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老師傅坐下來,水還是溫的
十九日晨,祝存厚把自己的領班牌放在空案上。
照微到時,書吏已在,新掌器同庫吏按昨日交接所列,送來復借的兩頁原工樣。借帖限今日比核、日內歸還,頁次折角逐一點明;八月二十六返庫的記還在,沒有因今日又要用,便說那兩頁一直留在院裡。
原短托則由明德側間依移件帖送來,布與件簽俱全,核完仍交回新掌器目下。原來沒有交全的一整段通枨,今日也沒有忽然從誰的袖裡出現。缺在什麼地方,短托替了多少而未能接全,都由原圖、原刻與當日量記共同對看。
祝逐項說自己六年前做過的事。改短、交工、明知候補還押已成,後來未追,與八月二十四日的具述相核。他沒有把今日換過的一身乾淨衣裳,當作可以重新挑一個較輕的說法。
書吏讀回處置:原交不實的記不能抹,祝自今日停領班職與獨核交成之權;當年未補而已領的那份餘酬,按重核數補退。所退已由他親交院帳,今日取收訖相核,不從何秋生或程照微的工錢裡挪。
原冊亦並記供料未足、催收未備及各經手職分,不因程守拙先受逐籍,就把其餘一律改作已盡。父親原來的失職仍在,旁人的手也終於不再全藏在那三個字後面。
照微站在案邊,沒有等到那張自己曾夢過的清白帖。紙上依舊有程守拙,依舊有未做全的木,卻比從前只有父親抱回家的那一張,多出可核的來處。
她問能否另得已核副記。書吏依原准抄一份,讓她看清題名、所述與領訖。她收的是今日比核的副記,不是六年前那兩頁宮中原物,也不是替亡父換回工籍的恩赦。
祝往前兩日照院核定做的有限交接,逐日有件目與接手人署記。今日還有最後一段,便是把常用工尺、料位與待修坐具,交給接任領工的人,不因退了領班,就把那些只有自己熟的地方都留成別人猜。
照微隨工目核到外院,見他在一處舊架前停下。第三層短料從外看很像同長,原來後端各有不同用處。他一件件抽出給接手人看,哪段可續用、哪段只是留作普通錯樣,都按原目分明,沒有一口氣說舊東西隨你們辦。
新領工問得慢,祝也答得慢。有一次答了半句,仍不由自主想先伸手替人放回原處,手到了架前,又自己停住,讓對方依目去放。
那是照微今日看得最久的一停。
交接酬按先核的三日實作結清,與補退舊餘酬分列,不拿一張揭舊事的口供,就免了他新做的工,也不把新酬當原錯已贖盡。祝點過,將領班牌交管事收訖,袖口再沒有那塊一直墜在裡頭的硬物。
午前兩頁工樣核完,庫吏逐頁收回,原折角與新借帖對齊,日內借記結了。短托也依簽交回新掌器,將來若留作教具或修護展示,仍待按目另允,不由誰今日感慨,就先帶回自己坊中。
院門邊有把普通椅,靠背先前鬆了一處。照微已依院內待修目重固、覆看過,管事將可用簽掛好,她請祝坐一會兒,替他倒一杯溫水。
他望著椅子,問這也是妳做的。
她答只修過,原來做它的人不知是誰。祝坐下,手指沿著杯壁緩緩轉,掌根那條白疤露在光裡,比她幼時記得的細,也比她這些日子怕看見的老。
「妳還肯給我倒水。」他道。
照微把水壺放下,隔一會兒才說,肯。說完,自己也在旁邊那張凳上坐了片刻。她沒有要他再講父親當年有多難,好讓兩人這一杯喝得比較容易。
祝問她往後是否還怨。照微看著杯沿,答如今說全不怨,是騙他,也騙自己;可再怨,也不能叫六年前那根木變回已交,更不能叫父親從病床上站起來,將最後幾年重新過好。
他將杯握緊,說對不起。這一回沒有接但字,也沒有說自己當時其實替程家留過什麼。照微聽完,手在膝上慢慢鬆開,沒有立刻還他一個好聽的不要緊。
院外有人來取一張已驗的小凳,接任領工的人自己從簿上找到,指給搬物者看。祝本能地偏了偏頭,想起身,隨即又坐穩。照微也看見了,卻只替他將壺口轉到近手處,讓這一回不必再由他替整院答。
祝低頭喝水,將杯放回能放穩的地方。他說往後不再是領班,若有人問當年的木,原件與具述都在,不必再先等他肯不肯說。
照微點頭。父親不會因今日有人坐下,就從床下工具捲旁回來;她也不必再用一輩子,將那一段沒補的木偷偷接成他從未錯過的樣子。
祝起身時,新領工正低頭核下一張物帖,桌旁的水壺已不再冒熱氣。他自己提起私工具包,向管事報明離院,過門時回頭看了一眼,才沿著回家那條路走。
照微站在門內,直到他的背影轉過牆角。案上的原副記已收在她自己的紙夾,領班牌在該收的人手裡,杯中還有一點溫水,並不需要她再替任何一樣,假作從來沒有空過。
照微到時,書吏已在,新掌器同庫吏按昨日交接所列,送來復借的兩頁原工樣。借帖限今日比核、日內歸還,頁次折角逐一點明;八月二十六返庫的記還在,沒有因今日又要用,便說那兩頁一直留在院裡。
原短托則由明德側間依移件帖送來,布與件簽俱全,核完仍交回新掌器目下。原來沒有交全的一整段通枨,今日也沒有忽然從誰的袖裡出現。缺在什麼地方,短托替了多少而未能接全,都由原圖、原刻與當日量記共同對看。
祝逐項說自己六年前做過的事。改短、交工、明知候補還押已成,後來未追,與八月二十四日的具述相核。他沒有把今日換過的一身乾淨衣裳,當作可以重新挑一個較輕的說法。
書吏讀回處置:原交不實的記不能抹,祝自今日停領班職與獨核交成之權;當年未補而已領的那份餘酬,按重核數補退。所退已由他親交院帳,今日取收訖相核,不從何秋生或程照微的工錢裡挪。
原冊亦並記供料未足、催收未備及各經手職分,不因程守拙先受逐籍,就把其餘一律改作已盡。父親原來的失職仍在,旁人的手也終於不再全藏在那三個字後面。
照微站在案邊,沒有等到那張自己曾夢過的清白帖。紙上依舊有程守拙,依舊有未做全的木,卻比從前只有父親抱回家的那一張,多出可核的來處。
她問能否另得已核副記。書吏依原准抄一份,讓她看清題名、所述與領訖。她收的是今日比核的副記,不是六年前那兩頁宮中原物,也不是替亡父換回工籍的恩赦。
祝往前兩日照院核定做的有限交接,逐日有件目與接手人署記。今日還有最後一段,便是把常用工尺、料位與待修坐具,交給接任領工的人,不因退了領班,就把那些只有自己熟的地方都留成別人猜。
照微隨工目核到外院,見他在一處舊架前停下。第三層短料從外看很像同長,原來後端各有不同用處。他一件件抽出給接手人看,哪段可續用、哪段只是留作普通錯樣,都按原目分明,沒有一口氣說舊東西隨你們辦。
新領工問得慢,祝也答得慢。有一次答了半句,仍不由自主想先伸手替人放回原處,手到了架前,又自己停住,讓對方依目去放。
那是照微今日看得最久的一停。
交接酬按先核的三日實作結清,與補退舊餘酬分列,不拿一張揭舊事的口供,就免了他新做的工,也不把新酬當原錯已贖盡。祝點過,將領班牌交管事收訖,袖口再沒有那塊一直墜在裡頭的硬物。
午前兩頁工樣核完,庫吏逐頁收回,原折角與新借帖對齊,日內借記結了。短托也依簽交回新掌器,將來若留作教具或修護展示,仍待按目另允,不由誰今日感慨,就先帶回自己坊中。
院門邊有把普通椅,靠背先前鬆了一處。照微已依院內待修目重固、覆看過,管事將可用簽掛好,她請祝坐一會兒,替他倒一杯溫水。
他望著椅子,問這也是妳做的。
她答只修過,原來做它的人不知是誰。祝坐下,手指沿著杯壁緩緩轉,掌根那條白疤露在光裡,比她幼時記得的細,也比她這些日子怕看見的老。
「妳還肯給我倒水。」他道。
照微把水壺放下,隔一會兒才說,肯。說完,自己也在旁邊那張凳上坐了片刻。她沒有要他再講父親當年有多難,好讓兩人這一杯喝得比較容易。
祝問她往後是否還怨。照微看著杯沿,答如今說全不怨,是騙他,也騙自己;可再怨,也不能叫六年前那根木變回已交,更不能叫父親從病床上站起來,將最後幾年重新過好。
他將杯握緊,說對不起。這一回沒有接但字,也沒有說自己當時其實替程家留過什麼。照微聽完,手在膝上慢慢鬆開,沒有立刻還他一個好聽的不要緊。
院外有人來取一張已驗的小凳,接任領工的人自己從簿上找到,指給搬物者看。祝本能地偏了偏頭,想起身,隨即又坐穩。照微也看見了,卻只替他將壺口轉到近手處,讓這一回不必再由他替整院答。
祝低頭喝水,將杯放回能放穩的地方。他說往後不再是領班,若有人問當年的木,原件與具述都在,不必再先等他肯不肯說。
照微點頭。父親不會因今日有人坐下,就從床下工具捲旁回來;她也不必再用一輩子,將那一段沒補的木偷偷接成他從未錯過的樣子。
祝起身時,新領工正低頭核下一張物帖,桌旁的水壺已不再冒熱氣。他自己提起私工具包,向管事報明離院,過門時回頭看了一眼,才沿著回家那條路走。
照微站在門內,直到他的背影轉過牆角。案上的原副記已收在她自己的紙夾,領班牌在該收的人手裡,杯中還有一點溫水,並不需要她再替任何一樣,假作從來沒有空過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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