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宋公子的手,也不是金打的
二十六日,何秋生在地上劃了一個比小樣大得多的方。
普通全尺寸樣的木由院庫依新帖領下,乾置與料號可查,並非宋府未驗的六根,也不是將來正式造座的整批。照微核了可用處,讓何按標記分件;祝存厚看他起手,叫他先把一處節邊留出去,別為了省半截料,將後來每一步都逼到窄處。
照微在旁重新核足與框的長短。昨日案上的小樣可以一手拿起,如今紙上每一寸,都將變成實在佔地方的木。她看見何把要留的廢段放好,沒有立刻催他快些。
宋循進來時,左手拿著一只杯,右手仍包著兩指。
醫者晨間又看過,讓他動未傷的指節,受傷處還不許用力。他說這話時,像已能很從容地做一個聽囑的人,隨即想用左手將杯移到案外,好給照微看新送來的驗料核單。
杯底碰著衣袖,水潑了半案。
照微把尺紙提起,何秋生忙去拿布。宋循立在那裡,空著一隻看似更有用的右手,竟比受傷那日還顯出幾分無措。
「擱下。」她說。
他低頭看看杯,又看看她。
「杯子。」
何秋生忍不住偏過臉。照微也想笑,等宋循將杯放穩,才讓那點笑從嘴角出來。她取乾布擦紙底,沒有拿傷處碰過水,也沒叫他因是監工便須什麼都會。
驗料核單幸在他左袖裡,未沾濕。六個樣段已由另派匠人逐件查記,其中兩根有須避去的裂節與不合所需長度處,另四根可進下一步領料前核,仍不等全座取料已齊。原木留在宋庫,正式用在何處尚待九月初八會同實量;今日普通樣不為它們停下。
宋循說兄長嫌這一回取樣太細,有兩段算不得原先想留的整長了。照微把核單讀完,問這份今日是否也會呈監作所。
他答會,不只拿來讓她先看。她才將紙交管事收,沒有因他左手端不好一杯水,便替那兩根在已驗旁添一個勉強合用。
何秋生擦乾那一角,才發現自己手背也沾了墨。他怕抹到新料,先伸得遠遠的,向照微問哪盆水可洗。她指給他看,他洗完回來,便很自然地把水杯移去空凳。宋循望著他做完,說自己今日學得倒比他慢。何愣了片刻,耳朵紅起來,卻沒有將杯再推回原來那個容易濕紙的角。
午前,庫吏來取六年前原工樣。照微按頁次展開,第一頁座構、第二頁交件與候補記,都與借來時的折角核齊。前日的比核抄本已由書吏見證,原兩頁今日按期交還,庫吏收訖,不因她還想再看父親的字,就留到無人記得來催。
紙從手下抽走的時候,她忽然覺得案面有些涼。祝存厚在旁收起尺,只問她抄本可都對過。
她答對過。祝點頭,退回何秋生那張案,去教他把一個削歪的面重新找平。那兩頁離院了,當年的事並未因此結束;他還得受問,原物也還在,自己這一日卻有眼前要量的木。
下工前,全尺寸樣的足框尚未合攏,幾件分列在案。何把今日已做的與明日休工須收妥的逐件遮好,照微確認二十六這一日照實記工,二十七不作不記,才點工具出宮。
宋循在外門等她,先問可否同行一段。他今日須回府,走到宮西街口便分路;她明日一早要到坊東替人修櫃門,今晚也不再留得太晚。
街上有人賣新蒸的豆糕,揭開籠布,熱氣一下子將兩人的影子遮得淡了。宋循問她是否想吃,照微說自己買兩塊,明日早上還可省一回生火。攤主人夾得太大,她便請照原價分小些,將紙包收進沒有工具的一側。
他用左手拿自己的那一份,這回先站穩了才揭紙。
「回府還有人等你端茶?」她問。
宋循笑了一下,說母親這幾日見他的手,總要問那幾段普通木,是否非他搬不可。兄長另在問,外驗以後,家裡原先算好的餘料與工價,還有多少能留下。
「你怎樣答?」
「木不非我搬不可。監工的話,也不能因傷手便少答。」
照微咬了一小口豆糕,甜味有些燙。她說自己前些日子找人補瓦,沒等誰來將整座屋重修;下一場雨來,仍得自己在屋裡看。她未說做宮裡的工便不缺錢,也沒把這點自持說成誰都不必來。
宋循問她下雨時,能否捎一句是否還漏。
她偏頭看他,過了一會兒,答若真漏,先搬盆,再找瓦匠,說話恐怕稍晚。
「我等得一碗水倒完。」
照微將紙包口折好。路前頭是分岔,去宋府的車候在另一端,她走京南坊還要半個多時辰。他沒因怕她夜路遠,就先替她把去處改成府裡。
她問他的手何時再看。宋循把醫者約的日子說清,又補一句會去,沒有要她每日到他院門前查。
兩人到了街口,都沒有立刻轉身。照微本可說一句路上小心,那話在舌邊停了停,換成:「明日別用右手拎那只杯。」
宋循低頭看傷手,答好。
她這才往自己的路去。豆糕隔著紙,仍有一點熱;那一點想再回頭看他的念頭,也沒有被她忙著與杯水一同擦掉。
普通全尺寸樣的木由院庫依新帖領下,乾置與料號可查,並非宋府未驗的六根,也不是將來正式造座的整批。照微核了可用處,讓何按標記分件;祝存厚看他起手,叫他先把一處節邊留出去,別為了省半截料,將後來每一步都逼到窄處。
照微在旁重新核足與框的長短。昨日案上的小樣可以一手拿起,如今紙上每一寸,都將變成實在佔地方的木。她看見何把要留的廢段放好,沒有立刻催他快些。
宋循進來時,左手拿著一只杯,右手仍包著兩指。
醫者晨間又看過,讓他動未傷的指節,受傷處還不許用力。他說這話時,像已能很從容地做一個聽囑的人,隨即想用左手將杯移到案外,好給照微看新送來的驗料核單。
杯底碰著衣袖,水潑了半案。
照微把尺紙提起,何秋生忙去拿布。宋循立在那裡,空著一隻看似更有用的右手,竟比受傷那日還顯出幾分無措。
「擱下。」她說。
他低頭看看杯,又看看她。
「杯子。」
何秋生忍不住偏過臉。照微也想笑,等宋循將杯放穩,才讓那點笑從嘴角出來。她取乾布擦紙底,沒有拿傷處碰過水,也沒叫他因是監工便須什麼都會。
驗料核單幸在他左袖裡,未沾濕。六個樣段已由另派匠人逐件查記,其中兩根有須避去的裂節與不合所需長度處,另四根可進下一步領料前核,仍不等全座取料已齊。原木留在宋庫,正式用在何處尚待九月初八會同實量;今日普通樣不為它們停下。
宋循說兄長嫌這一回取樣太細,有兩段算不得原先想留的整長了。照微把核單讀完,問這份今日是否也會呈監作所。
他答會,不只拿來讓她先看。她才將紙交管事收,沒有因他左手端不好一杯水,便替那兩根在已驗旁添一個勉強合用。
何秋生擦乾那一角,才發現自己手背也沾了墨。他怕抹到新料,先伸得遠遠的,向照微問哪盆水可洗。她指給他看,他洗完回來,便很自然地把水杯移去空凳。宋循望著他做完,說自己今日學得倒比他慢。何愣了片刻,耳朵紅起來,卻沒有將杯再推回原來那個容易濕紙的角。
午前,庫吏來取六年前原工樣。照微按頁次展開,第一頁座構、第二頁交件與候補記,都與借來時的折角核齊。前日的比核抄本已由書吏見證,原兩頁今日按期交還,庫吏收訖,不因她還想再看父親的字,就留到無人記得來催。
紙從手下抽走的時候,她忽然覺得案面有些涼。祝存厚在旁收起尺,只問她抄本可都對過。
她答對過。祝點頭,退回何秋生那張案,去教他把一個削歪的面重新找平。那兩頁離院了,當年的事並未因此結束;他還得受問,原物也還在,自己這一日卻有眼前要量的木。
下工前,全尺寸樣的足框尚未合攏,幾件分列在案。何把今日已做的與明日休工須收妥的逐件遮好,照微確認二十六這一日照實記工,二十七不作不記,才點工具出宮。
宋循在外門等她,先問可否同行一段。他今日須回府,走到宮西街口便分路;她明日一早要到坊東替人修櫃門,今晚也不再留得太晚。
街上有人賣新蒸的豆糕,揭開籠布,熱氣一下子將兩人的影子遮得淡了。宋循問她是否想吃,照微說自己買兩塊,明日早上還可省一回生火。攤主人夾得太大,她便請照原價分小些,將紙包收進沒有工具的一側。
他用左手拿自己的那一份,這回先站穩了才揭紙。
「回府還有人等你端茶?」她問。
宋循笑了一下,說母親這幾日見他的手,總要問那幾段普通木,是否非他搬不可。兄長另在問,外驗以後,家裡原先算好的餘料與工價,還有多少能留下。
「你怎樣答?」
「木不非我搬不可。監工的話,也不能因傷手便少答。」
照微咬了一小口豆糕,甜味有些燙。她說自己前些日子找人補瓦,沒等誰來將整座屋重修;下一場雨來,仍得自己在屋裡看。她未說做宮裡的工便不缺錢,也沒把這點自持說成誰都不必來。
宋循問她下雨時,能否捎一句是否還漏。
她偏頭看他,過了一會兒,答若真漏,先搬盆,再找瓦匠,說話恐怕稍晚。
「我等得一碗水倒完。」
照微將紙包口折好。路前頭是分岔,去宋府的車候在另一端,她走京南坊還要半個多時辰。他沒因怕她夜路遠,就先替她把去處改成府裡。
她問他的手何時再看。宋循把醫者約的日子說清,又補一句會去,沒有要她每日到他院門前查。
兩人到了街口,都沒有立刻轉身。照微本可說一句路上小心,那話在舌邊停了停,換成:「明日別用右手拎那只杯。」
宋循低頭看傷手,答好。
她這才往自己的路去。豆糕隔著紙,仍有一點熱;那一點想再回頭看他的念頭,也沒有被她忙著與杯水一同擦掉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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