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這回輪到我在終點等她
十一月十二日午後,我在蒲岸終點等一班原來的二十七路。
沈知夏昨晚把今天的原班時間告訴我,說最後往返這一趟後交班。我上午的理貨做完,自己吃過東西,過來時沒先打電話問她到哪裡,也沒站到車道邊,讓她開近了還要分心找我。
車停到站裡,等可以上車,我照平常付了兩元。她看見我,眼睛彎了一下,我朝她點頭,便到後面靠窗坐下。袋子放在腿上,前面有人過,我將腳也往自己這邊收。
車沿原來的路走。起初幾站我還認得,知道哪個路口有早餐鋪,哪一排樓下有人晾衣。再往前,路變得陌生,我才慢慢把手機放下,去看她每天要經過的那些地方。
有個老人上車,走得慢,沈知夏等他找到位置坐穩,才接著往前。他到站前提早站起,又有些搖晃,旁邊的人伸手扶了一下,她便照前面的站停好,讓他自己慢慢下去。
老人站到路邊,轉回來說謝謝。她點點頭,看清楚前面,再把車開出去。我坐在後面,只看見她一小段側臉,和手握著方向盤時,袖口輕輕移過的那一點布。
原來她的很多句等一下、慢點來,也會落在這些我不認識的人身上。我以前一想到她的車,常只想到自己站在某個路口,等她朝這邊看。如今車走過一站又一站,我才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個上車的人,而她今天的路,還得一站不漏地開完。
到了另一頭,我跟其他人一起下車,在站臺等她原定的回程。她照原班準備好,車再停過來,我重新付兩元上車,這次坐到另一側,看剛才沒看見的那排樹。
她沒有問我是不是坐錯,也沒有把哪一站省下來,好讓我早一點同她說話。我也沒走到駕駛座旁,將今天想講的事一口氣丟過去。車到站,人上下,路仍照著它自己的方向往前。
回到蒲岸,天色已經低了。我先下車,在終點旁能等人的地方站著,見她把車裡該核的地方看過,拿著東西去交班。旁邊又來了一輛車,有人忙著問路,她朝對方指了站牌,仍把手裡的交接做完,才換下工作那件外衣,提包朝我走。
我伸手問袋子要不要給我。她看一眼,真遞過來,接著將空下的那隻手伸進我的手心。
「妳坐了整個來回?」她問。
我說對,兩段都付了,今天沒有請隊長送客。她笑得肩膀輕抖一下,說坐到中間看我太安靜,還以為我睡著了。我答沒有,只是比平常看得多一些。
她將手握緊一點,跟我往站外走。我原本想問要不要去吃那間遠一點的麵,又看見她走下臺階時停了半拍,便先問今天怎樣。
「累。」她答,隔了一會兒又說,「想今天早點回去,不走遠,也不練球。」
我說好。她抬眼看我,我便將本來想去的那個店名說給她聽,再說下次有空去,今天先在這裡坐一小會兒就回。她沒有說其實也可以陪我,自己點頭,朝旁邊那排凳子走。
凳面有一片乾葉,她用指尖撥到旁邊,我將包放在腳前,兩個人並著坐。車從終點慢慢開出去,這一回握方向盤的已經是別人,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輛車轉過去,肩膀一點點鬆下來。
凳子前面有一棵樹,一隻小鳥落上去,枝條跟著動。她抬眼看,忽然說自己在那本鳥冊裡好像見過,又看一會兒,搖頭,說也可能記錯了,照片上沒有這麼小。
我也仰頭,只看見它跳到另一根枝上,還沒看清,便從葉子間飛出去。我將目光收回來,見她仍在看,問要不要下次帶那本書來。她說看休息時想不想帶,拿著書也不保證鳥肯停給她看。
我笑了,將自己膝上的手攤開,她慢慢把手放上來。剛才停在枝上的那一小團已經不見,我們仍坐在同一張凳子上,誰也沒有立刻拿手機去找一張最像的圖,非要在回家前把它認準。
她用另一隻手捏了捏肩頭,說這邊有點緊,坐一下就好。我把自己的肩往旁邊讓,給她靠得舒服些,等她自己往後坐穩,再將手牽回來。
我沒有急著從那個鬆下來的樣子,找一句今天她是不是特別喜歡我。坐了好一會兒,她才自己說,明明平常也是這麼開,知道有人在這裡等著,交完出來那一下還是有點不一樣。
我問哪裡不一樣。她想想,說今天可以先說累,不用再問我是不是又沒吃飯、要不要去哪。
我笑著靠近一點,肩膀碰到她,她也往我這邊挪。兩隻手放在中間,她用拇指輕輕蹭過我的手背,沒有再去把今天每個路口講成一段該讓人放心的話。
歇夠後,她自己站起來。我把包提好,陪她走到回家的那條巷口,將包還給她,說到了回個消息,晚點若睡了也不用再起來回。她點頭,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頭朝我揮一下手。
我揮回去,等她轉進熟悉的那條路,才往自己家走。口袋裡沒有多一張勝利的紙,手上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,剛才那句累,也好好地留在我聽見的地方。
沈知夏昨晚把今天的原班時間告訴我,說最後往返這一趟後交班。我上午的理貨做完,自己吃過東西,過來時沒先打電話問她到哪裡,也沒站到車道邊,讓她開近了還要分心找我。
車停到站裡,等可以上車,我照平常付了兩元。她看見我,眼睛彎了一下,我朝她點頭,便到後面靠窗坐下。袋子放在腿上,前面有人過,我將腳也往自己這邊收。
車沿原來的路走。起初幾站我還認得,知道哪個路口有早餐鋪,哪一排樓下有人晾衣。再往前,路變得陌生,我才慢慢把手機放下,去看她每天要經過的那些地方。
有個老人上車,走得慢,沈知夏等他找到位置坐穩,才接著往前。他到站前提早站起,又有些搖晃,旁邊的人伸手扶了一下,她便照前面的站停好,讓他自己慢慢下去。
老人站到路邊,轉回來說謝謝。她點點頭,看清楚前面,再把車開出去。我坐在後面,只看見她一小段側臉,和手握著方向盤時,袖口輕輕移過的那一點布。
原來她的很多句等一下、慢點來,也會落在這些我不認識的人身上。我以前一想到她的車,常只想到自己站在某個路口,等她朝這邊看。如今車走過一站又一站,我才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個上車的人,而她今天的路,還得一站不漏地開完。
到了另一頭,我跟其他人一起下車,在站臺等她原定的回程。她照原班準備好,車再停過來,我重新付兩元上車,這次坐到另一側,看剛才沒看見的那排樹。
她沒有問我是不是坐錯,也沒有把哪一站省下來,好讓我早一點同她說話。我也沒走到駕駛座旁,將今天想講的事一口氣丟過去。車到站,人上下,路仍照著它自己的方向往前。
回到蒲岸,天色已經低了。我先下車,在終點旁能等人的地方站著,見她把車裡該核的地方看過,拿著東西去交班。旁邊又來了一輛車,有人忙著問路,她朝對方指了站牌,仍把手裡的交接做完,才換下工作那件外衣,提包朝我走。
我伸手問袋子要不要給我。她看一眼,真遞過來,接著將空下的那隻手伸進我的手心。
「妳坐了整個來回?」她問。
我說對,兩段都付了,今天沒有請隊長送客。她笑得肩膀輕抖一下,說坐到中間看我太安靜,還以為我睡著了。我答沒有,只是比平常看得多一些。
她將手握緊一點,跟我往站外走。我原本想問要不要去吃那間遠一點的麵,又看見她走下臺階時停了半拍,便先問今天怎樣。
「累。」她答,隔了一會兒又說,「想今天早點回去,不走遠,也不練球。」
我說好。她抬眼看我,我便將本來想去的那個店名說給她聽,再說下次有空去,今天先在這裡坐一小會兒就回。她沒有說其實也可以陪我,自己點頭,朝旁邊那排凳子走。
凳面有一片乾葉,她用指尖撥到旁邊,我將包放在腳前,兩個人並著坐。車從終點慢慢開出去,這一回握方向盤的已經是別人,她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輛車轉過去,肩膀一點點鬆下來。
凳子前面有一棵樹,一隻小鳥落上去,枝條跟著動。她抬眼看,忽然說自己在那本鳥冊裡好像見過,又看一會兒,搖頭,說也可能記錯了,照片上沒有這麼小。
我也仰頭,只看見它跳到另一根枝上,還沒看清,便從葉子間飛出去。我將目光收回來,見她仍在看,問要不要下次帶那本書來。她說看休息時想不想帶,拿著書也不保證鳥肯停給她看。
我笑了,將自己膝上的手攤開,她慢慢把手放上來。剛才停在枝上的那一小團已經不見,我們仍坐在同一張凳子上,誰也沒有立刻拿手機去找一張最像的圖,非要在回家前把它認準。
她用另一隻手捏了捏肩頭,說這邊有點緊,坐一下就好。我把自己的肩往旁邊讓,給她靠得舒服些,等她自己往後坐穩,再將手牽回來。
我沒有急著從那個鬆下來的樣子,找一句今天她是不是特別喜歡我。坐了好一會兒,她才自己說,明明平常也是這麼開,知道有人在這裡等著,交完出來那一下還是有點不一樣。
我問哪裡不一樣。她想想,說今天可以先說累,不用再問我是不是又沒吃飯、要不要去哪。
我笑著靠近一點,肩膀碰到她,她也往我這邊挪。兩隻手放在中間,她用拇指輕輕蹭過我的手背,沒有再去把今天每個路口講成一段該讓人放心的話。
歇夠後,她自己站起來。我把包提好,陪她走到回家的那條巷口,將包還給她,說到了回個消息,晚點若睡了也不用再起來回。她點頭,往前走了兩步,又回頭朝我揮一下手。
我揮回去,等她轉進熟悉的那條路,才往自己家走。口袋裡沒有多一張勝利的紙,手上還留著她掌心的溫度,剛才那句累,也好好地留在我聽見的地方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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