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西院的燈,沒有移到正殿
二十三日,照微隨掌器往西院核坐具。
初二歸還的高椅與承腳小几仍在原院,這次依修護帖,查的是日常用具的留存與需修之處。高椅的舊尺寸已記在冊上,不必重新搬往明德殿,讓它再去爭一回該站在哪裡。
顧蘅在窗下等她,手裡有件半舊的夾衣。青灰衣面攤得很平,一隻袖口卻翻出來,露著幾根沒剪乾淨的線。
「這是承佑小時候的。」她說,「搬了幾回住處,倒還留著。」
照微看那衣裳,覺得約莫只夠十來歲的孩子穿。她不知道裕王那年是什麼樣子,只見顧蘅將袖口往裡翻,試著把舊針腳藏住,翻到一半,又放回原處。
掌器先對高椅與小几的件簽,照微照原向查足邊、承接處與常磨的地方。小几配在高椅前,仍須另記,不能因同放一處,就當作當年一同造出來的。
顧蘅上回說它是去年冬天配的。今日管事依所索取來府中原配記,照微與掌器看過日期、尺寸與收件的名,才將這一項從口述旁移到已核。小几確是後配,並非原椅的一截舊架。
顧蘅看著她寫,問是不是所有說過的話,都非得取一張紙來。
照微答,有些話是人自己記得的,該照所說留;要把兩件東西連作一件,便須再看。初二她已記下太妃所述,今日只是把物的來處核完。
顧蘅沒有再問,將夾衣擱在膝上,手指仍壓著那個袖口。
窗外落下一片梧桐葉,婢女要去掃,她叫先放著。等照微起身換一邊量,她把衣裳挪開,自己也側了側膝,讓出照進足邊的光。那一刻她沒有問椅子能不能做得更高,只問這樣是否看得清。
裕王來時,身上不是大典那日的衣冠。他的隨從手裡提著一只盛圖的長袋,在門外候著。他先向母親問安,然後取出已由西院管事與王府兩處改明的調料目,讓掌器對。
以往西院遇到坐具、陳設要添換,有些先借裕王名義去內廷問領。今日撤去的就是這一條通路,往後西院有需依本院目申,王府也走自己的領項,不再由他的名字把兩處先接成一路。原留未用的憑簽一併點還,管事當面撤下那一行。
顧蘅望著兒子,忽然說:「便是這一點,也不能替母親留?」
趙承佑坐到她對面,沒有挪椅去窗下那個更高的位置。
他說初二已向她說過,不拿那把裂椅替自己爭。十六日不准他近一格,二十日他照原位站了,今日交這張簽,是把原先常常沒說清的另一點做完。
「母親要的,我知道不只一張簽。」
顧蘅的手停在夾衣上。良久,她答,知道便好。
照微低頭看尺記,沒有在他們之間補一聲太妃也都是為殿下。那件舊衣是真的,所求的前一格也是真的,不須拿其中一件,把另一件遮起來。
外頭隨從來報時辰,裕王起身,說今日水利司原排的堤料點驗還等著,他須先到外署,再與當值人往城西堤口。他在那裡本已有職,不是大典過後新賞的一處去所。
照微今日後半日,恰有一批隨水利司所用小坐具在外院候驗。調度帖上只列臨時點驗棚使用的木凳,不涉及堤工石料;掌器核完西院之目,便依原帖送她回院,由接引的人帶往外署交驗。
臨走時,顧蘅叫兒子把長袋拿近些,問裡頭裝的是不是圖。趙承佑解開袋口,讓她看卷端,說有圖也有昨日尚未核完的量記。
她沒有攔,只叫他吃過午食再去堤口。兒子答應,向她行禮。
照微出門前,顧蘅又問高椅是否要換。
她答,今日核過的結構未見須撤用之異,足邊磨處已記,可以按院裡日用留著;若日後改用較低的,仍按太妃自己坐著合宜的尺寸。
顧蘅望向那張椅。它不曾進正殿,也沒有因此在西院變得坐不得。她把舊衣交給婢女,叫取原針包來,袖口不必拆成新的,將散的線收好便是。
午後在水利司外署,照微又見到趙承佑。他說吃過飯才到,袖緣有一道不知何時沾上的墨。工吏將幾項堤料次序讀給他聽,讀到一處,兩人的數不同,便把原量記取來,重新對。
照微只等小坐具那一項。她看見他沒有因自己在場,就將所有不明白都問成早已懂得,也沒有請她替那幾車石料說好。等前一項核清,才輪到搬凳的人進來。
她與對方點明件數、補修過的那張與原修記,請實用的差役看平、試坐,將一處多出的繩頭剪去,免得勾到衣角。差役坐穩,起身親記收。這一段交驗列在她今日的原帖內,沒有多領一日進兩處的酬。
裕王把自己應核的量記交還工吏,依值目簽到,隨原班出署往堤口去。照微站在院門裡,只看見長袋上了車,不能替他先寫下今夜已查過幾段堤;但他原該來的這一班,今日確實到了,也做完眼前的那一份。
她回外院時,日頭向西。西院的燈尚未到點起的時候,她想起臨別時窗下的半舊夾衣。顧蘅或許還不甘心,照微最後看見她時,她已將針穿好,對著那件不再合兒子身量的舊衣,慢慢收了一針。
初二歸還的高椅與承腳小几仍在原院,這次依修護帖,查的是日常用具的留存與需修之處。高椅的舊尺寸已記在冊上,不必重新搬往明德殿,讓它再去爭一回該站在哪裡。
顧蘅在窗下等她,手裡有件半舊的夾衣。青灰衣面攤得很平,一隻袖口卻翻出來,露著幾根沒剪乾淨的線。
「這是承佑小時候的。」她說,「搬了幾回住處,倒還留著。」
照微看那衣裳,覺得約莫只夠十來歲的孩子穿。她不知道裕王那年是什麼樣子,只見顧蘅將袖口往裡翻,試著把舊針腳藏住,翻到一半,又放回原處。
掌器先對高椅與小几的件簽,照微照原向查足邊、承接處與常磨的地方。小几配在高椅前,仍須另記,不能因同放一處,就當作當年一同造出來的。
顧蘅上回說它是去年冬天配的。今日管事依所索取來府中原配記,照微與掌器看過日期、尺寸與收件的名,才將這一項從口述旁移到已核。小几確是後配,並非原椅的一截舊架。
顧蘅看著她寫,問是不是所有說過的話,都非得取一張紙來。
照微答,有些話是人自己記得的,該照所說留;要把兩件東西連作一件,便須再看。初二她已記下太妃所述,今日只是把物的來處核完。
顧蘅沒有再問,將夾衣擱在膝上,手指仍壓著那個袖口。
窗外落下一片梧桐葉,婢女要去掃,她叫先放著。等照微起身換一邊量,她把衣裳挪開,自己也側了側膝,讓出照進足邊的光。那一刻她沒有問椅子能不能做得更高,只問這樣是否看得清。
裕王來時,身上不是大典那日的衣冠。他的隨從手裡提著一只盛圖的長袋,在門外候著。他先向母親問安,然後取出已由西院管事與王府兩處改明的調料目,讓掌器對。
以往西院遇到坐具、陳設要添換,有些先借裕王名義去內廷問領。今日撤去的就是這一條通路,往後西院有需依本院目申,王府也走自己的領項,不再由他的名字把兩處先接成一路。原留未用的憑簽一併點還,管事當面撤下那一行。
顧蘅望著兒子,忽然說:「便是這一點,也不能替母親留?」
趙承佑坐到她對面,沒有挪椅去窗下那個更高的位置。
他說初二已向她說過,不拿那把裂椅替自己爭。十六日不准他近一格,二十日他照原位站了,今日交這張簽,是把原先常常沒說清的另一點做完。
「母親要的,我知道不只一張簽。」
顧蘅的手停在夾衣上。良久,她答,知道便好。
照微低頭看尺記,沒有在他們之間補一聲太妃也都是為殿下。那件舊衣是真的,所求的前一格也是真的,不須拿其中一件,把另一件遮起來。
外頭隨從來報時辰,裕王起身,說今日水利司原排的堤料點驗還等著,他須先到外署,再與當值人往城西堤口。他在那裡本已有職,不是大典過後新賞的一處去所。
照微今日後半日,恰有一批隨水利司所用小坐具在外院候驗。調度帖上只列臨時點驗棚使用的木凳,不涉及堤工石料;掌器核完西院之目,便依原帖送她回院,由接引的人帶往外署交驗。
臨走時,顧蘅叫兒子把長袋拿近些,問裡頭裝的是不是圖。趙承佑解開袋口,讓她看卷端,說有圖也有昨日尚未核完的量記。
她沒有攔,只叫他吃過午食再去堤口。兒子答應,向她行禮。
照微出門前,顧蘅又問高椅是否要換。
她答,今日核過的結構未見須撤用之異,足邊磨處已記,可以按院裡日用留著;若日後改用較低的,仍按太妃自己坐著合宜的尺寸。
顧蘅望向那張椅。它不曾進正殿,也沒有因此在西院變得坐不得。她把舊衣交給婢女,叫取原針包來,袖口不必拆成新的,將散的線收好便是。
午後在水利司外署,照微又見到趙承佑。他說吃過飯才到,袖緣有一道不知何時沾上的墨。工吏將幾項堤料次序讀給他聽,讀到一處,兩人的數不同,便把原量記取來,重新對。
照微只等小坐具那一項。她看見他沒有因自己在場,就將所有不明白都問成早已懂得,也沒有請她替那幾車石料說好。等前一項核清,才輪到搬凳的人進來。
她與對方點明件數、補修過的那張與原修記,請實用的差役看平、試坐,將一處多出的繩頭剪去,免得勾到衣角。差役坐穩,起身親記收。這一段交驗列在她今日的原帖內,沒有多領一日進兩處的酬。
裕王把自己應核的量記交還工吏,依值目簽到,隨原班出署往堤口去。照微站在院門裡,只看見長袋上了車,不能替他先寫下今夜已查過幾段堤;但他原該來的這一班,今日確實到了,也做完眼前的那一份。
她回外院時,日頭向西。西院的燈尚未到點起的時候,她想起臨別時窗下的半舊夾衣。顧蘅或許還不甘心,照微最後看見她時,她已將針穿好,對著那件不再合兒子身量的舊衣,慢慢收了一針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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