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把不原諒也留下
墓前那一小叢草,長得比溫照上次來時高。
十二月十二日上午,她自己搭車到山邊,帶一把普通的花。沈令儀前一晚問過想不想有人陪,她說今日想自己來,對方便沒有把車停在半路等她回頭。
溫照將花放好,蹲下把遮到字的草慢慢撥開。泥有一點溼,她沒帶合用的小鏟,不硬拔,只把能移開的挪到兩旁,讓溫以寧三字露出來。
她原來想把館方正式更正印一份帶來。出門以前攤在桌上看了很久,最後仍留在家裡。紙不是給母親核收的,山上的風也不必替她保存一張會散掉的證明。
花是在山下小攤買的,淡黃,裹花的紙留一圈清淺的綠。攤主原想替她換成白的,說來這裡的人多半挑白,溫照卻看了很久,仍拿原來這一把。
母親在朝牆的小屋裡買過一盆開花的草,擺好以後還嫌盆舊,找一截餘布替它圍住。那時溫照只顧著生氣,沒有細看花是什麼色。如今她已不能補回那個下午的一眼,卻還能在今日選一點自己想帶來的亮。
她將外層包紙取下收進袋裡,花莖挪齊,讓那一小片黃正好留在字旁。沒有誰在旁邊教她怎樣才算好,她慢慢放,終於覺得這樣可以。
「真的寫回去了。」她說。
聲音不大,只有自己能聽清。她說八號展真的開了,七扇連起來,原來一直少的那一段岸,如今有人站在前面看。柳還在改衣,宋小娥去花店幫忙,另一位家裡不願出名字,她便沒有寫。
「妳也不是一個人做完的。我沒有再說成只有妳。」
說到這裡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母親若還能聽見,大約會先問,自己從前究竟何時把事情講成過那樣。可這只是一個女兒熟悉的猜想,不是山風裡真的有人替她點頭。
溫照坐到旁邊窄窄的石沿上,把手裡的紙巾疊了又展。
「她說珍珠在那天傍晚就找到了。」
她說自己親眼看了原說明,也聽賀在門外對別人說。可說完這句以後,沒有再接自己終於替母親討回什麼。那個傍晚到底有多冷,收箱時母親心裡想著什麼,她如今仍無從全部知道。
「我沒有替妳說原諒。」
眼淚這時才落下來。她用紙巾按住,坐著哭了一會,不是為讓母親看見女兒已經做得足夠。只是這些年很累,而原來能聽她說這句話的人,終究不能再坐回對面。
過了很久,溫照把紙巾收好,告訴母親,自己裁了一件春衣,袖子做窄過,拆了重來,扣子已買,還沒縫。她也與沈令儀在一起了,仍會有疼的時候,卻不是一直在等對方判她可以開心。
「妳那封信,我讀到了。沒有拿給別人看。」
她伸手抹去石沿那點水,起身時膝蓋有些麻,便扶著自己的包,等一會再走。這一次她沒有向山上保證,從今以後每天都會過得好;她只是將花重新放穩,說自己要回去吃飯了。
午後到館裡,賀蘭因已在等她。
這次約的是舊刊更正。賀自己循過去留下的剪報,找到當年刊過沈宅失珠疑問的地方藝文刊物,將本人簽明的原話與更正寄去,沒有只請人把母親那行字悄悄刪掉。
溫照坐下,先看刊方的回覆。編輯部核收後已在今日發布更正頁,舊文章旁加上可點入的更正連結,說明當年轉述失實;下一期紙本也會登,但如今還沒有印出。
她在自己的手機打開那篇舊文,沿新連結讀完,才將已發布與紙本待登分開記下。不是賀說寄了,所以她便代刊物說所有讀者都看見了。
「以前那句沈家未再追究,」賀說,「也是我讓他們照那樣寫的。像我肯放下,就能替她留下體面。」
溫照看著她,沒有再問當時知不知道。這個人已在自己的說明裡寫下知道,往後要怎樣面對,不能一直由她坐在對面替人逼出下一句。
賀將刊方回覆的副本給她,過了一會,問往後見面,是否能像普通人那樣坐一坐。
「我們不必成為朋友。」溫照說。
賀的手在桌面輕輕停住。
「妳做的更正,我會收。妳真的做過的配色,我也會照實留。但這些不必換成我願意坐下來陪妳。」
賀沒有立刻答,末了將副本往她面前再推近些,說知道了。她們就把今日該核的事核完,沒有再拿兩杯茶演成已經能親近的人。
離館後,溫照給沈令儀發訊息,說山上去過了,也收到舊刊實際更正,今晚想自己靜一會。對方回好,另告訴她,十日寄出的幾份求職履歷還沒有確定答覆,昨日兩間房已真走過,一間轉角太窄,另一間安靜些,先沒簽。
溫照看著那個先沒簽,記得昨日自己也跟著走過樓梯,手在扶欄上沾了一點灰,沈令儀先笑她像來核藏品。那一小段沒有結果的路,此刻竟讓她心裡安穩。
她回覆,今晚記得自己吃飯。然後到街口買了熱菜,回家把印好的那頁更正收進工作夾,將母親的私人信留在原櫃。她今晚可以不原諒,也可以吃完一頓飯,並沒有誰因此少了清白。
十二月十二日上午,她自己搭車到山邊,帶一把普通的花。沈令儀前一晚問過想不想有人陪,她說今日想自己來,對方便沒有把車停在半路等她回頭。
溫照將花放好,蹲下把遮到字的草慢慢撥開。泥有一點溼,她沒帶合用的小鏟,不硬拔,只把能移開的挪到兩旁,讓溫以寧三字露出來。
她原來想把館方正式更正印一份帶來。出門以前攤在桌上看了很久,最後仍留在家裡。紙不是給母親核收的,山上的風也不必替她保存一張會散掉的證明。
花是在山下小攤買的,淡黃,裹花的紙留一圈清淺的綠。攤主原想替她換成白的,說來這裡的人多半挑白,溫照卻看了很久,仍拿原來這一把。
母親在朝牆的小屋裡買過一盆開花的草,擺好以後還嫌盆舊,找一截餘布替它圍住。那時溫照只顧著生氣,沒有細看花是什麼色。如今她已不能補回那個下午的一眼,卻還能在今日選一點自己想帶來的亮。
她將外層包紙取下收進袋裡,花莖挪齊,讓那一小片黃正好留在字旁。沒有誰在旁邊教她怎樣才算好,她慢慢放,終於覺得這樣可以。
「真的寫回去了。」她說。
聲音不大,只有自己能聽清。她說八號展真的開了,七扇連起來,原來一直少的那一段岸,如今有人站在前面看。柳還在改衣,宋小娥去花店幫忙,另一位家裡不願出名字,她便沒有寫。
「妳也不是一個人做完的。我沒有再說成只有妳。」
說到這裡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母親若還能聽見,大約會先問,自己從前究竟何時把事情講成過那樣。可這只是一個女兒熟悉的猜想,不是山風裡真的有人替她點頭。
溫照坐到旁邊窄窄的石沿上,把手裡的紙巾疊了又展。
「她說珍珠在那天傍晚就找到了。」
她說自己親眼看了原說明,也聽賀在門外對別人說。可說完這句以後,沒有再接自己終於替母親討回什麼。那個傍晚到底有多冷,收箱時母親心裡想著什麼,她如今仍無從全部知道。
「我沒有替妳說原諒。」
眼淚這時才落下來。她用紙巾按住,坐著哭了一會,不是為讓母親看見女兒已經做得足夠。只是這些年很累,而原來能聽她說這句話的人,終究不能再坐回對面。
過了很久,溫照把紙巾收好,告訴母親,自己裁了一件春衣,袖子做窄過,拆了重來,扣子已買,還沒縫。她也與沈令儀在一起了,仍會有疼的時候,卻不是一直在等對方判她可以開心。
「妳那封信,我讀到了。沒有拿給別人看。」
她伸手抹去石沿那點水,起身時膝蓋有些麻,便扶著自己的包,等一會再走。這一次她沒有向山上保證,從今以後每天都會過得好;她只是將花重新放穩,說自己要回去吃飯了。
午後到館裡,賀蘭因已在等她。
這次約的是舊刊更正。賀自己循過去留下的剪報,找到當年刊過沈宅失珠疑問的地方藝文刊物,將本人簽明的原話與更正寄去,沒有只請人把母親那行字悄悄刪掉。
溫照坐下,先看刊方的回覆。編輯部核收後已在今日發布更正頁,舊文章旁加上可點入的更正連結,說明當年轉述失實;下一期紙本也會登,但如今還沒有印出。
她在自己的手機打開那篇舊文,沿新連結讀完,才將已發布與紙本待登分開記下。不是賀說寄了,所以她便代刊物說所有讀者都看見了。
「以前那句沈家未再追究,」賀說,「也是我讓他們照那樣寫的。像我肯放下,就能替她留下體面。」
溫照看著她,沒有再問當時知不知道。這個人已在自己的說明裡寫下知道,往後要怎樣面對,不能一直由她坐在對面替人逼出下一句。
賀將刊方回覆的副本給她,過了一會,問往後見面,是否能像普通人那樣坐一坐。
「我們不必成為朋友。」溫照說。
賀的手在桌面輕輕停住。
「妳做的更正,我會收。妳真的做過的配色,我也會照實留。但這些不必換成我願意坐下來陪妳。」
賀沒有立刻答,末了將副本往她面前再推近些,說知道了。她們就把今日該核的事核完,沒有再拿兩杯茶演成已經能親近的人。
離館後,溫照給沈令儀發訊息,說山上去過了,也收到舊刊實際更正,今晚想自己靜一會。對方回好,另告訴她,十日寄出的幾份求職履歷還沒有確定答覆,昨日兩間房已真走過,一間轉角太窄,另一間安靜些,先沒簽。
溫照看著那個先沒簽,記得昨日自己也跟著走過樓梯,手在扶欄上沾了一點灰,沈令儀先笑她像來核藏品。那一小段沒有結果的路,此刻竟讓她心裡安穩。
她回覆,今晚記得自己吃飯。然後到街口買了熱菜,回家把印好的那頁更正收進工作夾,將母親的私人信留在原櫃。她今晚可以不原諒,也可以吃完一頓飯,並沒有誰因此少了清白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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