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他回家先切了一盤菜
八月二十四日,唐有福在門邊等我,手裡還拿著一把沒擦乾的菜刀。
他看見我先往後退,把刀放回案上,才伸手接我帶來的一小包鹽。這頓飯是他二十二日來約的,當時已說妻子也同意,地方就在家裡,請我別帶一疊核件來。我答好,今日包裡只有自己的簿與日用錢,紙留在原屋。
唐的妻子叫我坐,自己去收曬在門外的衣服。他女兒從裡間出來,看了我一眼,沒有叫人;妻子說這是爸爸請來的江姨,她點一下頭,便去拿碗。我知道她沒有一定得對我笑的道理,仍覺得手不知放在哪裡,最後放到自己膝上。
唐拿出一盤剛切的菜,粗細很不一樣,最細的一根黏在指節。他抖兩次沒下來,只好放下盤,用另一隻手撥。他妻子進門看見,叫他先洗手再碰熟食,他便真去洗,水落在盆裡,一陣急、一陣慢。
他說自己十八日約到本人啟封位,由自己開了原封,這幾日記起的事漸多,還有些日子接不上。他指給我看廚房門外乾燥上格的原箱,空瓶已連木托收在裡面,啟封聯是自己帶回的。原來聽過的五月十三日訊錄沒有變,他在船上知道待修還叫同船人放心,也得自己承。現在多記起怎樣說,不能將原來承過的再推回不知道。
他說這些時,女兒正在數筷子,數到他面前那雙,停了一下,才放下。
吃到半碗,他突然提起一個春天的晚飯,說那時女兒把盤子推得很遠,不讓他夾菜,他當時以為在鬧脾氣。妻子把筷子擱住,問他記不記得她之前講過,孩子那天被魚刺卡到,是她陪著處理完才回家。
唐望向女兒,答想起來了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你回來只問怎麼又花錢。」妻子說。
屋裡的蒼蠅貼著窗紗繞,細細的聲音一直沒有停。我看著自己碗邊一點水痕,很想叫兩人不必在客人面前說,又知道他們邀來的不是一個能替他們關上話題的人。
唐把剛伸出去的筷子收回,放在自己的碗上。他說那天沒有問她痛不痛,只顧著錢;封過以後連她為什麼不肯理,都又交給妻子講一回。
女兒沒有答,低頭把飯扒開。
他問今天還能不能替她夾一點菜,她搖頭,他就把盤子往她夠得到的地方推。她後來自己夾了,仍沒叫他替。唐看見了,將嘴張開一點,又慢慢閉上,繼續吃自己的飯。
我原以為開瓶後,最難承的是船上的那幾句。聽到這裡,才知道回來的日子也會有一張小飯桌,一個他曾經沒看過的眼神。這一部分不能交給署裡替他核成已經道歉,便算都交清。
飯後,妻子將空碗推到案邊,自己坐下喝水。唐收碗進盆,問明日是不是仍照約去岸上的搬具工,妻子答工是他自己答應的,不必日日問她准不准。唐點頭,拿洗碗布的手先把案上的菜葉掃進小簍,又去洗那把刀。
他女兒抱著剛洗好的碗到晾架前,架腳一晃,碗碰出兩聲。唐轉過頭,先讓她把碗放回穩的案面,自己蹲下看那一根鬆掉的橫木。妻子說前陣子已墊過,墊片總掉,他從工具盒取了合尺寸的木楔,慢慢補穩,試過兩遍,才將碗一個一個擺上。
女兒沒有過去幫忙,站在原處看。他也沒有叫她看自己今天做了多少。最後一只碗擺穩,唐把掉在地上的舊墊片收走,妻子把工具盒留在他夠得到的地方,自己去門邊接我。
我起身告辭,他的妻子送到門口。我謝她這頓飯,她說菜是他煮的,要謝就謝他。她臉上很疲倦,說這幾個月自己也有太多話,今天還沒有講完。
我答我知道今天講不完。她看了我一會,問喬小姐還好嗎。我說她仍按自己的岸班工作,難過的日子也有,我不能替她答都好了。妻子點頭,讓我慢走。
傍晚我和喬雁按約在河堤內街見面。她先問有沒有吃飯,我答吃過唐自己煮的菜,只說他親口告訴我的開瓶日期和當天承過的船上責任;他女兒的事留在他家裡,沒有帶給另一個人當作他現在多懺悔的證明。
走到能坐的石凳,她低頭用鞋尖碰了一片枯葉,說最近常想起弟弟曾站在這一帶等自己。她沒有說哪一張臉在風裡變回來,我也只能看見面前這一片有細裂的石頭。
「我還是不能替他說沒關係。」她說。
我坐在她旁邊,答我知道。今天在唐家裡學到的一點慢,到了這裡也仍要真的慢,不能將自己吃過的一頓飯,接成她該替亡弟鬆手的原因。
過了一會,喬雁將手放到凳面。我問可不可以握,她點頭。她今天的掌心很乾,指側繭輕輕抵著我,我們坐到路燈亮起,才各自回家。
二十一日那班岸工已做過,八十領清,其中六十添進原四百二十,本金袋實有四百八十;二十五、二十七兩班還待做,今夜不將沒到手的工錢先算成已還。
回屋我洗自己的杯子,水聲落到盆底,想起離開唐家時,他站在盆前,袖口仍有一點沒挽好的濕。他沒有叫女兒替他改一句話,後面的飯也還得自己學著煮。那把刀洗淨放回去,明日要用,還得由他自己的手拿起來。
他看見我先往後退,把刀放回案上,才伸手接我帶來的一小包鹽。這頓飯是他二十二日來約的,當時已說妻子也同意,地方就在家裡,請我別帶一疊核件來。我答好,今日包裡只有自己的簿與日用錢,紙留在原屋。
唐的妻子叫我坐,自己去收曬在門外的衣服。他女兒從裡間出來,看了我一眼,沒有叫人;妻子說這是爸爸請來的江姨,她點一下頭,便去拿碗。我知道她沒有一定得對我笑的道理,仍覺得手不知放在哪裡,最後放到自己膝上。
唐拿出一盤剛切的菜,粗細很不一樣,最細的一根黏在指節。他抖兩次沒下來,只好放下盤,用另一隻手撥。他妻子進門看見,叫他先洗手再碰熟食,他便真去洗,水落在盆裡,一陣急、一陣慢。
他說自己十八日約到本人啟封位,由自己開了原封,這幾日記起的事漸多,還有些日子接不上。他指給我看廚房門外乾燥上格的原箱,空瓶已連木托收在裡面,啟封聯是自己帶回的。原來聽過的五月十三日訊錄沒有變,他在船上知道待修還叫同船人放心,也得自己承。現在多記起怎樣說,不能將原來承過的再推回不知道。
他說這些時,女兒正在數筷子,數到他面前那雙,停了一下,才放下。
吃到半碗,他突然提起一個春天的晚飯,說那時女兒把盤子推得很遠,不讓他夾菜,他當時以為在鬧脾氣。妻子把筷子擱住,問他記不記得她之前講過,孩子那天被魚刺卡到,是她陪著處理完才回家。
唐望向女兒,答想起來了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你回來只問怎麼又花錢。」妻子說。
屋裡的蒼蠅貼著窗紗繞,細細的聲音一直沒有停。我看著自己碗邊一點水痕,很想叫兩人不必在客人面前說,又知道他們邀來的不是一個能替他們關上話題的人。
唐把剛伸出去的筷子收回,放在自己的碗上。他說那天沒有問她痛不痛,只顧著錢;封過以後連她為什麼不肯理,都又交給妻子講一回。
女兒沒有答,低頭把飯扒開。
他問今天還能不能替她夾一點菜,她搖頭,他就把盤子往她夠得到的地方推。她後來自己夾了,仍沒叫他替。唐看見了,將嘴張開一點,又慢慢閉上,繼續吃自己的飯。
我原以為開瓶後,最難承的是船上的那幾句。聽到這裡,才知道回來的日子也會有一張小飯桌,一個他曾經沒看過的眼神。這一部分不能交給署裡替他核成已經道歉,便算都交清。
飯後,妻子將空碗推到案邊,自己坐下喝水。唐收碗進盆,問明日是不是仍照約去岸上的搬具工,妻子答工是他自己答應的,不必日日問她准不准。唐點頭,拿洗碗布的手先把案上的菜葉掃進小簍,又去洗那把刀。
他女兒抱著剛洗好的碗到晾架前,架腳一晃,碗碰出兩聲。唐轉過頭,先讓她把碗放回穩的案面,自己蹲下看那一根鬆掉的橫木。妻子說前陣子已墊過,墊片總掉,他從工具盒取了合尺寸的木楔,慢慢補穩,試過兩遍,才將碗一個一個擺上。
女兒沒有過去幫忙,站在原處看。他也沒有叫她看自己今天做了多少。最後一只碗擺穩,唐把掉在地上的舊墊片收走,妻子把工具盒留在他夠得到的地方,自己去門邊接我。
我起身告辭,他的妻子送到門口。我謝她這頓飯,她說菜是他煮的,要謝就謝他。她臉上很疲倦,說這幾個月自己也有太多話,今天還沒有講完。
我答我知道今天講不完。她看了我一會,問喬小姐還好嗎。我說她仍按自己的岸班工作,難過的日子也有,我不能替她答都好了。妻子點頭,讓我慢走。
傍晚我和喬雁按約在河堤內街見面。她先問有沒有吃飯,我答吃過唐自己煮的菜,只說他親口告訴我的開瓶日期和當天承過的船上責任;他女兒的事留在他家裡,沒有帶給另一個人當作他現在多懺悔的證明。
走到能坐的石凳,她低頭用鞋尖碰了一片枯葉,說最近常想起弟弟曾站在這一帶等自己。她沒有說哪一張臉在風裡變回來,我也只能看見面前這一片有細裂的石頭。
「我還是不能替他說沒關係。」她說。
我坐在她旁邊,答我知道。今天在唐家裡學到的一點慢,到了這裡也仍要真的慢,不能將自己吃過的一頓飯,接成她該替亡弟鬆手的原因。
過了一會,喬雁將手放到凳面。我問可不可以握,她點頭。她今天的掌心很乾,指側繭輕輕抵著我,我們坐到路燈亮起,才各自回家。
二十一日那班岸工已做過,八十領清,其中六十添進原四百二十,本金袋實有四百八十;二十五、二十七兩班還待做,今夜不將沒到手的工錢先算成已還。
回屋我洗自己的杯子,水聲落到盆底,想起離開唐家時,他站在盆前,袖口仍有一點沒挽好的濕。他沒有叫女兒替他改一句話,後面的飯也還得自己學著煮。那把刀洗淨放回去,明日要用,還得由他自己的手拿起來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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