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一塊不送進侯府的木
二十八日,照微把昨日換下的舊櫃鉸放回坊中匣裡,才往宮門去。
坊東那戶人家的櫃門已試開合,原價工酬也收了。主人留她吃了一碗粥,說前些日子只聽她入宮,還當以後小工便請不動。她答原先約的,總要有人來做。說完低頭喝粥,才知道這句放在別人桌邊,竟比在御前說得容易。
今日宮中仍依二十五的新帖作普通樣。她到院時,何秋生正核前日所遮的足框,尚未合攏就發現一根放反了,自己翻回來,偷偷望她一眼。照微只叫他將原向記牢,沒把每一回能自行看明的事,都再訓成非她來不可。
宋循午前來,帶的卻不是催工帖。
他將一張退料收訖放在乾淨案上,說今晨親自看原點料人將那根木送回供料商,受領人已核收。他右手仍不能搬,當場只核牌與文記。
照微先讀那張紙。私留料一根,原擬次子書案,不在宮中擬領六根,也不在周夫人暖間兩根婚用木裡。她這才知道,宋庫點料時,供料商另讓出一段好木,說是多年照顧的謝意,送到府外的小料房,掛了宋循的名字。
「我起初知道有這一根。」宋循說,「原想著自家供價算得辛苦,商人另讓些,便是家裡的事。沒拿到我房裡,我就沒往下問。」
照微望著紙上自己的名字不曾出現的那一欄,心裡卻並不因此輕鬆。她問,昨日才知道它要做書案嗎。
「早知道。」
「退了,便算原先沒收過?」
「不能。」
他將另一張今日送監作所、請列朝議的呈記給她看:府中供料、本人暫署監工、這根私料的來路與早知未退,逐項寫在裡面。未因東西尚在料房,就寫成自己從來沒有受這份便利。原來想私做的書案停下,領料之事請另派人核,他不能只在家人面前說一句以後公道,仍拿原先的方便往下走。
朝議如何處置尚未回,他的監工差也未因呈記即全卸;眼前須將家供材料的核領交出去,其餘已接的排工與報告,仍按所限做完。
照微把紙讀到末。她沒有問是否為了自己,更不願那根木一退,便像是她得了一份須答婚事的禮。
宋循說母親今晨確曾這樣問。周凝已請人探問一戶門第相當的人家,想替他定下來,盼他少往外院跑,早些把自己的書房與內屋安頓好。他不拿母親怕父親在邊地聽見不高興,來替自己答應或不答應。
「我說眼下不議那門親,也請母親不要先替人許話。她不高興,兄長也不高興。」
「你高興嗎?」照微問。
宋循停了一下,才答今日並不舒服。兄長將收訖扔回桌上,問他若一樣樣都叫外人看,宋家往後靠什麼做事;母親半晌不肯再同他說話。他出了府門,竟還有一瞬想回去,將話說輕一點。
照微看著他。這一點想退回原處的心思,比毫不在意家門,更像她這些日子見過的宋循。
「可是又說輕,紙就只好還重在別人手裡。」他道。
她將呈記交還,說供料如何處置由所司核,自己仍會照實驗,不替他從此保一個全好。宋循應了,拿左手收紙,這回將杯留在另一張空凳上,沒有再與文帖挨著。
午後,普通樣的足框第一次合到一處,尚未裝足承試。照微與祝各核一遍,何秋生將餘件點齊,再由管事記二十八的實工。她身上有昨日民工的錢,也有今日宮工未結的份,兩樣都沒有因聽到誰要替宋循說親,就忽然不再要緊。
下工時,宋循問能否送她到南街口。他們有一段同路,今日說過太多紙上的話,照微卻還有一句不想讓紙替自己帶。
她答可以。
天色將晚,街邊有人收曬了一日的布。竹竿從兩人面前橫過,宋循先退開,照微也退了一步;等人走了,他們才重新並肩,誰也沒替誰搶出一條非要立刻過的路。
照微問,他日後若不做這個監工,還願不願來看一扇普通櫃門。
宋循望向她,說願意,只須她肯告訴他在哪一戶,何時可來。
「若是我做錯了,重做半日,也沒什麼好看。」
「初十那一孔,我已看過。」
她笑起來,又慢慢收了笑。這些日子太多人問她要什麼,問得像只要她答完,便能開價、免責,或教她把想要的改得小些。她今日仍怕自己的答案,卻不想再先替那點心思找一個公事的用處。
「宋循,我喜歡你。」
他的腳步停了。照微也停住,手裡工具帶攥得有些緊,仍將話說完。
「不是只喜歡有人讓我查木。你若有做錯,我還會問。明日的工,我也照做。」
宋循看了她許久,答:「我也喜歡妳,程照微。」
她聽見自己的全名,忽然想起初入外院,名帖壓在窗角時,還有多少人盼它能換成另一個。如今街上無人替他催那個姓,她竟不知下一句該怎樣接。
宋循也沒接得比她好。他想問可否再同行一段,又看見前頭已是她說好的分路處,終於只說初一自己可休半日,若她願意,午後去南橋坐坐。
照微答願意,想了想,又道長凳是婆婆的,仍得看看當日有沒有空位。
他笑了。那只受傷的手仍垂在身側,沒有因兩句喜歡,便得去握住她所有未定的日子。她向前走了幾步,這回回過頭,見他仍站在街口,便明明白白地向他揮了一下手。
坊東那戶人家的櫃門已試開合,原價工酬也收了。主人留她吃了一碗粥,說前些日子只聽她入宮,還當以後小工便請不動。她答原先約的,總要有人來做。說完低頭喝粥,才知道這句放在別人桌邊,竟比在御前說得容易。
今日宮中仍依二十五的新帖作普通樣。她到院時,何秋生正核前日所遮的足框,尚未合攏就發現一根放反了,自己翻回來,偷偷望她一眼。照微只叫他將原向記牢,沒把每一回能自行看明的事,都再訓成非她來不可。
宋循午前來,帶的卻不是催工帖。
他將一張退料收訖放在乾淨案上,說今晨親自看原點料人將那根木送回供料商,受領人已核收。他右手仍不能搬,當場只核牌與文記。
照微先讀那張紙。私留料一根,原擬次子書案,不在宮中擬領六根,也不在周夫人暖間兩根婚用木裡。她這才知道,宋庫點料時,供料商另讓出一段好木,說是多年照顧的謝意,送到府外的小料房,掛了宋循的名字。
「我起初知道有這一根。」宋循說,「原想著自家供價算得辛苦,商人另讓些,便是家裡的事。沒拿到我房裡,我就沒往下問。」
照微望著紙上自己的名字不曾出現的那一欄,心裡卻並不因此輕鬆。她問,昨日才知道它要做書案嗎。
「早知道。」
「退了,便算原先沒收過?」
「不能。」
他將另一張今日送監作所、請列朝議的呈記給她看:府中供料、本人暫署監工、這根私料的來路與早知未退,逐項寫在裡面。未因東西尚在料房,就寫成自己從來沒有受這份便利。原來想私做的書案停下,領料之事請另派人核,他不能只在家人面前說一句以後公道,仍拿原先的方便往下走。
朝議如何處置尚未回,他的監工差也未因呈記即全卸;眼前須將家供材料的核領交出去,其餘已接的排工與報告,仍按所限做完。
照微把紙讀到末。她沒有問是否為了自己,更不願那根木一退,便像是她得了一份須答婚事的禮。
宋循說母親今晨確曾這樣問。周凝已請人探問一戶門第相當的人家,想替他定下來,盼他少往外院跑,早些把自己的書房與內屋安頓好。他不拿母親怕父親在邊地聽見不高興,來替自己答應或不答應。
「我說眼下不議那門親,也請母親不要先替人許話。她不高興,兄長也不高興。」
「你高興嗎?」照微問。
宋循停了一下,才答今日並不舒服。兄長將收訖扔回桌上,問他若一樣樣都叫外人看,宋家往後靠什麼做事;母親半晌不肯再同他說話。他出了府門,竟還有一瞬想回去,將話說輕一點。
照微看著他。這一點想退回原處的心思,比毫不在意家門,更像她這些日子見過的宋循。
「可是又說輕,紙就只好還重在別人手裡。」他道。
她將呈記交還,說供料如何處置由所司核,自己仍會照實驗,不替他從此保一個全好。宋循應了,拿左手收紙,這回將杯留在另一張空凳上,沒有再與文帖挨著。
午後,普通樣的足框第一次合到一處,尚未裝足承試。照微與祝各核一遍,何秋生將餘件點齊,再由管事記二十八的實工。她身上有昨日民工的錢,也有今日宮工未結的份,兩樣都沒有因聽到誰要替宋循說親,就忽然不再要緊。
下工時,宋循問能否送她到南街口。他們有一段同路,今日說過太多紙上的話,照微卻還有一句不想讓紙替自己帶。
她答可以。
天色將晚,街邊有人收曬了一日的布。竹竿從兩人面前橫過,宋循先退開,照微也退了一步;等人走了,他們才重新並肩,誰也沒替誰搶出一條非要立刻過的路。
照微問,他日後若不做這個監工,還願不願來看一扇普通櫃門。
宋循望向她,說願意,只須她肯告訴他在哪一戶,何時可來。
「若是我做錯了,重做半日,也沒什麼好看。」
「初十那一孔,我已看過。」
她笑起來,又慢慢收了笑。這些日子太多人問她要什麼,問得像只要她答完,便能開價、免責,或教她把想要的改得小些。她今日仍怕自己的答案,卻不想再先替那點心思找一個公事的用處。
「宋循,我喜歡你。」
他的腳步停了。照微也停住,手裡工具帶攥得有些緊,仍將話說完。
「不是只喜歡有人讓我查木。你若有做錯,我還會問。明日的工,我也照做。」
宋循看了她許久,答:「我也喜歡妳,程照微。」
她聽見自己的全名,忽然想起初入外院,名帖壓在窗角時,還有多少人盼它能換成另一個。如今街上無人替他催那個姓,她竟不知下一句該怎樣接。
宋循也沒接得比她好。他想問可否再同行一段,又看見前頭已是她說好的分路處,終於只說初一自己可休半日,若她願意,午後去南橋坐坐。
照微答願意,想了想,又道長凳是婆婆的,仍得看看當日有沒有空位。
他笑了。那只受傷的手仍垂在身側,沒有因兩句喜歡,便得去握住她所有未定的日子。她向前走了幾步,這回回過頭,見他仍站在街口,便明明白白地向他揮了一下手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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