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最後一夜排雪

沈家今夜不落雪 · 雲深不知處 · 1,589 字 · 上架:2026-10-27 17:05
六日的車到沈宅時,東廳還沒有暖起來。

溫照在原六扇前,與館方運送人員逐一核外框與先前記過的弱處。第一扇背面的暗紅布仍在,她沒有為拍一張更有故事的照片,再去碰那幾道歪針。

原展牌被取下,放進保留舊版本的工作盒,沒有混進要重新使用的牌。六扇依編號墊護、上車,溫照在交接頁記下時間,才與知微往西樓走。

沈素秋坐在挪開的藤椅裡,看工作人員將獨立單扇從短座移出。短座仍留房中,另有適合館內的支架,不把老人房裡每件木頭都當成可以順手帶走的展物。

「二十六日。」老人說。

館方人員重複歸還日期,核完狀況請她看收件頁。她簽過,屏風才從西樓那道門出去。

溫照跟著車到展館,親眼看七件按同一批交接到場。每件先在準備區拆外護、對編號、再核運前所記處,沒有用一張車已抵達的訊息,代作所有原物都安好。

到了十二月七日晚上,七扇終於能在館裡連起那一段岸。

原六幅雪線漸低,舟邊的人仍在水上,最後單扇的女子把篙遞出,岸上的手也終於有能伸過來的位置。燈轉過幾個角度,水不再像一整面亮紙,而露出不同線色間很細的暗。

溫照站在觀眾會停步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
知微拿著最後一張核對頁過來,請她再看自己加上的來源註記。舊裁稿由誰改、原掃描怎樣覆存、這次怎樣取得工作用掃描,都留在工作檔裡;公用頁只寫已獲允的參與與現有資料,沒有藉說明來源,再把不能公開的人臉放回去。

「我還是有點想,讓爸爸說這回做得不錯。」知微忽然道。

溫照看向她。

「我知道他大概不會。但剛才這一頁排齊了,我第一個想到的,還是那一句。」

溫照沒有說她不該想,只請她把今日真正核過的版本簽好。知微低頭寫下自己名字,沒有等父親先看,也沒有將這一頁寫成足以洗清從前的功勞。

她從前只想把母親放到最先被讀見的地方,如今看完七扇,反而知道有些字不用替人站得比畫更高。入口名錄同樣大小列六個獲允姓名:溫以寧、柳春生、趙月芳、何杏、周桂珍、宋小娥;另一位寫共同製作,依家屬意願不具名。

設計者另有實際職責的一行,賀蘭因列配色與選料。六扇的原物及列明貨樣使用歸沈氏,第七扇私人受贈短借,都照核過的文字寫。私人母信、贈卡和舊工照的全圖沒有上牆,柳當日選定的新作工照則在她自己的參與說明旁。

第七扇背朝實牆,觀眾不繞到後面看字。工作人員確認通道與護欄,原襯布一針未改,受限的七名仍完整留在原物上;公示的一格不具名,也並沒有使那個人的實際工作被說成從未存在。

沈令儀與主管核最後的燈。她走到溫照旁,原想說是不是終於齊了,望見名錄的空處,最後只問今日看起來如何。

溫照說好,接著又補一句,有些地方還是會使她難過。

「我也是。」沈令儀答。

兩人沒有為了明天能站得穩,先把今日的難過藏起。場內有人搬椅子,有人擦玻璃,遠處設備忽然響起,一小陣白紙從試雪機的出風口落下來。

溫照抬頭。

紙雪沒有真落到繡面,卻使七扇前的人影一時模糊。操作人員隔著燈說效果比沈宅第一次試時輕,鏡頭拍起來會很好看。

沈令儀走過去,請先停機。

風停後,紙片慢慢落地。有人等她指另一個角度,她卻說這一場不再用飄雪,明日也不用。

承包人拿出原安排,問現在取消,已運到、裝好的機器和今晚這班人的費怎麼算。沈令儀請他與館方主管坐到旁桌,核原約已做的項目。這是原展務合同,還在她與主管可確認的職權內,不會因停了追加文案費,便連已用過的機器也能當作不曾叫來。

已做的仍按原約計,不再啟用的部分另列取消。兩邊確認後簽下變更,主管將費用放回該項展務預算,不去扣溫照的名錄工。

操作人員收線時有些惋惜,說明明很像下雪。

沈令儀望向那段岸:「已經有雪了。」

溫照站在七扇前,忽然聽懂這句話。母親與那些人做過的冷暖,原來不必再罩上一場能讓鏡頭更好看的白,才值得有人停下來看。

清場的人把紙片掃走,沈令儀蹲下,拾起漏在椅腳旁的一片,交回收物的人。她沒有把它塞到溫照掌心,做成一個相愛的人該收藏的象徵。

九點多,賀蘭因的更正稿送到館方。溫照讀過,日期與四日親筆一致,作者稱呼也已改,仍須明天本人說、館方正式發布。她確認沒有替自己寫原諒,便將核過的工作回覆交回去。

離館前,沈令儀問她明早是否要一同來。溫照想了想,說自己先去吃早餐,約好時間在門口見。

「別空著肚子。」

「妳也是。」

她們在沒有紙雪的門外道別。溫照回家,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好,是原來那件深色外套;自己的春衣仍未完,袖料與木扣各在原處。她不必穿成母親當年走進沈家的樣子,也不必為站到台前,先替自己換上一整個沒有傷痕的人生。

— 本章完 —

下一章:第35章 沈家今夜不落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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