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侯府的門,還是由他自己走出去
十九日下工,照微依前一日答允的時刻往宋府去。
宋衡要她核對初八已領四根的原副記,宋循也問過,母親今晚想將府留木與議親的事說明,她是否願意在飯前聽。她答願意,只在自己所見的供料旁核,不替宋家其餘帳目一併保好。
暖間的簾已提起,兩根原掛婚用牌的木不在了。周凝先把退料收記給她看:原是供方借置候選,料價未付,留過原議之期;今日撤府留牌,由供方點回。借置期間依原單應付的搬放等費,她已從自己的用項交清,未叫兩個運料人再多候一旬。
照微看過原借置單與今日收記,才知道自己當初只看見了早備的一面。周凝說早備是真的,沒買也是真的,原想等孩子婚事定,再一起結。等著等著,別人的木就像只替自己家等一個好日子。
她說得不快,將那兩塊已撤下的府留牌放到桌邊,沒有將退木說成今日為程姑娘添的一份恩情。
宋衡的那一份另列。初八所領四根依外驗與今日副記相核,原六根未送的兩根仍在庫、不塞入已交數。為候取樣與送料另加的實工日錢,原先未清,今日已由宋家本季供木款中按約支付。
兩個運料人下午已來領,其中一人此時還在外廊核最後的車繩費。宋衡請他進來,將照微不知道的那一項依原單說明,當面補足,由本人記收。照微只在自己原領的尺寸與件數旁落一個已對,沒有替從未見過的出車日先添一筆。
那人收好錢,向宋衡拱手,說明早仍要出車,便先走。沒有一番全家感激的話,卻也不必再站在宋府門前猜,今日能不能拿到自己做過的那一天。
宋衡將已清與未用料的紙分開,低聲說這回算不上平平整整的一筆營生。照微沒有安慰他原也是被宮裡逼,問哪項還須她就所見答。宋衡看了看,說今日這一項已對清,往後新料另照外驗,不再借弟弟的監工名先過。
宋循這時從袖裡取出府外小料房的兩把匙,一正一備,都放在兄長面前。他名下原可為府內供木簽押的條目,也一併拿來,請照家內所核撤下,往後不再由他私選私收。
兄長問,在監作所已避開家料領驗,為何還須做到這樣。
「宮裡那一份已交,是宮裡的。」宋循答,「這兩把還在我手裡。母親和兄長若仍替我留著,別人便仍知道往哪個名字送。」
那一根私書案木八月二十八已退商,原收訖與早知未問的呈記今日也列入核對。照微看清舊日款,將紙交還,宋循收在已核那一疊裡。朝議對原呈記的覆核已回,任監工期間不得兼家供點領、私供簽押須退,不能等風聲過了又借回;他已將所定交監作所記明。
料房其餘所存由家內接管,兩把匙點齊,簽押欄撤名,管事把交訖讀給三人聽。
宋衡接過,手停了一下,才收進自己所管的匣。他仍是世子,仍要做自家的營生,卻已不能再拿弟弟宮裡的一句好,替這幾根木省掉一次看。
周凝一直沒說話。等匣合上,她才取出先前探問婚事尚未定的那封帖,當著宋循寫明本府不議,封好交原經手婆子,請照舊路送回,不讓另一家再等一個其實沒有的答應。
她向兒子說,自己不再替他往那一家許話;他與程姑娘將來怎樣,還須自己想明,自己同父親說。她仍不覺得兩個人的日子容易,也未能像外頭年輕人一樣,喜歡便什麼都不怕。
照微起身,說夫人肯把這一封說清,自己領情,卻不把它當作今夜已答許進門。周凝看著她,答知道,茶還熱,坐下喝完再走。
這一次沒有無名後院的提議。桌上的軟墊仍是原來那幅,照微坐下,知道自己依舊想要暖屋與安穩,卻不必在一盞茶前,先將姓名放到門外。
周凝望向簾後空出的位置,說自己替家裡備了很多年,總怕孩子要用時才尋便遲。宋循幼時不肯換一只舊枕,她都要先做新的收著;等他真說不必,又覺得自己備下的每一件,都沒地方安放。
宋循聽完,答枕可以先問他要不要,木也是。周凝看了他一眼,沒有像從前那樣說母親豈會不知,只叫婢女將簾放下,不必另搬一座大櫃把空處塞滿。
照微看著簾邊落定,才明白這一點空,對夫人也未必比交錢容易。她沒有因此替後院那句話找回一個好意的名字,只將已喝完的茶盞放穩,謝過今日明明白白邀她來,讓她自己答。
宋循吃過府裡留的一碗湯,自己把碗放回案,不因交了兩把匙,就須連母親做的一口飯也拒絕。飯後他與照微一道出門,身上少了原來兩塊相碰的金屬聲,腳步卻並沒有因此立刻輕到什麼都不必想。
到了街口,照微問他回去還難不難。
他說仍難,今日說完,明日還得照做。她聽了,伸手握住他左手,兩人並肩走過一段已很熟的路。
沒有誰在後頭將侯府大門砰然關死。那道門往後仍在,他從裡頭出來,是自己走的,也仍知道哪一日想母親了,可以用不再替私料簽名的那雙手,回去叩一回。
宋衡要她核對初八已領四根的原副記,宋循也問過,母親今晚想將府留木與議親的事說明,她是否願意在飯前聽。她答願意,只在自己所見的供料旁核,不替宋家其餘帳目一併保好。
暖間的簾已提起,兩根原掛婚用牌的木不在了。周凝先把退料收記給她看:原是供方借置候選,料價未付,留過原議之期;今日撤府留牌,由供方點回。借置期間依原單應付的搬放等費,她已從自己的用項交清,未叫兩個運料人再多候一旬。
照微看過原借置單與今日收記,才知道自己當初只看見了早備的一面。周凝說早備是真的,沒買也是真的,原想等孩子婚事定,再一起結。等著等著,別人的木就像只替自己家等一個好日子。
她說得不快,將那兩塊已撤下的府留牌放到桌邊,沒有將退木說成今日為程姑娘添的一份恩情。
宋衡的那一份另列。初八所領四根依外驗與今日副記相核,原六根未送的兩根仍在庫、不塞入已交數。為候取樣與送料另加的實工日錢,原先未清,今日已由宋家本季供木款中按約支付。
兩個運料人下午已來領,其中一人此時還在外廊核最後的車繩費。宋衡請他進來,將照微不知道的那一項依原單說明,當面補足,由本人記收。照微只在自己原領的尺寸與件數旁落一個已對,沒有替從未見過的出車日先添一筆。
那人收好錢,向宋衡拱手,說明早仍要出車,便先走。沒有一番全家感激的話,卻也不必再站在宋府門前猜,今日能不能拿到自己做過的那一天。
宋衡將已清與未用料的紙分開,低聲說這回算不上平平整整的一筆營生。照微沒有安慰他原也是被宮裡逼,問哪項還須她就所見答。宋衡看了看,說今日這一項已對清,往後新料另照外驗,不再借弟弟的監工名先過。
宋循這時從袖裡取出府外小料房的兩把匙,一正一備,都放在兄長面前。他名下原可為府內供木簽押的條目,也一併拿來,請照家內所核撤下,往後不再由他私選私收。
兄長問,在監作所已避開家料領驗,為何還須做到這樣。
「宮裡那一份已交,是宮裡的。」宋循答,「這兩把還在我手裡。母親和兄長若仍替我留著,別人便仍知道往哪個名字送。」
那一根私書案木八月二十八已退商,原收訖與早知未問的呈記今日也列入核對。照微看清舊日款,將紙交還,宋循收在已核那一疊裡。朝議對原呈記的覆核已回,任監工期間不得兼家供點領、私供簽押須退,不能等風聲過了又借回;他已將所定交監作所記明。
料房其餘所存由家內接管,兩把匙點齊,簽押欄撤名,管事把交訖讀給三人聽。
宋衡接過,手停了一下,才收進自己所管的匣。他仍是世子,仍要做自家的營生,卻已不能再拿弟弟宮裡的一句好,替這幾根木省掉一次看。
周凝一直沒說話。等匣合上,她才取出先前探問婚事尚未定的那封帖,當著宋循寫明本府不議,封好交原經手婆子,請照舊路送回,不讓另一家再等一個其實沒有的答應。
她向兒子說,自己不再替他往那一家許話;他與程姑娘將來怎樣,還須自己想明,自己同父親說。她仍不覺得兩個人的日子容易,也未能像外頭年輕人一樣,喜歡便什麼都不怕。
照微起身,說夫人肯把這一封說清,自己領情,卻不把它當作今夜已答許進門。周凝看著她,答知道,茶還熱,坐下喝完再走。
這一次沒有無名後院的提議。桌上的軟墊仍是原來那幅,照微坐下,知道自己依舊想要暖屋與安穩,卻不必在一盞茶前,先將姓名放到門外。
周凝望向簾後空出的位置,說自己替家裡備了很多年,總怕孩子要用時才尋便遲。宋循幼時不肯換一只舊枕,她都要先做新的收著;等他真說不必,又覺得自己備下的每一件,都沒地方安放。
宋循聽完,答枕可以先問他要不要,木也是。周凝看了他一眼,沒有像從前那樣說母親豈會不知,只叫婢女將簾放下,不必另搬一座大櫃把空處塞滿。
照微看著簾邊落定,才明白這一點空,對夫人也未必比交錢容易。她沒有因此替後院那句話找回一個好意的名字,只將已喝完的茶盞放穩,謝過今日明明白白邀她來,讓她自己答。
宋循吃過府裡留的一碗湯,自己把碗放回案,不因交了兩把匙,就須連母親做的一口飯也拒絕。飯後他與照微一道出門,身上少了原來兩塊相碰的金屬聲,腳步卻並沒有因此立刻輕到什麼都不必想。
到了街口,照微問他回去還難不難。
他說仍難,今日說完,明日還得照做。她聽了,伸手握住他左手,兩人並肩走過一段已很熟的路。
沒有誰在後頭將侯府大門砰然關死。那道門往後仍在,他從裡頭出來,是自己走的,也仍知道哪一日想母親了,可以用不再替私料簽名的那雙手,回去叩一回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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