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先說到達,再說想你
九月五日下午,車離開晏城時,以寧先將自己訂好的回程又看了一遍。
二十日上午。那個日期仍在。她想起昨晚既白問過車上冷不冷,把薄外套又從行李上層取出,搭在膝上。旁邊的旅客正費力地拆一包餅乾,她替對方按住滑下座位的袋角,車已慢慢快起來。她收起手機,望了會兒窗外,將工作本拿出來,翻到自己還沒寫字的一頁。
兩個多鐘頭後,她到了榆城,先給既白發了一句到了。他回說自己手上的一件還沒做完,晚上再打電話。以寧看過,提著行李去駐作住處,領好自己的房,將生活用品放下,再照先前約定,到另一處看工作的位置。
窗外不是枇杷樹,是鄰樓一排不甚整齊的窗台。桌子比晏城那張窄一些,旁邊有自己能收材料的櫃,公共討論的位置在門外。她把帶來的記錄本放到桌上,站了一會兒,慢慢認得這裡下午的光落在哪一邊。
第一晚通話,她先說今天走哪條路、房裡哪個插座離床太遠,並沒有一開口就把工作全部報完。既白問吃了什麼,她答找到一家麵店,還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,明天也許換一間。
他在那邊笑,說自己今晚確實換了第二種菜。以寧倚著新住處的椅背,忽然很想知道那盤菜的味道,便叫他慢慢講。電話裡有杯子放下的聲音,是她認得的家裡那只桌面,她在另一座城聽著,仍能將今天還沒說完的一點想念放進去。
九月六日開始的前期,她每日去自己的工作位,與一同駐作的人把紙、木與布分成幾組。材料由空間備好,她帶來的是前一份作品做完後,仍想追問的事:一樣東西被人用過、放在不同地方,究竟會怎樣慢慢變成不同的模樣。
他們沒有把這些全叫作老物的氣味。有人對一片布的第一句話是曬過的被單,另一個人卻先摸到邊緣,說想起旅行袋裡總沒收平的衣服。以寧把各人願意留下的話並排記,連同日期與當時的材料狀態,不替它們選一個比較詩意的答案。
到了八日,她完成第一組可翻的材料卡。紙頁上有能摸的部分,也有自己的觀察;可選聞的習作另放,並不靠一股充滿整間屋的氣味,叫每個進來的人都不得不一起參與。她把卡翻給同事看,對方先摸後讀,提出一處順序不易懂,兩人就在桌旁實際換過頁位,再走一次。
合上材料卡時,以寧指腹沾了一點薄木的細屑。她拿布輕輕拂掉,再將剛才換過的兩頁標上日期。這裡沒有徐阿姨的原鐘,也沒有那只靜態棕瓶,它們各自在晏城的主人與櫃裡。她低頭看眼前這些還會改動的頁,重新寫下一個想問的問題。
十二日上午,既白發來到榆城的訊息。他說先去附近走走,照約一點在門外見,不必她中途離開材料比對。以寧手上還有半組,答好,將手機收下,真的把那一段做完,才洗過手下樓。
一點,既白站在外面。他手裡只有一瓶水,看見她,先笑了一下。以寧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,忽然覺得隔著電話說了好幾天的那一點想念,如今終於有了近在掌心的重量。
「等很久?」她問。
「剛到。我上午自己看了一間舊書店,沒在這裡坐一早。」他說。
她笑著拉他往街邊走,挑了近日看過、還沒吃的一家店。兩人坐在一張很窄的桌旁,肩膀偶爾碰到,她把自己這幾日怎樣認錯一條巷、後來找到一處小早點攤,都講給他聽。他聽著,也說鋪裡一個客人終於肯接受家中兩只鐘不必每一次都同時響,自己少解釋了半個下午。
吃完,他們沿一小段河岸走。以寧問他這一趟坐四個多鐘頭的車,會不會覺得太趕。既白想過,答有點,但自己想看看她每天從哪一處門裡走出來。以後時間合適可以多留一晚,今日這樣,仍想來。
她停下腳步,抱了他一下。他低頭親她,河邊有人經過,她笑著往他肩上躲了一點,又自己抬起頭。這個下午不必長得足以補回從前,已經是他真的來過、她也真的在這裡的一小段。
傍晚她送他到車站,票上的返程仍由他自己拿著。看他進去後,以寧回自己的住處,煮了一點簡單晚飯。晚上收到他已回晏城家的訊息,第二日通話,又聽他說下午原約的客人已取好,何岸照常去了自己的課,沒有替這一趟見面多留一個晚上的鋪。
十九日,她把兩週前期的四組觀察記錄、可翻的材料冊與兩份有日期的氣味習作,實際交給合作空間。對方與她在桌旁一頁頁看過,確認這一批作為十月開始的基礎;哪些已做、哪些還要接著試,分得清楚。材料冊與習作留在工作間,她只帶回自己的記錄副本。收進袋裡時,有一角被拉鍊勾住,她忙停下來,一點點退開,幸而只留了一道很淺的折線。
晚上收行李,她給既白打電話,說今天交好了,明天的車沒有改。他答自己把上午的取件做完便回去,兩人一起吃午飯。以寧坐在箱子旁,聽他說想吃什麼,胸口忽然有一點熱,低聲說想你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,隨後傳來他的聲音,說我也是。她把衣服摺好,關上箱子,這一次出門以後,先有了真正到達的日子,也有了自己做完工作、可以回去的一天。
二十日上午。那個日期仍在。她想起昨晚既白問過車上冷不冷,把薄外套又從行李上層取出,搭在膝上。旁邊的旅客正費力地拆一包餅乾,她替對方按住滑下座位的袋角,車已慢慢快起來。她收起手機,望了會兒窗外,將工作本拿出來,翻到自己還沒寫字的一頁。
兩個多鐘頭後,她到了榆城,先給既白發了一句到了。他回說自己手上的一件還沒做完,晚上再打電話。以寧看過,提著行李去駐作住處,領好自己的房,將生活用品放下,再照先前約定,到另一處看工作的位置。
窗外不是枇杷樹,是鄰樓一排不甚整齊的窗台。桌子比晏城那張窄一些,旁邊有自己能收材料的櫃,公共討論的位置在門外。她把帶來的記錄本放到桌上,站了一會兒,慢慢認得這裡下午的光落在哪一邊。
第一晚通話,她先說今天走哪條路、房裡哪個插座離床太遠,並沒有一開口就把工作全部報完。既白問吃了什麼,她答找到一家麵店,還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,明天也許換一間。
他在那邊笑,說自己今晚確實換了第二種菜。以寧倚著新住處的椅背,忽然很想知道那盤菜的味道,便叫他慢慢講。電話裡有杯子放下的聲音,是她認得的家裡那只桌面,她在另一座城聽著,仍能將今天還沒說完的一點想念放進去。
九月六日開始的前期,她每日去自己的工作位,與一同駐作的人把紙、木與布分成幾組。材料由空間備好,她帶來的是前一份作品做完後,仍想追問的事:一樣東西被人用過、放在不同地方,究竟會怎樣慢慢變成不同的模樣。
他們沒有把這些全叫作老物的氣味。有人對一片布的第一句話是曬過的被單,另一個人卻先摸到邊緣,說想起旅行袋裡總沒收平的衣服。以寧把各人願意留下的話並排記,連同日期與當時的材料狀態,不替它們選一個比較詩意的答案。
到了八日,她完成第一組可翻的材料卡。紙頁上有能摸的部分,也有自己的觀察;可選聞的習作另放,並不靠一股充滿整間屋的氣味,叫每個進來的人都不得不一起參與。她把卡翻給同事看,對方先摸後讀,提出一處順序不易懂,兩人就在桌旁實際換過頁位,再走一次。
合上材料卡時,以寧指腹沾了一點薄木的細屑。她拿布輕輕拂掉,再將剛才換過的兩頁標上日期。這裡沒有徐阿姨的原鐘,也沒有那只靜態棕瓶,它們各自在晏城的主人與櫃裡。她低頭看眼前這些還會改動的頁,重新寫下一個想問的問題。
十二日上午,既白發來到榆城的訊息。他說先去附近走走,照約一點在門外見,不必她中途離開材料比對。以寧手上還有半組,答好,將手機收下,真的把那一段做完,才洗過手下樓。
一點,既白站在外面。他手裡只有一瓶水,看見她,先笑了一下。以寧走到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,忽然覺得隔著電話說了好幾天的那一點想念,如今終於有了近在掌心的重量。
「等很久?」她問。
「剛到。我上午自己看了一間舊書店,沒在這裡坐一早。」他說。
她笑著拉他往街邊走,挑了近日看過、還沒吃的一家店。兩人坐在一張很窄的桌旁,肩膀偶爾碰到,她把自己這幾日怎樣認錯一條巷、後來找到一處小早點攤,都講給他聽。他聽著,也說鋪裡一個客人終於肯接受家中兩只鐘不必每一次都同時響,自己少解釋了半個下午。
吃完,他們沿一小段河岸走。以寧問他這一趟坐四個多鐘頭的車,會不會覺得太趕。既白想過,答有點,但自己想看看她每天從哪一處門裡走出來。以後時間合適可以多留一晚,今日這樣,仍想來。
她停下腳步,抱了他一下。他低頭親她,河邊有人經過,她笑著往他肩上躲了一點,又自己抬起頭。這個下午不必長得足以補回從前,已經是他真的來過、她也真的在這裡的一小段。
傍晚她送他到車站,票上的返程仍由他自己拿著。看他進去後,以寧回自己的住處,煮了一點簡單晚飯。晚上收到他已回晏城家的訊息,第二日通話,又聽他說下午原約的客人已取好,何岸照常去了自己的課,沒有替這一趟見面多留一個晚上的鋪。
十九日,她把兩週前期的四組觀察記錄、可翻的材料冊與兩份有日期的氣味習作,實際交給合作空間。對方與她在桌旁一頁頁看過,確認這一批作為十月開始的基礎;哪些已做、哪些還要接著試,分得清楚。材料冊與習作留在工作間,她只帶回自己的記錄副本。收進袋裡時,有一角被拉鍊勾住,她忙停下來,一點點退開,幸而只留了一道很淺的折線。
晚上收行李,她給既白打電話,說今天交好了,明天的車沒有改。他答自己把上午的取件做完便回去,兩人一起吃午飯。以寧坐在箱子旁,聽他說想吃什麼,胸口忽然有一點熱,低聲說想你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,隨後傳來他的聲音,說我也是。她把衣服摺好,關上箱子,這一次出門以後,先有了真正到達的日子,也有了自己做完工作、可以回去的一天。
— 本章完 —
下一章:第42章 今天有人開門,不是有人在等
讀者留言 (0)
還沒有留言,來當第一個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