鞋,才往小燈走。胡芸芳在門裡叫住她,讓她看看如今抽屜能拉出來多少。
老太太一手扶著櫃邊,一手將抽屜拉到底,滿意得像給人展示剛縫好的新衣服。
「這樣才找得到剪刀。」
林予甜笑著說看到了,沒有把她今天的小得意問成另一段舊事。
下午工作照常。散場後,林予甜按原班做到五點半,才去找梅冬青。她想借二十二號搭戲用的練習罩衣,試試手臂抬起時,會不會又把母狐狸的肩膀帶得太高。
梅冬青讓她從那一排裡拿深赭色的薄罩衣,領口縫著練習用三個小字。那是演員自己穿的,不是布臺上小狐狸那件,也不是已經分給她的正式戲服。
「能借回家嗎?我想洗了,對鏡子走兩遍。」
梅冬青摸過衣標,說可以清水手洗,晾乾,二十二號帶回。名單還沒選,練衣先借給想試的人用。
林予甜道謝,把借用的名字和日期填好,帶著罩衣回家。
她先餵貓,吃了點東西,才照衣標把它洗好。薄布擰水時不能太急,她用毛巾壓過,攤開兩袖,掛上原來的綠繩。
日光已經退到對面樓上。林予甜將凳子移回牆邊,剛才胡芸芳放箱子的地方,重新空了出來。
她站在那裡,看看深赭色的袖子,再看看隔壁亮起的窗。那邊傳來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,這一次,沒有再撞到箱子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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