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謝家的印,沒再蓋下去
二十一日,照微進外院,先見案上少了一只紅匣。
那匣原放在營造總領手邊。她前些日來呈工,紙到謝維嶽面前,常先聽匣蓋碰案,才聽他問幾時能成。今日匣在兩位會核的官員之間,蓋已揭開,裡頭墊的舊綾有一圈深深的壓痕。
謝維嶽坐在案末,衣袖仍齊整,手邊只有一盞滿著的茶。
管事讓照微到自己的點驗案前候著。今日先核原御座修護所需的小料,另有她親歷的工次與退件須答;營造各項的處置由朝議會核,她只就自己做過、領過的部分開口。
冊子翻到八月那一項,書吏問初呈的日子,照微依自己的工帖答了,又指明普通樣料與正式領料分在兩處。旁邊庫吏將原簽取來,與冊上所寫對。謝維嶽沒有插話催快,等墨乾了,才說那日自己確實只問能否趕上,沒有等核法回來。
這句話照微以前聽他說過相近的。今日它留在原工次後面,有應負的那一欄,再不能只當席間一聲嘆息。
書吏依已查定的幾項讀處置。舊座交件不全、後加承臺,以及這一回催工與采辦混領,各有時日與當值人的名字。六年前原交件上程守拙與祝存厚的押並沒有撤,去年允加臺的太后親答也仍列著;謝維嶽所掌的催收、用料與調度,落在他自己名下。
今日撤的是營造總領及內廷采辦調度之權,停其以原職印發件、領庫與先派後核的便宜。原掌的印與庫簽,當面交接。
謝維嶽把印從匣裡取出,指腹在印側停了一下。
照微只見過印落在紙上的樣子,這時才看清它握在手裡也沒有多大。墊綾壓出的一圈,卻像那東西本來就該在那裡,誰取走了,都顯得空。
他將印底朝向會核的人,等對過印記,自己放回匣中。內廷采辦的領庫簽另按號交清,接掌者逐一讀回,庫吏在原冊停權處記日,收去他原可通領的憑牌。
一位小吏拿著昨已呈來、尚未發出的添料單,習慣地向案末走了兩步,才忽然停下。
謝維嶽抬了抬手。照微以為他要接,他卻將手放在茶盞旁,說,送到今日接掌的案上去。
小吏轉了身,新接掌的人先看件數,再問所用何處。那張紙沒有印下一個謝字,就被擱到待核的一邊。
外廊候著的幾個工人這才被請進來。今日所清的是原來已核實、被壓著未付的差料及候工款,院帳把退回的不合料與應退差額逐筆核抵,銀錢另已照實解到,收支俱列明,不能拿一捆木當作工人已領了錢。
一個年長的搬工展開自己那張磨軟的工單,書吏照原記念到半日,他說那一天是整日,午後還等過一次卸車。
照微記得那天下午,自己經外廊時見過那輛車,卻不知道他何時開始候。她沒有替他湊足另一個半日,只將自己確實見到的時刻說出來。院內另有當日收車記,管事取來核,午後那一欄果然有他的名。
帳上改足,搬工將錢點完,才在收記上按指。他的指節有舊腫,按得慢,謝維嶽看著,沒有催。
那人收起工單,又將它取出來,問往後若再少記半日,該到哪一案問。新接掌的書吏指給他看,讓他認清門邊的題簽。他走到門外回頭認了一遍,才把原先等謝家一句話的那張紙,妥帖放進懷裡。
最後一人領畢,核帳的人把清訖數讀回。差料退抵多少,院中原欠多少,今日各人實收多少,三處都對上。原庫中退料也交新掌管,謝家不能再自行搬取;餘項照已定處置移交完畢,這一案的冊在此合上。
謝維嶽這時才端起茶。冷茶沾了唇,他皺一下眉,沒叫人換。
照微到自己的案邊,將今日所需的修護小料重新排好。其中一根用不著,她按原領目退回。旁邊人問,少一根可趕得及,她答夠用,若有未料到的缺,仍要先停下來看。
謝維嶽站起來時,聽見了後半句。
他走到案旁,望著那根退料,說自己從前最不愛聽工匠說停。一說停,禮官來問,庫院來問,太后也問,彷彿只有他一個人須把所有人的日子往前推。
照微把料簽壓平,等他說完。
「可往前推的,不只日子。」她說,「還有底下接不住的那一截。」
他沒有立即答。外廊的搬工已將錢袋收入衣內,一隻空車輪越過石縫,顛得響了一聲。謝維嶽循聲看去,視線在那車上留了片刻,才從袖中取出一張原留的領料副簽,請管事一併收回。
那張紙不能使今日已交的印再回到手裡,也不該留作別人日後走近他的門路。
午前,車在外頭候他。來時替他引路的小吏如今守在交接案邊,正與新接掌的人核冊,沒能跟著送到門口。謝維嶽自己將衣襬提過門檻,到了車前,隨從將手爐交還他。他挾到臂彎裡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調了兩次,才騰出手扶上車轅。
照微沒有追去說一句往後必好。她回到案前,寫下自己今日所核的小料與工時,寫完再看一回。謝家的印已進交接匣,這一行仍得由做工的人,親手寫全。
那匣原放在營造總領手邊。她前些日來呈工,紙到謝維嶽面前,常先聽匣蓋碰案,才聽他問幾時能成。今日匣在兩位會核的官員之間,蓋已揭開,裡頭墊的舊綾有一圈深深的壓痕。
謝維嶽坐在案末,衣袖仍齊整,手邊只有一盞滿著的茶。
管事讓照微到自己的點驗案前候著。今日先核原御座修護所需的小料,另有她親歷的工次與退件須答;營造各項的處置由朝議會核,她只就自己做過、領過的部分開口。
冊子翻到八月那一項,書吏問初呈的日子,照微依自己的工帖答了,又指明普通樣料與正式領料分在兩處。旁邊庫吏將原簽取來,與冊上所寫對。謝維嶽沒有插話催快,等墨乾了,才說那日自己確實只問能否趕上,沒有等核法回來。
這句話照微以前聽他說過相近的。今日它留在原工次後面,有應負的那一欄,再不能只當席間一聲嘆息。
書吏依已查定的幾項讀處置。舊座交件不全、後加承臺,以及這一回催工與采辦混領,各有時日與當值人的名字。六年前原交件上程守拙與祝存厚的押並沒有撤,去年允加臺的太后親答也仍列著;謝維嶽所掌的催收、用料與調度,落在他自己名下。
今日撤的是營造總領及內廷采辦調度之權,停其以原職印發件、領庫與先派後核的便宜。原掌的印與庫簽,當面交接。
謝維嶽把印從匣裡取出,指腹在印側停了一下。
照微只見過印落在紙上的樣子,這時才看清它握在手裡也沒有多大。墊綾壓出的一圈,卻像那東西本來就該在那裡,誰取走了,都顯得空。
他將印底朝向會核的人,等對過印記,自己放回匣中。內廷采辦的領庫簽另按號交清,接掌者逐一讀回,庫吏在原冊停權處記日,收去他原可通領的憑牌。
一位小吏拿著昨已呈來、尚未發出的添料單,習慣地向案末走了兩步,才忽然停下。
謝維嶽抬了抬手。照微以為他要接,他卻將手放在茶盞旁,說,送到今日接掌的案上去。
小吏轉了身,新接掌的人先看件數,再問所用何處。那張紙沒有印下一個謝字,就被擱到待核的一邊。
外廊候著的幾個工人這才被請進來。今日所清的是原來已核實、被壓著未付的差料及候工款,院帳把退回的不合料與應退差額逐筆核抵,銀錢另已照實解到,收支俱列明,不能拿一捆木當作工人已領了錢。
一個年長的搬工展開自己那張磨軟的工單,書吏照原記念到半日,他說那一天是整日,午後還等過一次卸車。
照微記得那天下午,自己經外廊時見過那輛車,卻不知道他何時開始候。她沒有替他湊足另一個半日,只將自己確實見到的時刻說出來。院內另有當日收車記,管事取來核,午後那一欄果然有他的名。
帳上改足,搬工將錢點完,才在收記上按指。他的指節有舊腫,按得慢,謝維嶽看著,沒有催。
那人收起工單,又將它取出來,問往後若再少記半日,該到哪一案問。新接掌的書吏指給他看,讓他認清門邊的題簽。他走到門外回頭認了一遍,才把原先等謝家一句話的那張紙,妥帖放進懷裡。
最後一人領畢,核帳的人把清訖數讀回。差料退抵多少,院中原欠多少,今日各人實收多少,三處都對上。原庫中退料也交新掌管,謝家不能再自行搬取;餘項照已定處置移交完畢,這一案的冊在此合上。
謝維嶽這時才端起茶。冷茶沾了唇,他皺一下眉,沒叫人換。
照微到自己的案邊,將今日所需的修護小料重新排好。其中一根用不著,她按原領目退回。旁邊人問,少一根可趕得及,她答夠用,若有未料到的缺,仍要先停下來看。
謝維嶽站起來時,聽見了後半句。
他走到案旁,望著那根退料,說自己從前最不愛聽工匠說停。一說停,禮官來問,庫院來問,太后也問,彷彿只有他一個人須把所有人的日子往前推。
照微把料簽壓平,等他說完。
「可往前推的,不只日子。」她說,「還有底下接不住的那一截。」
他沒有立即答。外廊的搬工已將錢袋收入衣內,一隻空車輪越過石縫,顛得響了一聲。謝維嶽循聲看去,視線在那車上留了片刻,才從袖中取出一張原留的領料副簽,請管事一併收回。
那張紙不能使今日已交的印再回到手裡,也不該留作別人日後走近他的門路。
午前,車在外頭候他。來時替他引路的小吏如今守在交接案邊,正與新接掌的人核冊,沒能跟著送到門口。謝維嶽自己將衣襬提過門檻,到了車前,隨從將手爐交還他。他挾到臂彎裡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調了兩次,才騰出手扶上車轅。
照微沒有追去說一句往後必好。她回到案前,寫下自己今日所核的小料與工時,寫完再看一回。謝家的印已進交接匣,這一行仍得由做工的人,親手寫全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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