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今天沒有一件需要拍下來

我撿的破星艦,今天長牙了 · 星河萬里 · 1,568 字 · 上架:2026-10-27 17:06
六月二十五日,祝棠的工作間第一次沒有等著拆掉什麼。

小桌固定在原人艙的窗下,少了兩格樣品櫃,紙便可以向旁邊多攤一些。她將那塊「船主祝棠」的舊牌放在乾箱裡,沒再釘上去;桌前的小紙片只寫工作中,字是昨夜自己寫的,右下角讓水杯沾濕了一點。

八時,芥子科普刊的編輯回了最後一處校樣。

二十三日當面改稿時,祝棠原想將阿不拆獨自取食的近影放大作封面,編輯指著遠攝比例,問她這樣印,讀者會不會以為可以貼到膜邊看。她把放大圖收回,以完整距離重畫,將自己的錯誤暫束與後來怎樣退出放在同一期,沒有藏進一本永遠等不到下期的附錄。

今天那十六幅繪記和相應圖注全核收了。

《礁間野記》首期短冊,原始路線與繪圖署祝棠,公藏複本按核准範圍使用,公共原件仍留原檔。她在樣稿末頁核過限制公開的地方,也看見自己的獨立勘驗資格尚未恢復,清楚列在作者說明裡。眼前這份普通科普繪工,不需要冒用一張已失去的證。

編輯將刊行確認與首期圖文稿酬七百二十送到她端上。她親自核收,把稿費記進自己的工帳,再結芥子二十一至二十五日五天的泊用二百。昨天買陸的新書十二,原六百二十八扣去這兩筆,加今日稿酬,餘一千一百三十六。

夠她再排一些工作,也夠她在不接一張不對的單時,吃得了幾頓飯。

她沒有立刻去找一件更大的東西買下來。

窗外,折耳正慢慢退開卸貨架。陸結束上午那段核准拖件,將自己的船接回普通泊位,才提著一只紙袋過來。袋裡不是房契,也不是一張要她坐多久都行的免費航券,是她寄放在印書室、如今已裝好的作者本。

祝棠接過第一本《礁間野記》,拇指貼在封面上,摸到自己的名字。她曾經以為,拿回它以後,三年前那一天就會從身體裡撤走。如今它還在,她還記得自己怎樣站在束材旁,也還記得想用一個買方欄位,把一尾生命重新留在手裡。

可翻過去,下一頁不是空白的處分,也不是別人的功勞。

是她自己畫下的一個慢慢變大的轉彎。

陸坐在她讓出的椅上,等她看完,才問這一冊借不借。

「看可以。要把圖印進你下一本,另外談。」

「那我先只看。」

她笑起來,將書放進他手裡。他沒有連袋裡的使用文件一起取走,只把翻完的一頁輕輕壓平。

午前,公開巡測端的遠景片經中繼真正傳到芥子,拍攝日期是二十日,附原時刻與觀看方向。祝棠把片開在桌邊,讓陸也看見那一行日期。

軟鹽層沿著漫長礁緣發亮,幾道大小不同的藍銀弧面從前方經過。有一尾轉得慢些,她的手指忍不住停在屏旁,最後仍沒有寫那就是阿不拆。隔了那麼遠,她不能靠願望從一段光裡認出每個舊傷。

她記下公開觀察可確認的事,然後將畫面留在遠處。

芥子窗外仍是芥子的泊燈,沒有一尾幼鰩為證明還記得她,從另一片星礁趕回來。

兩人去岳的食堂吃午飯。岳忙著炒菜,只從窗口探頭看了一眼新冊,嫌封面那片灰印得像她灑出去的胡椒。祝棠辯說不是,岳就讓她把書挪開,別沾上今天真正的胡椒。隔壁桌有人讀著陸的《等星的人》,書邊壓著自己的班表,沒有人需要先聽完整一場拍賣,才知道這頓飯怎麼吃。

飯後各自付了自己的餐錢,祝棠沒有再把終端拿出來算給陸聽。那幾個數在她自己的帳裡,明天早晨還會在;此刻她更想知道,他願不願意在她下一次有監督的外站繪記工作結束後,一起留半天,看一片不趕航窗的礁光。

陸看過她已收到的七月工作時段,又開自己的拖航班,將重疊的那半日點出來。

「這裡。前一段我得先送完,不提前走。」

她說好。不是買一個人接下來所有的空日,也不是他先替她安排了一生的船,只是兩張各自有人要用的班表,真的留出同一個下午。

回到人艙,祝棠將桌上的空杯放回固定環裡,陸在門邊等她說是否還要幫忙。

「有。」她走過去,「我現在想親你。」

他笑意停在很近的地方,仍低聲答,想。

她扶住他的肩,他向她低下頭,先碰了碰她的嘴唇。祝棠沒有忙著退開,拉近他的衣袖,又親了他一下。外面一艘補給船慢慢經過,光掃過他們身後的窄桌,紙頁亮了一瞬,沒有誰伸手去追那一格影像。

陸的掌心還有普通繩索磨過的粗處,她將手放進去,說仍然愛他,連同知道他做過的那些事,和以後還要問清楚的那些事。

「我也愛你。」他答,將她的手握穩。

她靠著他站了一會兒,沒有把自己完全交給這一句話,也沒有把它藏回只有工作往來的紙袋裡。

遠處的生命正在走自己的路。她的小桌上有已交的稿,也有還能慢慢畫的紙,窗邊坐得下兩個願意再商量下一程的人。

祝棠將攝錄器關好,留在抽屜裡。

今天沒有一件需要拍下來,才算屬於這一天。

— 本章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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