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我願意,寫在今天
火先吃到的,是杏字最後那一點歪。
十月七日下午,阮杏在船屋後的石地坐下,從自己帶出的硬匣取出兩張薄紙。原外封已側開,她把它放到石盆邊,沒有再將那一道口子黏回去。
商照眠坐在旁邊較遠一點的矮椅上。今日沒有夜班要立刻出門,阮杏上午先把新稿第三張的輪廓看過,也沒有把一個還等著交的客件丟在桌上,便急著到這裡證明什麼。
她將兩張信紙攤到自己膝上,先看落款,再翻到第一頁。
我不願意。
字還是自己二十四歲那一筆,紙毛經過月裡的保管,已不那麼挺,深壓的墨卻仍清清楚楚。阮杏用指腹碰了一下頁邊,沒有再把整封讀給商照眠聽。
她抬眼,說那一天自己確實不要。
商看著她,答知道。
阮杏的手沒有因此收回去。她將信頁取下,點亮盆邊那一小截普通燭火,先讓落款那一角靠近。薄紙慢慢捲起,杏字的尾端黑了,又亮了一下,化成一點極輕的灰。
她看見,心口猛地空了一小塊,卻沒有去搶。
紙沿著火一點點往上縮,她鬆手,讓燒起的那張落入石盆。另一張跟著進去,折痕先亮,原來寫得很用力的字便一行行失去形狀。
商照眠沒有伸手。
阮杏也沒有抬頭去核她是不是每一刻都忍住,只看著自己手裡最後那只舊封。上面有四年前留下的淺印,也有十八日被抽走時壓出的皺,兩樣都真在這張紙上,不是其中一件能把另一件抵掉。
她將外封放進盆內,等那點火沿邊走完。
後來只剩一角還看得出線,她拿長柄小夾將它推近熱處,等最後一點紙也黑透,才把夾子擱回盆旁。
火慢慢低了。灰在盆裡輕輕動,阮杏沒有許願,也沒有等月亮替她再吐出一張完整的舊字。等明火滅了,她將旁邊備的水緩緩倒進去,灰濕下來,攏成一小片再也展不平的暗。
原封和兩頁,都沒有留在匣裡。
她低下頭,看見空匣底那道很淺的壓痕,忽然掉了眼淚。不是痛全都散了,也不是自己再不會想起,只是那兩張抱過那麼久的紙,今天真的不在手上了。
商照眠過了一會兒,才問能不能坐近些。
阮杏點頭。
對方將椅子挪過來,沒有先把空匣取走,也沒有替她將眼淚擦成今天應該笑的模樣。阮杏靠過去,額頭抵在那件有新藍扣的外套肩邊,坐了很久。
她說那句不願意,不會因為燒掉便變成假。
商照眠答是,也沒有接一個現在總算願意了吧。
石地旁有一小片日光移過來,阮杏看著,直到手指終於不再緊扣匣沿,才起身洗過手,回屋取自己上午放好的另一張紙。
那張不是舊信的背面,也不是空下來的兩頁上補字。是她自己另選的乾淨薄紙,上面還沒有名字,只有先試過的一個很淡的邊線。
阮杏坐到自己的桌邊,落筆。
我願意。
今天問我,今天答。天冷了,我還想和妳把窗關好,一起吃點熱的。我想畫紙時,妳可以去忙自己的事;回來時,把船邊的風講給我聽。
寫到最後,她想了想,又添一句:若那天的果子太酸,妳吃不下的半顆,可以留給我。
阮杏,十月七日。
她沒有將這張摺成要往月上寄的封件,等墨乾了,便自己拿出去,放到商照眠面前。
「這張給妳,可以看。」她說。
商照眠接得很慢,先將自己指上那一點水擦乾,才托住紙面。她從第一句讀到落款,過了一會兒,又把第一句看一遍,眼睛紅得比方才在石盆旁還明顯。
她將那句我願意很輕地讀出聲,聲音沒有屋外那一點風大。阮杏卻聽清了,連末尾那個停住的氣也聽清,便自己點了一下頭,不是給任何別的人看。
商又讀到果子那一行,嘴角先動,眼裡的水卻沒來得及退。阮杏看著,忽然也想笑,伸指在桌邊點了一下,叫她先讀完,別每看一句便把自己停在那裡。對方答好,真將落款與今天的日期都慢慢念完。
阮杏看她不說話,問是不是嫌果子酸。
對方搖頭,聲音有點啞,說那半顆自己也想試試。
她笑了一下,伸手去碰那顆新藍扣。商照眠把紙托在另一手,沒有一邊抱她一邊將它擠皺,先問這一張自己想好好收,可不可以。
阮杏答本來便是給妳的。這一回,不是信裡提到她,卻只能由別人決定如何去拿,是寫的人真走到面前,親手將今天那一句交給她。
商照眠將新紙放回桌上乾淨處,這才伸手抱住她。阮杏自己貼近,仰頭吻過去,手指仍在對方肩上慢慢鬆開,不再攥著一個一放便會失掉的角。
分開時,她說有點餓了。
商問先喝湯嗎。阮杏點頭,又說今日想配一點甜的,辣碟自己來。對方笑著去取碗,讓她先喝湯,晚點再分半塊糕,才一同坐下。
晚些,商將那張今日的信收進自己抽屜裡的乾紙袋,阮杏親眼看見,沒有說還要拿去給誰看。阮杏的原抽屜裡則只放回空的硬匣,匙仍是自己的。
屋後的濕灰被她收妥,沒有飛進水道。天黑時,月亮從屋頂露出一小角,沒有送回已燒掉的信。阮杏關上窗,轉身走到仍亮著燈的桌邊,讓自己的手落進另一個人的掌心。
十月七日下午,阮杏在船屋後的石地坐下,從自己帶出的硬匣取出兩張薄紙。原外封已側開,她把它放到石盆邊,沒有再將那一道口子黏回去。
商照眠坐在旁邊較遠一點的矮椅上。今日沒有夜班要立刻出門,阮杏上午先把新稿第三張的輪廓看過,也沒有把一個還等著交的客件丟在桌上,便急著到這裡證明什麼。
她將兩張信紙攤到自己膝上,先看落款,再翻到第一頁。
我不願意。
字還是自己二十四歲那一筆,紙毛經過月裡的保管,已不那麼挺,深壓的墨卻仍清清楚楚。阮杏用指腹碰了一下頁邊,沒有再把整封讀給商照眠聽。
她抬眼,說那一天自己確實不要。
商看著她,答知道。
阮杏的手沒有因此收回去。她將信頁取下,點亮盆邊那一小截普通燭火,先讓落款那一角靠近。薄紙慢慢捲起,杏字的尾端黑了,又亮了一下,化成一點極輕的灰。
她看見,心口猛地空了一小塊,卻沒有去搶。
紙沿著火一點點往上縮,她鬆手,讓燒起的那張落入石盆。另一張跟著進去,折痕先亮,原來寫得很用力的字便一行行失去形狀。
商照眠沒有伸手。
阮杏也沒有抬頭去核她是不是每一刻都忍住,只看著自己手裡最後那只舊封。上面有四年前留下的淺印,也有十八日被抽走時壓出的皺,兩樣都真在這張紙上,不是其中一件能把另一件抵掉。
她將外封放進盆內,等那點火沿邊走完。
後來只剩一角還看得出線,她拿長柄小夾將它推近熱處,等最後一點紙也黑透,才把夾子擱回盆旁。
火慢慢低了。灰在盆裡輕輕動,阮杏沒有許願,也沒有等月亮替她再吐出一張完整的舊字。等明火滅了,她將旁邊備的水緩緩倒進去,灰濕下來,攏成一小片再也展不平的暗。
原封和兩頁,都沒有留在匣裡。
她低下頭,看見空匣底那道很淺的壓痕,忽然掉了眼淚。不是痛全都散了,也不是自己再不會想起,只是那兩張抱過那麼久的紙,今天真的不在手上了。
商照眠過了一會兒,才問能不能坐近些。
阮杏點頭。
對方將椅子挪過來,沒有先把空匣取走,也沒有替她將眼淚擦成今天應該笑的模樣。阮杏靠過去,額頭抵在那件有新藍扣的外套肩邊,坐了很久。
她說那句不願意,不會因為燒掉便變成假。
商照眠答是,也沒有接一個現在總算願意了吧。
石地旁有一小片日光移過來,阮杏看著,直到手指終於不再緊扣匣沿,才起身洗過手,回屋取自己上午放好的另一張紙。
那張不是舊信的背面,也不是空下來的兩頁上補字。是她自己另選的乾淨薄紙,上面還沒有名字,只有先試過的一個很淡的邊線。
阮杏坐到自己的桌邊,落筆。
我願意。
今天問我,今天答。天冷了,我還想和妳把窗關好,一起吃點熱的。我想畫紙時,妳可以去忙自己的事;回來時,把船邊的風講給我聽。
寫到最後,她想了想,又添一句:若那天的果子太酸,妳吃不下的半顆,可以留給我。
阮杏,十月七日。
她沒有將這張摺成要往月上寄的封件,等墨乾了,便自己拿出去,放到商照眠面前。
「這張給妳,可以看。」她說。
商照眠接得很慢,先將自己指上那一點水擦乾,才托住紙面。她從第一句讀到落款,過了一會兒,又把第一句看一遍,眼睛紅得比方才在石盆旁還明顯。
她將那句我願意很輕地讀出聲,聲音沒有屋外那一點風大。阮杏卻聽清了,連末尾那個停住的氣也聽清,便自己點了一下頭,不是給任何別的人看。
商又讀到果子那一行,嘴角先動,眼裡的水卻沒來得及退。阮杏看著,忽然也想笑,伸指在桌邊點了一下,叫她先讀完,別每看一句便把自己停在那裡。對方答好,真將落款與今天的日期都慢慢念完。
阮杏看她不說話,問是不是嫌果子酸。
對方搖頭,聲音有點啞,說那半顆自己也想試試。
她笑了一下,伸手去碰那顆新藍扣。商照眠把紙托在另一手,沒有一邊抱她一邊將它擠皺,先問這一張自己想好好收,可不可以。
阮杏答本來便是給妳的。這一回,不是信裡提到她,卻只能由別人決定如何去拿,是寫的人真走到面前,親手將今天那一句交給她。
商照眠將新紙放回桌上乾淨處,這才伸手抱住她。阮杏自己貼近,仰頭吻過去,手指仍在對方肩上慢慢鬆開,不再攥著一個一放便會失掉的角。
分開時,她說有點餓了。
商問先喝湯嗎。阮杏點頭,又說今日想配一點甜的,辣碟自己來。對方笑著去取碗,讓她先喝湯,晚點再分半塊糕,才一同坐下。
晚些,商將那張今日的信收進自己抽屜裡的乾紙袋,阮杏親眼看見,沒有說還要拿去給誰看。阮杏的原抽屜裡則只放回空的硬匣,匙仍是自己的。
屋後的濕灰被她收妥,沒有飛進水道。天黑時,月亮從屋頂露出一小角,沒有送回已燒掉的信。阮杏關上窗,轉身走到仍亮著燈的桌邊,讓自己的手落進另一個人的掌心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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