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少一顆扣子,也不算少了誰
深綠扣子倒進掌心,聲音比阮杏記得的輕。
九月二十七日上午,她到原租工作間拿縫盒,商照眠站在桌邊看她翻出那一小層。盒裡還有幾顆不成套的白扣、一截太短的黑線,舊深綠的那顆就壓在下面。
她將它托給商看,說是妳當時那一顆。
商照眠很久沒有伸手。過了一會兒,才說自己一直以為分開後,阮也許早和舊線頭一起丟了。
阮杏答沒有,搬東西時看見過,仍放回去;不是沒機會扔,是自己沒有想扔。
對方摸了一下扣面,指尖停在邊緣。
她知道商還記得那次把扣子放在自己桌上,說晚些縫的樣子。五日自己只是看見鬆袖,便什麼都想起來,如今另一個人也站在這裡,卻沒有四年前一整天等著被補回的空白。
「那時是我請妳縫的。」商說,「後來忘了問,不是特意留著等妳哪一天回來。」
阮杏抬頭,看她低低笑了一下,又說若早知道袖子能漏風四年,當時就不該那麼怕麻煩。
她沒忍住,笑出聲來。
原來那顆在心裡放得很重的扣,在外套上也只是少了一顆。她翻過扣面,看見當年留下的小擦痕,那麼小的一道,用指甲便摸得到。自己將它留到今天的心意,也沒有因此變輕。
阮杏問要不要現在縫回。
商照眠拿起來,對著袖口比了一下。原來的綠在日光裡比布面深,邊沿還有一道小擦痕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問能不能選一顆新的。
阮杏的手指緊了一下,隨即鬆開。
「可以。妳要怎樣的?」
商說還沒想好,想去攤上看看。她便將深綠的先放回盒裡,帶著外套,與她一起下樓。
街角扣子攤剛打開木盤,圓的、方的、帶亮邊的,在紙格裡挨著。阮杏先挑出一顆淺灰,商照眠卻指了旁邊偏藍的那顆,拿到袖口一比,整個人忽然顯得有一點孩子氣。
她問是不是太亮。
阮杏本來想說船長怕什麼亮,又看見那雙眼睛真在等自己說合不合,便把扣子換到靠窗的一側,讓她自己再看。
藍色淡下來一點,仍與原布不一樣,卻不難看。
商照眠選了它,自己付過扣錢。阮杏帶人回工作間,先讓她脫下外套,自己找相近的線,將袖口攤到掌下。
另一側的原扣還是深色,兩邊攤平,看著便不全一樣。阮杏把衣袖轉了個方向,又取新扣比一次,問真的不用選得更近些嗎。
商照眠說不用,自己就是喜歡那一點藍。她說完卻沒笑阮看太久,只將外套往她面前挪近,讓她也摸一摸新扣光滑的那一圈。
阮杏指腹按上去,才發現自己方才那一緊,倒像怕選了新的,連留舊的那個人也顯得傻。商看她不說話,問是不是還在想那顆綠的。她答有一點,對方嗯了一聲,沒叫她趕快別想,只把盒子開在她看得見的位置。
商坐在旁邊,看針從布背穿過來,問能不能幫什麼。
「妳先別把袖子拿走。」
「那我很擅長。」
她說完,手剛想放上桌,衣角便差點把線團帶下去。阮杏眼快壓住,抬頭望人,對方將兩隻手一齊收回膝上,臉上卻還想笑。
針眼在光裡很細。阮杏先把線頭捻齊,穿過去一點,又被商照眠往前探看的影子遮住。她抬眼,商便坐直,等那一截終於透到另一側,兩個人竟都像鬆了口氣。
「妳比我還緊張?」她問。
「我怕妳叫我來穿。」
阮杏將線拉出來,這次真笑得手都歪了,讓她把袖邊扶住,自己先定穩第一針。商低頭盯著那一小塊布,旁邊有人推車過窗也沒轉頭,直到她說可以放,才把指尖收回去。
她也笑了,邊笑邊將那道線收穩,第一回縫得太緊,扣眼套上去,袖邊被扯起一條不該有的小皺。
阮杏低頭看,乾脆拆開重來。商沒有說沒事將就,坐著等她自己調好,偶爾替快滾到桌角的線團擋一下。
第二回扣上,袖口便平了。商照眠套回外套,伸腕、轉手,讓她看新扣沒有勒住,風從窗裡吹過來,也不再一下灌進袖內。
阮杏抬手,在那一點淺藍上輕輕按過,問這次喜不喜歡。
「喜歡。」
商答得很快,又伸手將她方才因低頭而垂下的頭髮撥到耳後,問她是不是還想留舊的。
阮杏看向盒裡那顆深綠,說想。
對方答那就留著,這顆送妳,不再等它回袖子。她將盒推近,讓阮自己收回原來那一層,沒添一句留扣便必須永遠記得誰。
針與短線也各回了格。縫盒仍留在原租工作間的櫃裡,商的新扣則跟著她穿在身上,不必將所有舊東西都搬進船屋,才算兩人真回到一起。
下樓時,商照眠忽然把手伸過來。阮杏看她一眼,先摸了一下那顆新扣,才把自己的手放進去,問船長是不是還想再排一件待縫的衣服。
「沒有。今天這件已經很好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,果然是好的。淺藍與深色布面不全一樣,手卻握得穩。走到橋口,兩人被風迎面吹了一下,商照眠沒有再把鬆袖往裡折,阮杏便笑著挨近,讓兩道影子一前一後,慢慢走過那截日光。
九月二十七日上午,她到原租工作間拿縫盒,商照眠站在桌邊看她翻出那一小層。盒裡還有幾顆不成套的白扣、一截太短的黑線,舊深綠的那顆就壓在下面。
她將它托給商看,說是妳當時那一顆。
商照眠很久沒有伸手。過了一會兒,才說自己一直以為分開後,阮也許早和舊線頭一起丟了。
阮杏答沒有,搬東西時看見過,仍放回去;不是沒機會扔,是自己沒有想扔。
對方摸了一下扣面,指尖停在邊緣。
她知道商還記得那次把扣子放在自己桌上,說晚些縫的樣子。五日自己只是看見鬆袖,便什麼都想起來,如今另一個人也站在這裡,卻沒有四年前一整天等著被補回的空白。
「那時是我請妳縫的。」商說,「後來忘了問,不是特意留著等妳哪一天回來。」
阮杏抬頭,看她低低笑了一下,又說若早知道袖子能漏風四年,當時就不該那麼怕麻煩。
她沒忍住,笑出聲來。
原來那顆在心裡放得很重的扣,在外套上也只是少了一顆。她翻過扣面,看見當年留下的小擦痕,那麼小的一道,用指甲便摸得到。自己將它留到今天的心意,也沒有因此變輕。
阮杏問要不要現在縫回。
商照眠拿起來,對著袖口比了一下。原來的綠在日光裡比布面深,邊沿還有一道小擦痕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問能不能選一顆新的。
阮杏的手指緊了一下,隨即鬆開。
「可以。妳要怎樣的?」
商說還沒想好,想去攤上看看。她便將深綠的先放回盒裡,帶著外套,與她一起下樓。
街角扣子攤剛打開木盤,圓的、方的、帶亮邊的,在紙格裡挨著。阮杏先挑出一顆淺灰,商照眠卻指了旁邊偏藍的那顆,拿到袖口一比,整個人忽然顯得有一點孩子氣。
她問是不是太亮。
阮杏本來想說船長怕什麼亮,又看見那雙眼睛真在等自己說合不合,便把扣子換到靠窗的一側,讓她自己再看。
藍色淡下來一點,仍與原布不一樣,卻不難看。
商照眠選了它,自己付過扣錢。阮杏帶人回工作間,先讓她脫下外套,自己找相近的線,將袖口攤到掌下。
另一側的原扣還是深色,兩邊攤平,看著便不全一樣。阮杏把衣袖轉了個方向,又取新扣比一次,問真的不用選得更近些嗎。
商照眠說不用,自己就是喜歡那一點藍。她說完卻沒笑阮看太久,只將外套往她面前挪近,讓她也摸一摸新扣光滑的那一圈。
阮杏指腹按上去,才發現自己方才那一緊,倒像怕選了新的,連留舊的那個人也顯得傻。商看她不說話,問是不是還在想那顆綠的。她答有一點,對方嗯了一聲,沒叫她趕快別想,只把盒子開在她看得見的位置。
商坐在旁邊,看針從布背穿過來,問能不能幫什麼。
「妳先別把袖子拿走。」
「那我很擅長。」
她說完,手剛想放上桌,衣角便差點把線團帶下去。阮杏眼快壓住,抬頭望人,對方將兩隻手一齊收回膝上,臉上卻還想笑。
針眼在光裡很細。阮杏先把線頭捻齊,穿過去一點,又被商照眠往前探看的影子遮住。她抬眼,商便坐直,等那一截終於透到另一側,兩個人竟都像鬆了口氣。
「妳比我還緊張?」她問。
「我怕妳叫我來穿。」
阮杏將線拉出來,這次真笑得手都歪了,讓她把袖邊扶住,自己先定穩第一針。商低頭盯著那一小塊布,旁邊有人推車過窗也沒轉頭,直到她說可以放,才把指尖收回去。
她也笑了,邊笑邊將那道線收穩,第一回縫得太緊,扣眼套上去,袖邊被扯起一條不該有的小皺。
阮杏低頭看,乾脆拆開重來。商沒有說沒事將就,坐著等她自己調好,偶爾替快滾到桌角的線團擋一下。
第二回扣上,袖口便平了。商照眠套回外套,伸腕、轉手,讓她看新扣沒有勒住,風從窗裡吹過來,也不再一下灌進袖內。
阮杏抬手,在那一點淺藍上輕輕按過,問這次喜不喜歡。
「喜歡。」
商答得很快,又伸手將她方才因低頭而垂下的頭髮撥到耳後,問她是不是還想留舊的。
阮杏看向盒裡那顆深綠,說想。
對方答那就留著,這顆送妳,不再等它回袖子。她將盒推近,讓阮自己收回原來那一層,沒添一句留扣便必須永遠記得誰。
針與短線也各回了格。縫盒仍留在原租工作間的櫃裡,商的新扣則跟著她穿在身上,不必將所有舊東西都搬進船屋,才算兩人真回到一起。
下樓時,商照眠忽然把手伸過來。阮杏看她一眼,先摸了一下那顆新扣,才把自己的手放進去,問船長是不是還想再排一件待縫的衣服。
「沒有。今天這件已經很好。」
她低頭看了一眼,果然是好的。淺藍與深色布面不全一樣,手卻握得穩。走到橋口,兩人被風迎面吹了一下,商照眠沒有再把鬆袖往裡折,阮杏便笑著挨近,讓兩道影子一前一後,慢慢走過那截日光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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