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圖上的等待也要收費
六月二十四日,陸行舟帶來的兩份紙,一份厚,一份薄。
厚的是原委託補核後的正式處置,薄的是他的圖譜校樣。他沒有先把好看的那份放在上面。
祝棠正在人艙的小桌上修稿,將筆擱下,看他把原圖、改過的航窗、收款及返繳核實一頁頁展開。六月八日要求補的另一筆原委託,二十二日已由原接件端送到:同季一張候泊圖沒有分列交付與觀測日期,使舊泊口看來仍可用。它與那張明知刪去三小時的航窗圖並列,失於查核的不能替明知作偽的遮過。
陸把自己收到的完整結果轉到她的終端,附件也開給她看。
正式認定列了兩張圖的交付責任,另確認他明知三小時候行不可省,卻在商用交付中刪去,錯導後續使用。五月二十六日他已親自返繳的兩千四百,原核查保管款位有實收,這次確認列入返繳,不再要求他向裴另付一次,也不因為後來交了真圖便退還給他。
從今日起一年,至二三六九年六月二十三日止,他不得獨立簽發商用導航圖。期限後仍要完成指定受督核圖與重評,不是日子一過自動拿回舊權。港內外已核准的普通拖航資格保留,工作中的路線須用當期核准航圖,不能拿自己的新畫當準行依據。
祝棠看了很久,沒有替他找一句罰得太重。
「等星等一夜,圖上兩條線就能省掉。」陸說,「我當時覺得,沒寫的也不是我答應的。」
她抬眼。他停了一下,將手從那份紙上拿開。
「結果是有人真的沿著它走。」
他在送達確認處簽了自己的名字,交回站內轉件端。回執實到時,祝棠心裡還有一點硬,沒有因為這一步做對,就再也不會想起那張圖;但她能坐在原處看完,也不用擔心下一回不利的紙,只會在別人手裡先見到。
「那薄的呢?」她問。
陸終於將它抽出來,紙角被壓得有些翹。
《等星的人》。不是航路指南,副題明列個人星礁觀察繪記,頁邊沒有讓人拿去過門的座標與通行指示。第一幅是候門泊,一只空杯固定在桌上,窗外的光還沒開。
祝棠翻到第二幅,忍不住笑。「這張桌這麼平?」
「編輯說,若連桌都不平,讀者會疑心買的書也放不住。」
「你改了?」
「改回來了。下面加了一片墊腳。」
他指給她看,果然是那張他們待過的小桌,不夠漂亮,卻有一個被人慢慢處理好的歪角。祝棠的手指停在旁邊,沒有替那片小墊畫得更整齊。
桌邊另放著他借抄的五頁仰星記。原允的是閱讀與抄錄,並沒有商用刊印權;二十三日給編輯核素材時,他將這五頁列在參照而不可刊的清單裡,沒把紙色舊一點,就當成已經沒有主人。
「這些先還妳。」他說,「新書不用裡面的圖。」
祝棠核過五頁,收回原冊旁的獨立紙袋,仍鎖在人艙航櫃裡。新圖譜用的是他這段日子自己的觀察與手繪;返程那張共同畫的窗線不入這一本,她的原稿和私人話也沒有被偷借去墊他的署名。
到了午後,兩人一同去芥子的小印書室。
編輯已核過修訂與素材清單,先讓他看最後一頁的用途說明,再把圖壓進二十冊的小印本。機器出紙很慢,一道銀灰從滾輪後面一點點露出,像一艘普通船確實走過門後,仍得靠自己的速度走完餘路。
這不是一筆能付清一生的錢。第一印次圖文稿酬二百八十,編輯按已收的成稿付款,後續再印另議,沒有保證每次都有人買。陸收款時,將自己的名字核了一遍,沒讓她代領,也沒說拿這些給她買一艘更好的船。
祝棠正在試看裝訂,一位等印通知的女工翻了攤在櫃檯的樣書。
她停在候門那一頁,問這畫的是不是夜裡等窗的地方。陸答是,又指出書上不能拿來導航。女工說她不開船,女兒老問自己怎麼總在夜班,她想帶回去,讓孩子看看有人等光時也在上工。
她付了標出的書價,拿走第一冊,裝進自己的飯袋,並沒有認出旁邊兩個人上過哪一份通告。
印書室的門合得慢,女工用手扶著,讓後面推紙車的人先進。那一頁漫長的等待就在她袋中,和明天要用的手套放在一起。祝棠忽然覺得,這本書去到的地方,也許比他們能追著解說的地方更遠。
祝棠看見陸的手還扶著櫃邊,直到那只飯袋走出門,他才鬆開。
回人艙的路上,他說剩下的書未必都賣得出去。
「你現在能畫等。」祝棠說。
陸笑了一聲。「紙上也得留三小時,定價還不一定高。」
她伸手,碰了碰他空著的那一隻。他握住以前,低頭看她,等她真的將手放進來。
祝棠知道,明天醒來,他的任限仍在,她的獨立資格也不會憑一本新書恢復。他們可能還會對一筆費用和一段路意見不同,有時也得停下,將不好聽的話說完整。
她仍想走在這個人旁邊。
折耳停在泊位上,歪掉的右耳朝著晚班燈。陸先去接自己的普通拖件工單,祝棠帶著一本已付款的書,回自己那張窄桌。書頁攤開後,裡面有很大一段空暗,沒被匆忙填成光。
她在那一頁放了一張乾淨紙籤,留到晚上,再聽他講那一夜究竟等過什麼。
厚的是原委託補核後的正式處置,薄的是他的圖譜校樣。他沒有先把好看的那份放在上面。
祝棠正在人艙的小桌上修稿,將筆擱下,看他把原圖、改過的航窗、收款及返繳核實一頁頁展開。六月八日要求補的另一筆原委託,二十二日已由原接件端送到:同季一張候泊圖沒有分列交付與觀測日期,使舊泊口看來仍可用。它與那張明知刪去三小時的航窗圖並列,失於查核的不能替明知作偽的遮過。
陸把自己收到的完整結果轉到她的終端,附件也開給她看。
正式認定列了兩張圖的交付責任,另確認他明知三小時候行不可省,卻在商用交付中刪去,錯導後續使用。五月二十六日他已親自返繳的兩千四百,原核查保管款位有實收,這次確認列入返繳,不再要求他向裴另付一次,也不因為後來交了真圖便退還給他。
從今日起一年,至二三六九年六月二十三日止,他不得獨立簽發商用導航圖。期限後仍要完成指定受督核圖與重評,不是日子一過自動拿回舊權。港內外已核准的普通拖航資格保留,工作中的路線須用當期核准航圖,不能拿自己的新畫當準行依據。
祝棠看了很久,沒有替他找一句罰得太重。
「等星等一夜,圖上兩條線就能省掉。」陸說,「我當時覺得,沒寫的也不是我答應的。」
她抬眼。他停了一下,將手從那份紙上拿開。
「結果是有人真的沿著它走。」
他在送達確認處簽了自己的名字,交回站內轉件端。回執實到時,祝棠心裡還有一點硬,沒有因為這一步做對,就再也不會想起那張圖;但她能坐在原處看完,也不用擔心下一回不利的紙,只會在別人手裡先見到。
「那薄的呢?」她問。
陸終於將它抽出來,紙角被壓得有些翹。
《等星的人》。不是航路指南,副題明列個人星礁觀察繪記,頁邊沒有讓人拿去過門的座標與通行指示。第一幅是候門泊,一只空杯固定在桌上,窗外的光還沒開。
祝棠翻到第二幅,忍不住笑。「這張桌這麼平?」
「編輯說,若連桌都不平,讀者會疑心買的書也放不住。」
「你改了?」
「改回來了。下面加了一片墊腳。」
他指給她看,果然是那張他們待過的小桌,不夠漂亮,卻有一個被人慢慢處理好的歪角。祝棠的手指停在旁邊,沒有替那片小墊畫得更整齊。
桌邊另放著他借抄的五頁仰星記。原允的是閱讀與抄錄,並沒有商用刊印權;二十三日給編輯核素材時,他將這五頁列在參照而不可刊的清單裡,沒把紙色舊一點,就當成已經沒有主人。
「這些先還妳。」他說,「新書不用裡面的圖。」
祝棠核過五頁,收回原冊旁的獨立紙袋,仍鎖在人艙航櫃裡。新圖譜用的是他這段日子自己的觀察與手繪;返程那張共同畫的窗線不入這一本,她的原稿和私人話也沒有被偷借去墊他的署名。
到了午後,兩人一同去芥子的小印書室。
編輯已核過修訂與素材清單,先讓他看最後一頁的用途說明,再把圖壓進二十冊的小印本。機器出紙很慢,一道銀灰從滾輪後面一點點露出,像一艘普通船確實走過門後,仍得靠自己的速度走完餘路。
這不是一筆能付清一生的錢。第一印次圖文稿酬二百八十,編輯按已收的成稿付款,後續再印另議,沒有保證每次都有人買。陸收款時,將自己的名字核了一遍,沒讓她代領,也沒說拿這些給她買一艘更好的船。
祝棠正在試看裝訂,一位等印通知的女工翻了攤在櫃檯的樣書。
她停在候門那一頁,問這畫的是不是夜裡等窗的地方。陸答是,又指出書上不能拿來導航。女工說她不開船,女兒老問自己怎麼總在夜班,她想帶回去,讓孩子看看有人等光時也在上工。
她付了標出的書價,拿走第一冊,裝進自己的飯袋,並沒有認出旁邊兩個人上過哪一份通告。
印書室的門合得慢,女工用手扶著,讓後面推紙車的人先進。那一頁漫長的等待就在她袋中,和明天要用的手套放在一起。祝棠忽然覺得,這本書去到的地方,也許比他們能追著解說的地方更遠。
祝棠看見陸的手還扶著櫃邊,直到那只飯袋走出門,他才鬆開。
回人艙的路上,他說剩下的書未必都賣得出去。
「你現在能畫等。」祝棠說。
陸笑了一聲。「紙上也得留三小時,定價還不一定高。」
她伸手,碰了碰他空著的那一隻。他握住以前,低頭看她,等她真的將手放進來。
祝棠知道,明天醒來,他的任限仍在,她的獨立資格也不會憑一本新書恢復。他們可能還會對一筆費用和一段路意見不同,有時也得停下,將不好聽的話說完整。
她仍想走在這個人旁邊。
折耳停在泊位上,歪掉的右耳朝著晚班燈。陸先去接自己的普通拖件工單,祝棠帶著一本已付款的書,回自己那張窄桌。書頁攤開後,裡面有很大一段空暗,沒被匆忙填成光。
她在那一頁放了一張乾淨紙籤,留到晚上,再聽他講那一夜究竟等過什麼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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