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小余留在岸上
八月二十日,我到修具棚時,余曼正將一只舊纜輪翻過來。
她叫我等一下,兩隻手各托一邊,慢慢放到墊木上。棚裡的師傅在另一桌磨銼,抬頭看過便繼續,沒有替她接住最後那一寸。輪子落穩,余曼吐出一口氣,才抹了抹額角。
「這件今天交。」她說。
三日前,她請我陪到市所的本人啟封位。瓶子已由她帶回四天,取哪個日子開,也是她自己約的。當值人核過仍是她的原瓶,將整個木托放在她面前,說清取回可能分幾日,開了不會只留她想要的一段。
余曼聽完,坐了很久。我以為她要改期,剛想起身,她便請我再坐一下,說只是不想手抖著就做。
她等手穩些,自己稱名、按住名印,依啟封的步驟解開原封。當值人看著,沒有人替她碰那個印。暗紋鬆開後,她合起眼,沒有立刻說看見了白鷺七號。
她先說想起一個早上,家裡煮的飯焦了,自己把上頭一層盛給人,鍋底留到最後刮。說完,她很困惑地看著手,像不明白等了這麼久,最先回來的是一口刮鍋的聲音。她將已開的空瓶收回自己的提箱,說要帶回原屋。當值人把啟封記錄聯交她,我陪她走到所外,看她自己提走。
十九日她帶短箋到我原屋,親口告訴我,這兩天回來的日子仍有先有後。有些是船上,有些是家裡;她記起喬征曾把用短的扳手遞給她,讓她不要捏著最靠近鉗口的位置,卻還不能將五月十二日所有先後自己接齊。
「我會不會又把別人講的,當成自己記得?」她問。
她從自己袋裡取出原來保留的核抄件,我替她騰出桌面,沒有替她寫一個現在全對了的答案。原船端聲與訊錄仍在署裡,她自己的新想起可以另外記,問清再核。她拿自己的筆分兩邊寫,已聽原件的留在一邊,這幾日自己想起的另起日期,末尾還留了空。
今天她說,那張紙仍放在自己的抽屜裡。現在她得先把纜輪交出來,不能一面摸它,一面等春天再塞一個聲音進耳朵。
這份岸上的修具學徒工,是她自己去問的。十七日開完,她先到棚裡看招工牌,師傅試她辨工具、看磨損,約十八日上午到,不必出海;試作這件修妥交驗,照學徒首件工價三十。她十八日真來拆看,十九日清舊油、換磨壞的軸襯,今天重新裝好,等原領用班驗收。
余曼將轉軸手柄遞給師傅,請他試。他轉過兩圈,輪子有一處仍卡,便叫她別先合蓋。她的臉一下紅了,我手也跟著緊,差點要說第一次總難免。
她已蹲回去,將剛上的蓋拆開。
新襯沒有放正,邊緣微微抵著軸肩。她取下重清,拿乾布將殘油擦掉,照師傅指給她的受力方向重新放好。這一回轉起來,手柄走過原來卡住的地方,沒有再頓。
師傅仍沒說好,只請原領用的人到旁邊試架,掛上核定試重,慢慢走過全程。余曼站在旁邊盯著輪緣,領用人問一處新痕,她指給他看,是拆壞襯時留下的外緣痕,不在承力內面,已請師傅核過,不藏在蓋裡假裝沒動過。
試過、核過,領用人收了她這一件,師傅在交工格落名,照原約付了三十。
余曼接錢時沒笑,等領用的人真把輪子推走,才很輕地說,原來修好了會被帶走。我看她空下來的兩手,指甲縫裡仍是擦不淨的黑,便將自己的手巾遞過去,說先擦手。
她接過,擦了兩下,才忽然仰起頭來吸氣。
她說剛才很想問喬征這樣做對不對。那句話到嘴邊,才想起以後不能再問。我站在她旁邊,等她把那口氣慢慢喘完,沒有用他一定會喜歡來填她前面空掉的位置。
歇飯時,她用今天領的錢買了自己那份,坐在棚外有靠背的椅上,說往後先照棚裡排的岸班來做。若有人問怎麼不回船,她就說這裡有工,自己想留下。
我點頭。師傅從裡面喊下一回用的舊件先別亂丟,余曼應了一聲,將吃完的碗放到回收處,自己回去把那一箱拆下的軸襯依尺寸排開。
師傅把新的排工紙帶出來,問她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六、二十七日上午能不能到,八點至十二點,每半日三十,按半日付,不必等又修好一整件才算。余曼先問能不能抄一份回去,他遞筆給她,她便伏在空箱蓋上一個日期一個日期抄,抄好親自對了一遍,答能。
她把那張小紙折進飯錢袋,錢旁邊的空格還沒填。午後有客人把一只壞手柄推到門口,先朝她喊小姑娘,她回頭應了,問清要修哪裡,再照師傅教的把來物號寫上。她的名字留在經手欄,沒有借誰的名字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會。
我臨走前,她捏著用過的手巾,說洗過再還吧。我叫她現在給我,我回家一併洗。她望著那一小塊黑,終於笑起來,說會洗很久。我答那也得洗,收回自己包裡。
十八日那班岸工我也已做完,八十真領,照原打算將六十添入本金袋,三百六十成四百二十,餘下二十留飯路。今天沒上岸班,買過飯便回自己的屋,沒有把陪她看交工再算一日工錢。
洗手巾時,第一盆水很黑。我換過水,慢慢搓那一片油,想起她說修好了會被帶走,手裡忽然有了一點與碎玻璃不同的份量。有些東西做完了,就能讓人推著離開。她可以留下,在下一件尚未拆開的舊輪旁,按自己的名字上工。
她叫我等一下,兩隻手各托一邊,慢慢放到墊木上。棚裡的師傅在另一桌磨銼,抬頭看過便繼續,沒有替她接住最後那一寸。輪子落穩,余曼吐出一口氣,才抹了抹額角。
「這件今天交。」她說。
三日前,她請我陪到市所的本人啟封位。瓶子已由她帶回四天,取哪個日子開,也是她自己約的。當值人核過仍是她的原瓶,將整個木托放在她面前,說清取回可能分幾日,開了不會只留她想要的一段。
余曼聽完,坐了很久。我以為她要改期,剛想起身,她便請我再坐一下,說只是不想手抖著就做。
她等手穩些,自己稱名、按住名印,依啟封的步驟解開原封。當值人看著,沒有人替她碰那個印。暗紋鬆開後,她合起眼,沒有立刻說看見了白鷺七號。
她先說想起一個早上,家裡煮的飯焦了,自己把上頭一層盛給人,鍋底留到最後刮。說完,她很困惑地看著手,像不明白等了這麼久,最先回來的是一口刮鍋的聲音。她將已開的空瓶收回自己的提箱,說要帶回原屋。當值人把啟封記錄聯交她,我陪她走到所外,看她自己提走。
十九日她帶短箋到我原屋,親口告訴我,這兩天回來的日子仍有先有後。有些是船上,有些是家裡;她記起喬征曾把用短的扳手遞給她,讓她不要捏著最靠近鉗口的位置,卻還不能將五月十二日所有先後自己接齊。
「我會不會又把別人講的,當成自己記得?」她問。
她從自己袋裡取出原來保留的核抄件,我替她騰出桌面,沒有替她寫一個現在全對了的答案。原船端聲與訊錄仍在署裡,她自己的新想起可以另外記,問清再核。她拿自己的筆分兩邊寫,已聽原件的留在一邊,這幾日自己想起的另起日期,末尾還留了空。
今天她說,那張紙仍放在自己的抽屜裡。現在她得先把纜輪交出來,不能一面摸它,一面等春天再塞一個聲音進耳朵。
這份岸上的修具學徒工,是她自己去問的。十七日開完,她先到棚裡看招工牌,師傅試她辨工具、看磨損,約十八日上午到,不必出海;試作這件修妥交驗,照學徒首件工價三十。她十八日真來拆看,十九日清舊油、換磨壞的軸襯,今天重新裝好,等原領用班驗收。
余曼將轉軸手柄遞給師傅,請他試。他轉過兩圈,輪子有一處仍卡,便叫她別先合蓋。她的臉一下紅了,我手也跟著緊,差點要說第一次總難免。
她已蹲回去,將剛上的蓋拆開。
新襯沒有放正,邊緣微微抵著軸肩。她取下重清,拿乾布將殘油擦掉,照師傅指給她的受力方向重新放好。這一回轉起來,手柄走過原來卡住的地方,沒有再頓。
師傅仍沒說好,只請原領用的人到旁邊試架,掛上核定試重,慢慢走過全程。余曼站在旁邊盯著輪緣,領用人問一處新痕,她指給他看,是拆壞襯時留下的外緣痕,不在承力內面,已請師傅核過,不藏在蓋裡假裝沒動過。
試過、核過,領用人收了她這一件,師傅在交工格落名,照原約付了三十。
余曼接錢時沒笑,等領用的人真把輪子推走,才很輕地說,原來修好了會被帶走。我看她空下來的兩手,指甲縫裡仍是擦不淨的黑,便將自己的手巾遞過去,說先擦手。
她接過,擦了兩下,才忽然仰起頭來吸氣。
她說剛才很想問喬征這樣做對不對。那句話到嘴邊,才想起以後不能再問。我站在她旁邊,等她把那口氣慢慢喘完,沒有用他一定會喜歡來填她前面空掉的位置。
歇飯時,她用今天領的錢買了自己那份,坐在棚外有靠背的椅上,說往後先照棚裡排的岸班來做。若有人問怎麼不回船,她就說這裡有工,自己想留下。
我點頭。師傅從裡面喊下一回用的舊件先別亂丟,余曼應了一聲,將吃完的碗放到回收處,自己回去把那一箱拆下的軸襯依尺寸排開。
師傅把新的排工紙帶出來,問她二十二、二十三、二十六、二十七日上午能不能到,八點至十二點,每半日三十,按半日付,不必等又修好一整件才算。余曼先問能不能抄一份回去,他遞筆給她,她便伏在空箱蓋上一個日期一個日期抄,抄好親自對了一遍,答能。
她把那張小紙折進飯錢袋,錢旁邊的空格還沒填。午後有客人把一只壞手柄推到門口,先朝她喊小姑娘,她回頭應了,問清要修哪裡,再照師傅教的把來物號寫上。她的名字留在經手欄,沒有借誰的名字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會。
我臨走前,她捏著用過的手巾,說洗過再還吧。我叫她現在給我,我回家一併洗。她望著那一小塊黑,終於笑起來,說會洗很久。我答那也得洗,收回自己包裡。
十八日那班岸工我也已做完,八十真領,照原打算將六十添入本金袋,三百六十成四百二十,餘下二十留飯路。今天沒上岸班,買過飯便回自己的屋,沒有把陪她看交工再算一日工錢。
洗手巾時,第一盆水很黑。我換過水,慢慢搓那一片油,想起她說修好了會被帶走,手裡忽然有了一點與碎玻璃不同的份量。有些東西做完了,就能讓人推著離開。她可以留下,在下一件尚未拆開的舊輪旁,按自己的名字上工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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