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我想試,也可能會卡住
周啟航把豆角切成了三種長度。
最短的堆在砧板左邊,中間那一截落在刀背旁,另有幾根還沒切,拖在板外。林予甜拿著洗好的盤子,站了一會兒,問他是不是打算分三次炒。
「牠們長得不一樣。」他說。
「你切的。」
他低頭看看,把那幾根長的拉回來。林予甜沒接過刀,將盤子擱在旁邊,轉身去剝蒜。蒜皮薄薄黏在指尖,她甩了兩次才甩進小碗。
五月十日,星期一,兩個人都休息。
昨晚那件濕制服已經洗好,周啟航自己擰去水,掛在普通白繩上。她今早收了窗邊一點空位,讓右袖能攤開。那一處現在只剩沒乾的深色,看不出昨天是因為一只小輪卡住,才把水潑上去。
兩人出去買過洗衣液。她拿慣用的,他在旁邊比了兩瓶,說大的這瓶能少走一回。結帳時又發現,提把對他的手指有些窄,走到樓下便讓她替自己撐一下袋口。
她照做,沒有先把整袋接走。
回來要做午飯,冰箱裡還有半盤豆角和一顆蛋。林予甜從菜籃最下面找出一小截胡蘿蔔,問放進去行不行。他說行,切完手裡最後一根,刀仍握在掌心。
「我還是有一點生氣。」他忽然說。
林予甜手上的蒜停住了。
周啟航將刀平放到砧板上,拉開一點,才轉身靠著流理臺。他沒有把聲音放得很重,這句話卻比剛才砧板那幾下更清楚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其實她不知道還有多少,也不知道這個一點,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真的少下去。昨晚回家的那塊餅乾,他接了;今天買東西,他也照常問她要哪一種。她有一會兒便很想把這些加起來,當作事情已經過了。
可他現在說,還在。
「你可以說。」林予甜把蒜放下。
他望向窗邊。飯糰正趴在空菜籃裡,一條尾巴從提把底下穿出來,甩到了地磚上。
「我那天不只怕上去。」周啟航說,「也怕先跟妳講。」
林予甜抬起眼睛。「怕我?」
「怕妳先笑。」
她幾乎立刻要問,自己什麼時候笑過他。那句話到嘴邊,先碰到他剛才靠在流理臺邊的姿勢。他明明放下了刀,手指卻還在慢慢彎起來,像不知道空著該放哪裡。
她把那句問話留住了。
周啟航低下頭,說高鳴第一次問時,他回去看了好幾次那張卡。開頭不長,在放映間自己念,覺得只是幾句話。走到門外,聽見散場的人說笑,又開始想,真有誰坐在下面,自己會不會連片名也念錯。
「我一想到妳就在旁邊,先笑一下,再說好啦好啦,我就……」
他停在那裡,沒有找出後面那個詞。
林予甜等了一會兒。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,才說,那樣自己大概更難說出真的想去。
她記起有些很小的時候,他把話說慢了,她會替他接一個笑話。兩人便都能笑,原來的那一句有時候就不必再說。她以前喜歡這種熟悉,覺得不用解釋便能過去。
現在她才知道,有些話也一併過去了。
「我不會故意笑你想做什麼。」她說完,停了停,「可是我有時候真的會先笑。覺得這樣你就不用不好意思。」
周啟航點了一下頭。
林予甜低頭看著指尖剩的一點蒜皮。她將它放進小碗,又把蒜碗往裡推了推,才重新望向他。
「你剛才說完,我聽到了。」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還不是笑。
「那天我也一直說只是寫寫。」他說,「我想等自己念得像樣,再讓妳聽。可是念好了才敢講,大概會一直在寫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試,也可能會卡住。不是想卡好了,再來讓妳收拾。」
林予甜鼻子有些酸。她原本想像中的他,總是卡住以後很難受,卻沒留過地方給這個人,自己帶著會卡住的可能往前站一步。
「我把你的那一次先拿掉了。」她說,「對不起。」
周啟航望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點頭。
他沒有再說別的。鍋還沒熱,菜也沒有下,兩人站在一間等著做飯的小廚房裡。林予甜低頭,發現蒜只剝完兩瓣,便問他要幾瓣。
「三瓣。」
她拿起第三瓣,這次沒有急著把話說得更暖一點。周啟航轉回去切胡蘿蔔,切到一半,提醒她別站得太近,等下會撞到手肘。
她挪開半步,去把菜籃提起來。
飯糰沉沉地掛在裡面,連頭都不肯抬。林予甜提了一下沒提動,周啟航看過來,說那盤大概不能炒。
她笑出了一點聲音。他也笑了一下,伸手摸摸貓耳朵,才去拿另一只盛菜的籃子。
笑聲停下,鍋裡的油也熱了。兩人各回自己那半邊流理臺,等他把豆角倒進去,她才將剝好的蒜遞過去。午飯端上桌,長短不同的豆角躺在一個盤裡,她夾到最長那根,咬了一半,剩下的放回自己的碗。
下午,周啟航取出淡藍字卡。
林予甜正在小房間整理母狐狸的兩頁紙,聽見他拉椅子的聲音,便問今天要不要有人聽。
「我先自己念一回。」
她說好,拿著台詞夾到客廳。門沒有關,她仍能聽見他第一句各位晚上好,第二句停下來,又從第一句開始。
林予甜把自己的紙攤開,沒有隔著門替他接那個停頓。她在母狐狸的問句後面,留了一段空白,翻到下一頁,才發現,留著它也能繼續往下讀。
最短的堆在砧板左邊,中間那一截落在刀背旁,另有幾根還沒切,拖在板外。林予甜拿著洗好的盤子,站了一會兒,問他是不是打算分三次炒。
「牠們長得不一樣。」他說。
「你切的。」
他低頭看看,把那幾根長的拉回來。林予甜沒接過刀,將盤子擱在旁邊,轉身去剝蒜。蒜皮薄薄黏在指尖,她甩了兩次才甩進小碗。
五月十日,星期一,兩個人都休息。
昨晚那件濕制服已經洗好,周啟航自己擰去水,掛在普通白繩上。她今早收了窗邊一點空位,讓右袖能攤開。那一處現在只剩沒乾的深色,看不出昨天是因為一只小輪卡住,才把水潑上去。
兩人出去買過洗衣液。她拿慣用的,他在旁邊比了兩瓶,說大的這瓶能少走一回。結帳時又發現,提把對他的手指有些窄,走到樓下便讓她替自己撐一下袋口。
她照做,沒有先把整袋接走。
回來要做午飯,冰箱裡還有半盤豆角和一顆蛋。林予甜從菜籃最下面找出一小截胡蘿蔔,問放進去行不行。他說行,切完手裡最後一根,刀仍握在掌心。
「我還是有一點生氣。」他忽然說。
林予甜手上的蒜停住了。
周啟航將刀平放到砧板上,拉開一點,才轉身靠著流理臺。他沒有把聲音放得很重,這句話卻比剛才砧板那幾下更清楚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其實她不知道還有多少,也不知道這個一點,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真的少下去。昨晚回家的那塊餅乾,他接了;今天買東西,他也照常問她要哪一種。她有一會兒便很想把這些加起來,當作事情已經過了。
可他現在說,還在。
「你可以說。」林予甜把蒜放下。
他望向窗邊。飯糰正趴在空菜籃裡,一條尾巴從提把底下穿出來,甩到了地磚上。
「我那天不只怕上去。」周啟航說,「也怕先跟妳講。」
林予甜抬起眼睛。「怕我?」
「怕妳先笑。」
她幾乎立刻要問,自己什麼時候笑過他。那句話到嘴邊,先碰到他剛才靠在流理臺邊的姿勢。他明明放下了刀,手指卻還在慢慢彎起來,像不知道空著該放哪裡。
她把那句問話留住了。
周啟航低下頭,說高鳴第一次問時,他回去看了好幾次那張卡。開頭不長,在放映間自己念,覺得只是幾句話。走到門外,聽見散場的人說笑,又開始想,真有誰坐在下面,自己會不會連片名也念錯。
「我一想到妳就在旁邊,先笑一下,再說好啦好啦,我就……」
他停在那裡,沒有找出後面那個詞。
林予甜等了一會兒。他用手背蹭了蹭鼻尖,才說,那樣自己大概更難說出真的想去。
她記起有些很小的時候,他把話說慢了,她會替他接一個笑話。兩人便都能笑,原來的那一句有時候就不必再說。她以前喜歡這種熟悉,覺得不用解釋便能過去。
現在她才知道,有些話也一併過去了。
「我不會故意笑你想做什麼。」她說完,停了停,「可是我有時候真的會先笑。覺得這樣你就不用不好意思。」
周啟航點了一下頭。
林予甜低頭看著指尖剩的一點蒜皮。她將它放進小碗,又把蒜碗往裡推了推,才重新望向他。
「你剛才說完,我聽到了。」
他看著她,嘴角動了一下,還不是笑。
「那天我也一直說只是寫寫。」他說,「我想等自己念得像樣,再讓妳聽。可是念好了才敢講,大概會一直在寫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想試,也可能會卡住。不是想卡好了,再來讓妳收拾。」
林予甜鼻子有些酸。她原本想像中的他,總是卡住以後很難受,卻沒留過地方給這個人,自己帶著會卡住的可能往前站一步。
「我把你的那一次先拿掉了。」她說,「對不起。」
周啟航望著她,過了一會兒才點頭。
他沒有再說別的。鍋還沒熱,菜也沒有下,兩人站在一間等著做飯的小廚房裡。林予甜低頭,發現蒜只剝完兩瓣,便問他要幾瓣。
「三瓣。」
她拿起第三瓣,這次沒有急著把話說得更暖一點。周啟航轉回去切胡蘿蔔,切到一半,提醒她別站得太近,等下會撞到手肘。
她挪開半步,去把菜籃提起來。
飯糰沉沉地掛在裡面,連頭都不肯抬。林予甜提了一下沒提動,周啟航看過來,說那盤大概不能炒。
她笑出了一點聲音。他也笑了一下,伸手摸摸貓耳朵,才去拿另一只盛菜的籃子。
笑聲停下,鍋裡的油也熱了。兩人各回自己那半邊流理臺,等他把豆角倒進去,她才將剝好的蒜遞過去。午飯端上桌,長短不同的豆角躺在一個盤裡,她夾到最長那根,咬了一半,剩下的放回自己的碗。
下午,周啟航取出淡藍字卡。
林予甜正在小房間整理母狐狸的兩頁紙,聽見他拉椅子的聲音,便問今天要不要有人聽。
「我先自己念一回。」
她說好,拿著台詞夾到客廳。門沒有關,她仍能聽見他第一句各位晚上好,第二句停下來,又從第一句開始。
林予甜把自己的紙攤開,沒有隔著門替他接那個停頓。她在母狐狸的問句後面,留了一段空白,翻到下一頁,才發現,留著它也能繼續往下讀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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