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那些由我說過的話
八月二十八日,我又坐到聽過自己聲音的那間屋裡。
這回桌上沒有待播的聲筒。潮議庭的處理書按事故、封存委託分開,今日先宣原船難結果。我的名字在事故責任頁上,與五月十二日收到警告的時間、兩次放行的原話,排在一起。
青帆船行的派船與檢修責任列得很清楚。已知故障未修妥仍排原船,不能因為岸上有人說照原時刻,就把船上那個實際漏水的地方算成沒有看見。謝景行為自己與潘啟川的船位交期催行、唐有福明知待修仍安撫同船,各自的話和簽名也都留下。
承辦讀到我能按權限報停卻兩次叫出的段落,我手指在膝上縮了一下。
我已經聽過,自己承過,現在仍有一陣很想將眼睛垂下去的衝動。坐直時,後頸一點汗慢慢流到衣領。我知道沒有人需要我今天再演一次驚訝,讓那句話看上去像第一次傷到自己。
處分自今日起三年不得任調度,至海曆五十年八月二十七日止,原事故責任留錄。期限屆滿仍須依任職規定申請,不會到日自動發回那塊牌。一般有薪岸務、茶攤工作不在禁任之內,照職務做,不能借岸工名義替人簽放行。
我將那個日期抄進自己聯的空白處,再核一回,沒有抄短一年。
簽收欄上方留著職務,我停筆,問該怎麼填。承辦指向原任職那一行,讓我照實寫原調度員。原字寫下去很小,後面三個字卻還得由自己一筆一筆寫完。我簽過,將筆平放回去,掌心空著,並沒有一塊可以趁人不注意再帶走的牌。
喬雁在家屬那邊聽。她膝上的袋裡有弟弟生前的照片,今日不用再拿出來證明他是誰。承辦念出喬征的名字與二十四歲,我仍是從已核資料知道這個人;喬雁低下頭時,指尖抵著自己的袋扣,過了一會才放開。
宣讀後,出納帶四位補償受領人分別到領付窗口。我依准許留在外間,等要核我的段落時再進去,沒有跟到任何人的私人存付頁後面。尹槐出來先坐下,余曼站到窗前看自己的受領聯,唐有福問承辦一行數,又親自回去核。
等三人都出來,承辦依今日公開的補償清單說明:青帆已存入足額款項,喬家一萬二千,由喬雁代表家屬本人受領;三名生還船員各三千六百,其中原來經霧橋付出的六百,依核定轉作船行先墊的補償,今日每人補付三千。
那六百真的到過三人的手上,所以總額裡只算一次。行方與船行之間如何清墊,由兩者結帳,不能叫三人拿回三千,再將原六百從家裡掏出來還。
三位本人都核過今日實入本人戶下的三千,原先的六百與新增三千分列,各自收了受領聯。喬雁也核妥家屬的一萬二千,將家屬聯放回自己的袋。我沒有拿著一個還未付款的判文,便告訴自己他們已經領到了。
出門後,余曼說早上仍到棚裡,因為下午有約才先向師傅告了假。她把自己的聯折好,說晚點要回家把抽屜整理一下。尹槐則將錢款聯與個人寄存回聯分開放,怕一急拿錯;唐沒有再把那兩張紙攥成一團,裝好以後,說要帶回家讓妻子看。
我自己的六百不在三名船員補償裡。我在岸上任調度,當日沒有受領那一項生還船員款,原來封存所得仍按本人返本處理,三十一日才交。破瓶的損害另案,不能因為自己也被謝害過,便將這一頁順手蓋過去。
二十五、二十七兩班岸工,我已各做完八點到十六點,兩次八十領清,各從中實存六十。袋裡從四百八十添到六百,另外四十留作飯路。到今天,十一班岸工共八百八十,茶攤二十四晚九百六十,總領一千八百四十;備還的六百是這裡頭真正留下的一部分,並沒有將花過的原屋日用再數回來。
回去前,我本人把禁任聯帶到岸務口。班頭核過一般岸務可做和不能越的欄位,將我九月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日八點到十六點的五班定下來,仍每班八十;先核我能按禁任內容做,才正式落班。我簽好自己的排班聯,放在處分聯另一格,沒有把後面的工錢先領到心裡。
傍晚喬雁與我在站外走了一段。她說家屬款另留在家屬項下,自己的原房和日用仍照工錢算,說完便把袋扣緊。我答知道,沒有問其中能不能借哪一點,先替我的明天寬一些。
走到分路的地方,我告訴她三年那一段已交岸務口。她看著我,說她今天聽得很清楚,聲音很累。
我點頭。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,沒有說三年很快,也沒有說她會在原地替我等到哪一日。我們各自都有下一班,要照名字去做。
夜裡,我將自己聯夾進六月簿後頁。原筒留在署裡,申述沒有撤,三年那一行也沒有變。這一季我始終想要一個能讓自己站穩的結果,結果真正來時,並沒有替我換一個沒說過那些話的人。我把燈撥暗,坐到窗前,讓那些由我說過的話,仍照它原來的聲音留下。
這回桌上沒有待播的聲筒。潮議庭的處理書按事故、封存委託分開,今日先宣原船難結果。我的名字在事故責任頁上,與五月十二日收到警告的時間、兩次放行的原話,排在一起。
青帆船行的派船與檢修責任列得很清楚。已知故障未修妥仍排原船,不能因為岸上有人說照原時刻,就把船上那個實際漏水的地方算成沒有看見。謝景行為自己與潘啟川的船位交期催行、唐有福明知待修仍安撫同船,各自的話和簽名也都留下。
承辦讀到我能按權限報停卻兩次叫出的段落,我手指在膝上縮了一下。
我已經聽過,自己承過,現在仍有一陣很想將眼睛垂下去的衝動。坐直時,後頸一點汗慢慢流到衣領。我知道沒有人需要我今天再演一次驚訝,讓那句話看上去像第一次傷到自己。
處分自今日起三年不得任調度,至海曆五十年八月二十七日止,原事故責任留錄。期限屆滿仍須依任職規定申請,不會到日自動發回那塊牌。一般有薪岸務、茶攤工作不在禁任之內,照職務做,不能借岸工名義替人簽放行。
我將那個日期抄進自己聯的空白處,再核一回,沒有抄短一年。
簽收欄上方留著職務,我停筆,問該怎麼填。承辦指向原任職那一行,讓我照實寫原調度員。原字寫下去很小,後面三個字卻還得由自己一筆一筆寫完。我簽過,將筆平放回去,掌心空著,並沒有一塊可以趁人不注意再帶走的牌。
喬雁在家屬那邊聽。她膝上的袋裡有弟弟生前的照片,今日不用再拿出來證明他是誰。承辦念出喬征的名字與二十四歲,我仍是從已核資料知道這個人;喬雁低下頭時,指尖抵著自己的袋扣,過了一會才放開。
宣讀後,出納帶四位補償受領人分別到領付窗口。我依准許留在外間,等要核我的段落時再進去,沒有跟到任何人的私人存付頁後面。尹槐出來先坐下,余曼站到窗前看自己的受領聯,唐有福問承辦一行數,又親自回去核。
等三人都出來,承辦依今日公開的補償清單說明:青帆已存入足額款項,喬家一萬二千,由喬雁代表家屬本人受領;三名生還船員各三千六百,其中原來經霧橋付出的六百,依核定轉作船行先墊的補償,今日每人補付三千。
那六百真的到過三人的手上,所以總額裡只算一次。行方與船行之間如何清墊,由兩者結帳,不能叫三人拿回三千,再將原六百從家裡掏出來還。
三位本人都核過今日實入本人戶下的三千,原先的六百與新增三千分列,各自收了受領聯。喬雁也核妥家屬的一萬二千,將家屬聯放回自己的袋。我沒有拿著一個還未付款的判文,便告訴自己他們已經領到了。
出門後,余曼說早上仍到棚裡,因為下午有約才先向師傅告了假。她把自己的聯折好,說晚點要回家把抽屜整理一下。尹槐則將錢款聯與個人寄存回聯分開放,怕一急拿錯;唐沒有再把那兩張紙攥成一團,裝好以後,說要帶回家讓妻子看。
我自己的六百不在三名船員補償裡。我在岸上任調度,當日沒有受領那一項生還船員款,原來封存所得仍按本人返本處理,三十一日才交。破瓶的損害另案,不能因為自己也被謝害過,便將這一頁順手蓋過去。
二十五、二十七兩班岸工,我已各做完八點到十六點,兩次八十領清,各從中實存六十。袋裡從四百八十添到六百,另外四十留作飯路。到今天,十一班岸工共八百八十,茶攤二十四晚九百六十,總領一千八百四十;備還的六百是這裡頭真正留下的一部分,並沒有將花過的原屋日用再數回來。
回去前,我本人把禁任聯帶到岸務口。班頭核過一般岸務可做和不能越的欄位,將我九月一、三、五、七、九日八點到十六點的五班定下來,仍每班八十;先核我能按禁任內容做,才正式落班。我簽好自己的排班聯,放在處分聯另一格,沒有把後面的工錢先領到心裡。
傍晚喬雁與我在站外走了一段。她說家屬款另留在家屬項下,自己的原房和日用仍照工錢算,說完便把袋扣緊。我答知道,沒有問其中能不能借哪一點,先替我的明天寬一些。
走到分路的地方,我告訴她三年那一段已交岸務口。她看著我,說她今天聽得很清楚,聲音很累。
我點頭。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,沒有說三年很快,也沒有說她會在原地替我等到哪一日。我們各自都有下一班,要照名字去做。
夜裡,我將自己聯夾進六月簿後頁。原筒留在署裡,申述沒有撤,三年那一行也沒有變。這一季我始終想要一個能讓自己站穩的結果,結果真正來時,並沒有替我換一個沒說過那些話的人。我把燈撥暗,坐到窗前,讓那些由我說過的話,仍照它原來的聲音留下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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