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沈家今夜不落雪
十二月八日早上,溫照在展館門口看見沈令儀。
她們各自吃過早餐,依昨夜說的時間來。溫照袖邊沾著一點麵粉,沈令儀指給她,她自己拍掉,兩人才一同進門。
那一天很長。核最後一張展牌,等主持人試過聲音,再看入口名錄的燈會不會使字太亮。六個姓名與一行不具名說明都在,沒有人趁印刷前把缺的一格又補回去。
午前,沈令儀問她,今晚能否也親口說明,自己當年曾要求母女離開,不將責任全留給賀。
溫照看了她一會,答可以。
「說妳自己做過的。不放那張私人紙的照片,也不要替我說我如今怎麼想。」
沈令儀點頭,將原稿中那句家內誤會劃掉,改成自己當年確實選過什麼。溫照看完核的是與自己有關的範圍,沒有替她把每一行寫得更值得被原諒。
傍晚六點,館門正式開了。
柳春生自己來,外套口袋鼓著一小包紙巾,進門先走到自己的今作工照前,低頭看姓名,再抬頭看那張沒修掉皺紋的臉。溫照過去問好,她只說燈照得還行,問明天是不是照常能來看,沒有將這一晚說成自己一生等的事情。
沈素秋坐在後排靠通道的位置,帶來那條熟悉的毯。賀蘭因站在另一側,沒有穿替女兒準備的白禮衣。沈泊舟也在,與幾位客人說話時,仍能維持一張合宜的笑臉。
七扇前沒有機器響。
主持人只介紹這次資料重核,沒有再稱賀為渡雪設計者。溫照聽見自己的名字,走到燈下時才發現,手裡那兩頁並沒有先前想像中那麼重。
她先說溫以寧畫了最初的圖,說另外六位與母親一起做過這批繡物,水草、衣紋、雪線不由同一雙手完成。獲允的姓名照名錄念出,另一位不具名,她沒有多講任何能使人猜回去的舊事。
「我母親收過創作款,也按清單收過貨樣使用的費。實物交給沈家,是當年的交易。今天更正姓名,不是要把這些字都改成從未發生。」
台下很靜,溫照將第二頁翻過,忽然不想只照紙讀。
「可是她後來的介紹裡沒有了名字。一起做的人,也沒有。人家看這場雪,只認得站在前面的一個人。」
她望向那段近岸。母親已不能再坐到前排,聽女兒說這些話,也不會有人因為今日開了門,就將那個二○二○年的春天重來一遍。
「我不是來說,她畫過一張圖,便值得比旁人活得更好。我只是想,下一個走進來的人,能知道這些人真的做過。也知道一個人拿過工錢,仍有自己的名字。」
她停了一會,將最後一段共同製作與物權說清,才把話筒交回去。
掌聲起來時,她沒有先看沈令儀。她看見柳在席間將手從衣袋拿出來,慢慢拍了兩下,又看見入口那行溫以寧,燈沒有特別為這三個字亮一點,仍足夠人讀。
賀蘭因接著走到前面。
「多年來將渡雪設計者寫成賀蘭因,是錯的。我的參與是配色與選料,圖由溫以寧起,製作由名錄所列的人共同完成。」
她的聲音起初很穩,說到珍珠,停了一下,將手裡另備的公開更正稿展平。
「二○一六年我懷疑溫以寧取走珍珠,當日傍晚已在自己的抽屜找到。我可以在她們離開前叫住她,沒有叫。我也沒有向後來聽過的人說明。這件指控是錯的,責任在我。」
有人在後排低低問了一聲,隨即安靜。賀沒有把它推回一句大家當時都誤會,也沒有抬頭向溫照討一個讓她能接著說下去的表情。
她讀完,將這份公開稿交館方依既定內容發布。
沈令儀的話更短。她承認今年由自己確認過那張裁掉工人的稿,也承認十二年前知道母女受指,仍親手要求她們先走,後來沒有澄清。她沒有把如今的補核說成當年其實一直想幫忙,更沒有請現場的人替溫照勸一句事情過去了。
溫照聽完,胸口仍疼。原來自己盼過的公開,也不會使每一句真話聽來都輕一些。
儀式之後,觀眾走近七扇。館方工作人員請她核已發布的更正頁,今天的時間、本人文字、作者與參與欄都在。她逐項看過,存下連結;舊刊與原聯名介紹仍要另外送更正,不能算一個新頁面便已改完所有地方。
做小誌的編輯也來了,沒有先拍她紅過的眼睛,只在她喝過水後,問可否補一段採訪。溫照答今天先到這裡,對方收起本子,轉而問,記錄兩位同行時該如何稱呼,是否只寫工作關係。
沈令儀沒有搶先答,先看溫照。
溫照將杯子放下,向她點頭,自己先說:「她是我的戀人。」
沈令儀站到她身旁,手仍留在兩人都看得見的地方。
「我們在一起。我愛她。工作和今日的更正,仍按各自做過的記。」
溫照聽見那句愛,沒有像從前那樣先把它藏進心裡,等回家才敢看。她伸手過去,握住對方,對編輯說可以這樣記,但不作這場展的宣傳主題。
對方確認後才寫,沒有叫兩人再吻一次,好給鏡頭一張更有用的照片。
晚些時候,溫照送柳到出口,柳說家裡還有一件明天取的衣服,先回去,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。溫照說會吃,這一次真的答得很快。
館門外有人走過,抬頭看窗裡的屏風。那一片雪原來在布上,不再落到說話的人肩頭。溫照與沈令儀留在門邊,把今天還要核的最後一張交接回覆做完,才一同去吃晚飯。她們沒有替所有人和解,也已經能以自己的名字,並肩走出這扇亮著燈的門。
她們各自吃過早餐,依昨夜說的時間來。溫照袖邊沾著一點麵粉,沈令儀指給她,她自己拍掉,兩人才一同進門。
那一天很長。核最後一張展牌,等主持人試過聲音,再看入口名錄的燈會不會使字太亮。六個姓名與一行不具名說明都在,沒有人趁印刷前把缺的一格又補回去。
午前,沈令儀問她,今晚能否也親口說明,自己當年曾要求母女離開,不將責任全留給賀。
溫照看了她一會,答可以。
「說妳自己做過的。不放那張私人紙的照片,也不要替我說我如今怎麼想。」
沈令儀點頭,將原稿中那句家內誤會劃掉,改成自己當年確實選過什麼。溫照看完核的是與自己有關的範圍,沒有替她把每一行寫得更值得被原諒。
傍晚六點,館門正式開了。
柳春生自己來,外套口袋鼓著一小包紙巾,進門先走到自己的今作工照前,低頭看姓名,再抬頭看那張沒修掉皺紋的臉。溫照過去問好,她只說燈照得還行,問明天是不是照常能來看,沒有將這一晚說成自己一生等的事情。
沈素秋坐在後排靠通道的位置,帶來那條熟悉的毯。賀蘭因站在另一側,沒有穿替女兒準備的白禮衣。沈泊舟也在,與幾位客人說話時,仍能維持一張合宜的笑臉。
七扇前沒有機器響。
主持人只介紹這次資料重核,沒有再稱賀為渡雪設計者。溫照聽見自己的名字,走到燈下時才發現,手裡那兩頁並沒有先前想像中那麼重。
她先說溫以寧畫了最初的圖,說另外六位與母親一起做過這批繡物,水草、衣紋、雪線不由同一雙手完成。獲允的姓名照名錄念出,另一位不具名,她沒有多講任何能使人猜回去的舊事。
「我母親收過創作款,也按清單收過貨樣使用的費。實物交給沈家,是當年的交易。今天更正姓名,不是要把這些字都改成從未發生。」
台下很靜,溫照將第二頁翻過,忽然不想只照紙讀。
「可是她後來的介紹裡沒有了名字。一起做的人,也沒有。人家看這場雪,只認得站在前面的一個人。」
她望向那段近岸。母親已不能再坐到前排,聽女兒說這些話,也不會有人因為今日開了門,就將那個二○二○年的春天重來一遍。
「我不是來說,她畫過一張圖,便值得比旁人活得更好。我只是想,下一個走進來的人,能知道這些人真的做過。也知道一個人拿過工錢,仍有自己的名字。」
她停了一會,將最後一段共同製作與物權說清,才把話筒交回去。
掌聲起來時,她沒有先看沈令儀。她看見柳在席間將手從衣袋拿出來,慢慢拍了兩下,又看見入口那行溫以寧,燈沒有特別為這三個字亮一點,仍足夠人讀。
賀蘭因接著走到前面。
「多年來將渡雪設計者寫成賀蘭因,是錯的。我的參與是配色與選料,圖由溫以寧起,製作由名錄所列的人共同完成。」
她的聲音起初很穩,說到珍珠,停了一下,將手裡另備的公開更正稿展平。
「二○一六年我懷疑溫以寧取走珍珠,當日傍晚已在自己的抽屜找到。我可以在她們離開前叫住她,沒有叫。我也沒有向後來聽過的人說明。這件指控是錯的,責任在我。」
有人在後排低低問了一聲,隨即安靜。賀沒有把它推回一句大家當時都誤會,也沒有抬頭向溫照討一個讓她能接著說下去的表情。
她讀完,將這份公開稿交館方依既定內容發布。
沈令儀的話更短。她承認今年由自己確認過那張裁掉工人的稿,也承認十二年前知道母女受指,仍親手要求她們先走,後來沒有澄清。她沒有把如今的補核說成當年其實一直想幫忙,更沒有請現場的人替溫照勸一句事情過去了。
溫照聽完,胸口仍疼。原來自己盼過的公開,也不會使每一句真話聽來都輕一些。
儀式之後,觀眾走近七扇。館方工作人員請她核已發布的更正頁,今天的時間、本人文字、作者與參與欄都在。她逐項看過,存下連結;舊刊與原聯名介紹仍要另外送更正,不能算一個新頁面便已改完所有地方。
做小誌的編輯也來了,沒有先拍她紅過的眼睛,只在她喝過水後,問可否補一段採訪。溫照答今天先到這裡,對方收起本子,轉而問,記錄兩位同行時該如何稱呼,是否只寫工作關係。
沈令儀沒有搶先答,先看溫照。
溫照將杯子放下,向她點頭,自己先說:「她是我的戀人。」
沈令儀站到她身旁,手仍留在兩人都看得見的地方。
「我們在一起。我愛她。工作和今日的更正,仍按各自做過的記。」
溫照聽見那句愛,沒有像從前那樣先把它藏進心裡,等回家才敢看。她伸手過去,握住對方,對編輯說可以這樣記,但不作這場展的宣傳主題。
對方確認後才寫,沒有叫兩人再吻一次,好給鏡頭一張更有用的照片。
晚些時候,溫照送柳到出口,柳說家裡還有一件明天取的衣服,先回去,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。溫照說會吃,這一次真的答得很快。
館門外有人走過,抬頭看窗裡的屏風。那一片雪原來在布上,不再落到說話的人肩頭。溫照與沈令儀留在門邊,把今天還要核的最後一張交接回覆做完,才一同去吃晚飯。她們沒有替所有人和解,也已經能以自己的名字,並肩走出這扇亮著燈的門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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