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她替他說出的那個不想
七點半,周啟航拿起手機。剛才是他先把蛋下到鍋裡,翻過一面,才將鍋鏟遞給她,說看一下消息。
林予甜正把兩個碟子擺到桌上。鍋裡冒著很輕的油聲,蛋邊有一點焦,她伸手去關小火,聽見他在身後叫她的名字。
「予甜。」
她回頭。他看著屏幕,頭髮還有一點濕,乾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「妳跟高鳴說,我不想?」
林予甜的手停在爐邊。她先答他剛才打過電話,說明天要定人,說了半句,自己便知道那不是他問的。
她把火關掉,轉過來。
「我說了。」
他抬頭看她,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原本想快些把濕袖說清楚,嘴唇動了一下,卻先聽見他很輕地問,妳什麼時候問的我。
林予甜握著鍋鏟,指節慢慢收緊。
「沒有問。」
周啟航將手機放到桌上,去小房間取那張淡藍卡。他將耳機盒挪開,從底下抽出紙,指腹按住卡角走回來,放在兩個碟子中間。
前面是各位晚上好,後面還有那幾個問題。紙角留著被飯糰壓過的彎,字在彎上斜了一點,仍一行一行寫完了。
「我想試。」他說。
林予甜看著他。那句話不高,也沒有她昨夜試著找過的那種穩,末尾還停了一下,她卻一下沒辦法再把它聽成別的。
他將卡轉向自己,指頭碰到最後那個問號。
「我明天還是會在下面幫忙。」他說,「收椅子,帶人出去,那些都要做。可這回,本來想把這幾句也說一遍。」
林予甜望著他按住的地方。她早上替他想過怎樣站、怎樣狼狽,甚至替他想了別人會怎樣笑,卻沒想過他會在這句話後面,等到誰舉一下手。
她想起自己貼在母狐狸那頁上的名字。前幾天,她還得鼓起勇氣,把想要那個角色說第二遍。此刻這個人也終於說了,她卻已經先告訴別人,他不想要。
「你說只是寫寫。」
「我是在寫。」他看著紙,「還沒敢跟他答定。我沒說不想。」
她的眼睛慢慢熱起來。那一點熱來得很快,快得她幾乎又要先拿來解釋自己的害怕。她將鍋鏟擱回去,手離開,才拿起手機。
她翻出今早的照片,讓他看右袖和衣襟那一角。
「早上多的是制服。這裡濕了,像之前那件灰的。我想到明天你站在前面,萬一被弄得很狼狽……」
話沒有說完,周啟航已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妳看見我站在前面了嗎?」
她搖頭。
「看到誰把水弄上去了?」
她仍搖頭。
他把手機輕輕推回她那邊,手退回來,停在那張彎起一角的卡旁。
林予甜看著那片深藍,忽然想起自己換過的有蓋杯,想起那條用來擦水的白手帕。她明明知道,裡面只是一個曾被看見的樣子,可輪到他,她竟先把一屋子會笑的人,都放進了照片沒拍到的地方。
「我怕你難受。」她說。
周啟航望著她,停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也該先問我。」
她低下頭,點頭。這句話她聽得懂,甚至早已說給他聽過,卻還是沒有讓剛才浴室門後的那個人,先開口。
她伸手去拿剛才翻照片的手機,說自己現在找高鳴,告訴他那句不是周啟航說的,請他先不要換。
周啟航將自己的手機重新點亮,移到她看得見的位置。
高鳴的消息是七點二十一分發的。
予甜說你這次不想,那我請柯盼了。她剛回好,我把明天流程發過去,讓她今天先準備。
林予甜看著那個好字,手停在半空。
她剛才自己的聊天框裡,也有一個你另外安排吧。那是她親手發出去的,字沒打錯,時間也沒錯。
「那……能不能跟她說一下?」
這一句才出口,她就看見周啟航的眼睛。她原本想抓住的那個補救,忽然顯出另一個人的位置:柯盼也接到邀請,也答應,也可能正拿起一張空卡,想自己第一句該怎麼說。
「她已經答應了。」他說。
林予甜把手收回來,放到自己膝上。
兩人都坐下,桌上的兩只碟子還空著,淡藍卡留在中間。她想把那張紙扶平,又覺得此刻伸手,倒像能把被自己挪走的那一回也一起推回去。
她沒有碰。
「我會跟高鳴說清楚,那個不是你的答案。」她說,「不讓他以為你自己拒絕了。」
周啟航低頭看手機,答了一聲嗯。停了一會兒,又說,明天既然定了人,就照那樣做,別讓柯盼為這件事退掉。
林予甜點頭,眼睛仍熱,沒有要他先看自己。
她把蛋盛出來。一只邊上焦得多一點,一只還好,她原本習慣地想把焦的放自己這邊,周啟航伸手,先拿了那個碟子。
「我剛才在煎。」他說。
沒有怪她弄壞早餐,也沒有笑著說算了。他拿起筷子,將一小片焦邊撥開,吃了一口。
林予甜也慢慢吃。她今天仍要九點半到小燈,晚上仍得站到那個亮著燈的地方,念自己選好的兩段。這件事沒有因為她早上做錯,就替她取消;周啟航明天下午那一回,也沒有因為她現在難過,就重新空出來。
飯糰走到桌邊,抬頭望了一眼。周啟航將那張卡收起,沒讓牠再跳上來壓,放回自己桌旁的筆記本裡。
林予甜看著他走回來,問可不可以等下再把剛才那件事好好說完。
他點頭,說可以,先讓他安靜一會兒。
她答好,將想說得很快的那些話,一句一句放慢。桌邊那只水杯已經不熱,她端起來,喝了一口,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真的坐穩。
她把兩腳放好,坐在他的對面。這一次,沒有先替那段安靜,填上一句他沒有說過的沒關係。
林予甜正把兩個碟子擺到桌上。鍋裡冒著很輕的油聲,蛋邊有一點焦,她伸手去關小火,聽見他在身後叫她的名字。
「予甜。」
她回頭。他看著屏幕,頭髮還有一點濕,乾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「妳跟高鳴說,我不想?」
林予甜的手停在爐邊。她先答他剛才打過電話,說明天要定人,說了半句,自己便知道那不是他問的。
她把火關掉,轉過來。
「我說了。」
他抬頭看她,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原本想快些把濕袖說清楚,嘴唇動了一下,卻先聽見他很輕地問,妳什麼時候問的我。
林予甜握著鍋鏟,指節慢慢收緊。
「沒有問。」
周啟航將手機放到桌上,去小房間取那張淡藍卡。他將耳機盒挪開,從底下抽出紙,指腹按住卡角走回來,放在兩個碟子中間。
前面是各位晚上好,後面還有那幾個問題。紙角留著被飯糰壓過的彎,字在彎上斜了一點,仍一行一行寫完了。
「我想試。」他說。
林予甜看著他。那句話不高,也沒有她昨夜試著找過的那種穩,末尾還停了一下,她卻一下沒辦法再把它聽成別的。
他將卡轉向自己,指頭碰到最後那個問號。
「我明天還是會在下面幫忙。」他說,「收椅子,帶人出去,那些都要做。可這回,本來想把這幾句也說一遍。」
林予甜望著他按住的地方。她早上替他想過怎樣站、怎樣狼狽,甚至替他想了別人會怎樣笑,卻沒想過他會在這句話後面,等到誰舉一下手。
她想起自己貼在母狐狸那頁上的名字。前幾天,她還得鼓起勇氣,把想要那個角色說第二遍。此刻這個人也終於說了,她卻已經先告訴別人,他不想要。
「你說只是寫寫。」
「我是在寫。」他看著紙,「還沒敢跟他答定。我沒說不想。」
她的眼睛慢慢熱起來。那一點熱來得很快,快得她幾乎又要先拿來解釋自己的害怕。她將鍋鏟擱回去,手離開,才拿起手機。
她翻出今早的照片,讓他看右袖和衣襟那一角。
「早上多的是制服。這裡濕了,像之前那件灰的。我想到明天你站在前面,萬一被弄得很狼狽……」
話沒有說完,周啟航已低頭看了一會兒。
「妳看見我站在前面了嗎?」
她搖頭。
「看到誰把水弄上去了?」
她仍搖頭。
他把手機輕輕推回她那邊,手退回來,停在那張彎起一角的卡旁。
林予甜看著那片深藍,忽然想起自己換過的有蓋杯,想起那條用來擦水的白手帕。她明明知道,裡面只是一個曾被看見的樣子,可輪到他,她竟先把一屋子會笑的人,都放進了照片沒拍到的地方。
「我怕你難受。」她說。
周啟航望著她,停了好一會兒。
「那也該先問我。」
她低下頭,點頭。這句話她聽得懂,甚至早已說給他聽過,卻還是沒有讓剛才浴室門後的那個人,先開口。
她伸手去拿剛才翻照片的手機,說自己現在找高鳴,告訴他那句不是周啟航說的,請他先不要換。
周啟航將自己的手機重新點亮,移到她看得見的位置。
高鳴的消息是七點二十一分發的。
予甜說你這次不想,那我請柯盼了。她剛回好,我把明天流程發過去,讓她今天先準備。
林予甜看著那個好字,手停在半空。
她剛才自己的聊天框裡,也有一個你另外安排吧。那是她親手發出去的,字沒打錯,時間也沒錯。
「那……能不能跟她說一下?」
這一句才出口,她就看見周啟航的眼睛。她原本想抓住的那個補救,忽然顯出另一個人的位置:柯盼也接到邀請,也答應,也可能正拿起一張空卡,想自己第一句該怎麼說。
「她已經答應了。」他說。
林予甜把手收回來,放到自己膝上。
兩人都坐下,桌上的兩只碟子還空著,淡藍卡留在中間。她想把那張紙扶平,又覺得此刻伸手,倒像能把被自己挪走的那一回也一起推回去。
她沒有碰。
「我會跟高鳴說清楚,那個不是你的答案。」她說,「不讓他以為你自己拒絕了。」
周啟航低頭看手機,答了一聲嗯。停了一會兒,又說,明天既然定了人,就照那樣做,別讓柯盼為這件事退掉。
林予甜點頭,眼睛仍熱,沒有要他先看自己。
她把蛋盛出來。一只邊上焦得多一點,一只還好,她原本習慣地想把焦的放自己這邊,周啟航伸手,先拿了那個碟子。
「我剛才在煎。」他說。
沒有怪她弄壞早餐,也沒有笑著說算了。他拿起筷子,將一小片焦邊撥開,吃了一口。
林予甜也慢慢吃。她今天仍要九點半到小燈,晚上仍得站到那個亮著燈的地方,念自己選好的兩段。這件事沒有因為她早上做錯,就替她取消;周啟航明天下午那一回,也沒有因為她現在難過,就重新空出來。
飯糰走到桌邊,抬頭望了一眼。周啟航將那張卡收起,沒讓牠再跳上來壓,放回自己桌旁的筆記本裡。
林予甜看著他走回來,問可不可以等下再把剛才那件事好好說完。
他點頭,說可以,先讓他安靜一會兒。
她答好,將想說得很快的那些話,一句一句放慢。桌邊那只水杯已經不熱,她端起來,喝了一口,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沒有真的坐穩。
她把兩腳放好,坐在他的對面。這一次,沒有先替那段安靜,填上一句他沒有說過的沒關係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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