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尹槐沒有開瓶
八月十六日上午,尹槐將自己的瓶再帶進市保管所。
我按他十三日的邀約到門外等,見他一手提箱,一手拿著早就填過的申辦聯。帽子底下露出剛剪的短髮,後頸一小截白,像剪的人下手比往常深了一些。
他見我在看,摸了摸後腦,說昨天自己用鏡子剪的,剪壞才去店裡救。我笑起來,他也笑,拎著箱的手卻很穩。
櫃檯先請他打開提箱,核本人與原瓶。當值庫員問十三日領回後有沒有開過,他答沒有;稱名碰印,確認原封仍在,才把瓶連木托放上新的個人寄存位。這次申辦聯的委存人是尹槐,取回與啟封都由他本人決定,霧橋沒有一欄能代簽。
他選先存一個月,往後要續得再由本人辦;若中途想領,照本人領取,不另拿一個贖價擋住。寄存只保管完好的原瓶,不能保證瓶裡的日子會變得好受,不能修記憶,也不能替他開。
「知道。」他說。
這一回他沒有叫我幫忙看完便替他答。我站在旁邊,等他用指頭沿著字走過,遇到不明的地方自己問。問完,他從工錢袋數出十二枚,付了當月保管費,收下寫著他名字的回聯。
木托進了個人存位,原號和取件號各核一回。尹槐親看關好,拿自己的回聯放進衣內袋。他仍沒有開瓶。
出門時,我胸口那點多年習慣的話又動了一下,想說總有一天會準備好。可他已經付了錢、問了字,把要不要放在自己的手裡,我不必再往那一天替他排一個必須抵達的樣子。
我們走到河邊吃湯餅。他點了自己的那碗,老闆端來時蔥放多了,他撥了一半到碟邊,嫌自己牙裡總卡。湯很燙,他吹得慢,我等他吃過幾口才問,帶回去那幾夜睡得如何。
「頭一晚,老是看櫃子。」他說,「後來就蓋件布。」
他說他知道那是自己的,不想半夜一醒就先問,今天是不是該拿勇氣開它。放到市所,他照常做岸上的工,下班再想要不要去看。十二枚保管費是自己的錢,花得心裡有個地方落,他不打算請誰代出。
我攪著碗裡的湯,想起六月五日自己急著問他想起沒有。那時我以為有人和我同樣忘著,總該和我一起往同一個出口走。
「我以前太急。」我說。
尹槐抬眼,問現在急不急。我想了一會,答還會。他低頭夾餅,說那就自己先知道,別一急便伸手來替他掀布。
我點頭。他將那一半蔥撥到旁邊,問我十四日的岸班怎樣。我說做完了,候乘口已不積水,只是刷過的木頭仍有一點鹹味。那天八點到十六點,照約領了八十,其中六十實放進本金袋,原三百成了三百六十,二十留給飯與往返;他聽完,說飯可不能全省掉。
我說知道,將餅再夾一塊。
午後尹槐有排定的理纜班。我陪他走到准入岸口,沒有跟進他的工作區。當值同伴叫他看一段受潮的繩,他放下提過箱的那隻手,蹲下來,順著纜股一節節翻,指出磨得發白的位置,再照分工換好應換的一段。
換下的舊纜沒有立即扔進廢筐。同伴把受磨的一截提給新來的工看,問這樣還能不能撐一次。年輕人捏住外面一股,說裡頭也許還好,尹槐叫他將纜翻到背面。背面磨得更薄,兩股之間藏著細碎的斷絲,要用手慢慢分開才看得清。
「先別拿也許上去。」他說。
年輕人把那一段留在檢看位,取新的來。尹槐看著他重繞,第一個結鬆了便叫停,讓人自己拆了再來一次。他沒有將整條搶過來做,也沒有因為被叫一聲老師傅,就把這個不牢的結含混放過去。
風把額上的短髮吹亂,他低著頭,等年輕人的手完成最後一道,再握住受力處試拉。我認得那樣的手勢,二月以前就在碼頭見過。尹槐仍會用自己的手工作,有些熟練沒有被封進瓶子,有些難受也不必先說給岸外的我聽。
我站在外頭等了一小會。他起身試過結,跟同伴報好,見我還在,揮了揮手,叫我回去,說自己這裡有人搭班。
我便真的走了。
遠處有船鳴笛,水面反了一片白。我沒有回頭看尹槐有沒有害怕。他的手會不會抖、哪一夜會再看櫃子,都不該成為我今天領他回去交差的一部分。
到白姨攤前,我買了兩個給自己晚上的餅。她問不是說去保管所,我答尹已辦好個人寄存,仍沒開。她用紙包餅,嗯了一聲,又叫我把腳邊一只空籃移開,免得擋到後面的人。
我搬開,站到旁邊等。她忙完一輪,問二十九日晚能不能回來幫七點到十一點那一班,仍四十。我先核沒有和岸工相疊,答能,讓她把那一晚記上,尚未做便沒有預領。
拿餅回家的路上,我摸了一下袋裡自己的六月簿。尹槐的取件聯在他衣內袋,我這裡只有他今天讓我看見的事:親手交瓶,自己付費,吃完一碗蔥多的湯餅,午後去理一段纜。
寫下來的時候,我終於沒有在最後添一句他哪天一定會想起。他已經把自己的那一天帶走了,我能做的,是讓那一行空著。
我按他十三日的邀約到門外等,見他一手提箱,一手拿著早就填過的申辦聯。帽子底下露出剛剪的短髮,後頸一小截白,像剪的人下手比往常深了一些。
他見我在看,摸了摸後腦,說昨天自己用鏡子剪的,剪壞才去店裡救。我笑起來,他也笑,拎著箱的手卻很穩。
櫃檯先請他打開提箱,核本人與原瓶。當值庫員問十三日領回後有沒有開過,他答沒有;稱名碰印,確認原封仍在,才把瓶連木托放上新的個人寄存位。這次申辦聯的委存人是尹槐,取回與啟封都由他本人決定,霧橋沒有一欄能代簽。
他選先存一個月,往後要續得再由本人辦;若中途想領,照本人領取,不另拿一個贖價擋住。寄存只保管完好的原瓶,不能保證瓶裡的日子會變得好受,不能修記憶,也不能替他開。
「知道。」他說。
這一回他沒有叫我幫忙看完便替他答。我站在旁邊,等他用指頭沿著字走過,遇到不明的地方自己問。問完,他從工錢袋數出十二枚,付了當月保管費,收下寫著他名字的回聯。
木托進了個人存位,原號和取件號各核一回。尹槐親看關好,拿自己的回聯放進衣內袋。他仍沒有開瓶。
出門時,我胸口那點多年習慣的話又動了一下,想說總有一天會準備好。可他已經付了錢、問了字,把要不要放在自己的手裡,我不必再往那一天替他排一個必須抵達的樣子。
我們走到河邊吃湯餅。他點了自己的那碗,老闆端來時蔥放多了,他撥了一半到碟邊,嫌自己牙裡總卡。湯很燙,他吹得慢,我等他吃過幾口才問,帶回去那幾夜睡得如何。
「頭一晚,老是看櫃子。」他說,「後來就蓋件布。」
他說他知道那是自己的,不想半夜一醒就先問,今天是不是該拿勇氣開它。放到市所,他照常做岸上的工,下班再想要不要去看。十二枚保管費是自己的錢,花得心裡有個地方落,他不打算請誰代出。
我攪著碗裡的湯,想起六月五日自己急著問他想起沒有。那時我以為有人和我同樣忘著,總該和我一起往同一個出口走。
「我以前太急。」我說。
尹槐抬眼,問現在急不急。我想了一會,答還會。他低頭夾餅,說那就自己先知道,別一急便伸手來替他掀布。
我點頭。他將那一半蔥撥到旁邊,問我十四日的岸班怎樣。我說做完了,候乘口已不積水,只是刷過的木頭仍有一點鹹味。那天八點到十六點,照約領了八十,其中六十實放進本金袋,原三百成了三百六十,二十留給飯與往返;他聽完,說飯可不能全省掉。
我說知道,將餅再夾一塊。
午後尹槐有排定的理纜班。我陪他走到准入岸口,沒有跟進他的工作區。當值同伴叫他看一段受潮的繩,他放下提過箱的那隻手,蹲下來,順著纜股一節節翻,指出磨得發白的位置,再照分工換好應換的一段。
換下的舊纜沒有立即扔進廢筐。同伴把受磨的一截提給新來的工看,問這樣還能不能撐一次。年輕人捏住外面一股,說裡頭也許還好,尹槐叫他將纜翻到背面。背面磨得更薄,兩股之間藏著細碎的斷絲,要用手慢慢分開才看得清。
「先別拿也許上去。」他說。
年輕人把那一段留在檢看位,取新的來。尹槐看著他重繞,第一個結鬆了便叫停,讓人自己拆了再來一次。他沒有將整條搶過來做,也沒有因為被叫一聲老師傅,就把這個不牢的結含混放過去。
風把額上的短髮吹亂,他低著頭,等年輕人的手完成最後一道,再握住受力處試拉。我認得那樣的手勢,二月以前就在碼頭見過。尹槐仍會用自己的手工作,有些熟練沒有被封進瓶子,有些難受也不必先說給岸外的我聽。
我站在外頭等了一小會。他起身試過結,跟同伴報好,見我還在,揮了揮手,叫我回去,說自己這裡有人搭班。
我便真的走了。
遠處有船鳴笛,水面反了一片白。我沒有回頭看尹槐有沒有害怕。他的手會不會抖、哪一夜會再看櫃子,都不該成為我今天領他回去交差的一部分。
到白姨攤前,我買了兩個給自己晚上的餅。她問不是說去保管所,我答尹已辦好個人寄存,仍沒開。她用紙包餅,嗯了一聲,又叫我把腳邊一只空籃移開,免得擋到後面的人。
我搬開,站到旁邊等。她忙完一輪,問二十九日晚能不能回來幫七點到十一點那一班,仍四十。我先核沒有和岸工相疊,答能,讓她把那一晚記上,尚未做便沒有預領。
拿餅回家的路上,我摸了一下袋裡自己的六月簿。尹槐的取件聯在他衣內袋,我這裡只有他今天讓我看見的事:親手交瓶,自己付費,吃完一碗蔥多的湯餅,午後去理一段纜。
寫下來的時候,我終於沒有在最後添一句他哪天一定會想起。他已經把自己的那一天帶走了,我能做的,是讓那一行空著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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