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這一扇仍歸她
沈素秋沒有先看借展頁,先問溫照,是否還覺得那一扇應該拿走。
十二月五日,西樓窗下的藤椅換了一條厚墊,老人把膝上的薄毯推開一些,目光卻沒有從她臉上移走。知微依昨日約定帶來藏品舊卷,館方借展主管也在門外核過身分,這才一同進來。
溫照答,自己想讓它出去被看見,沒有說它已經屬於自己。
沈素秋似乎仍不滿意,從旁邊小櫃取出一張夾在透明套裡的卡。紙很短,一邊剪得不直,上面寫,窗下看岸,贈素秋女士。落款是以寧,二○○四年。
「她親手給我的。妳不是問,為什麼我一直留著?」
溫照沒有伸手將卡接過來,只先問可否看近些。老人把它放到空桌,知微將舊卷翻到當年收件的那一頁。
原雙方清單終於在這裡。
卷由沈素秋准許知微自家中主合約櫃取出,不是先前後庫那盒零散用料單。知微在核對頁寫清櫃位與取件人,兩份清單各有當年的簽名,一份列六幅尺寸與交件,另一份列後續可用於哪些貨樣、一次支付的費。母親自己的存根寫依雙方單,對上的正是這一組。
溫照逐項讀過。實物與列明的使用原本就交給沈家,創作款與貨樣使用費也確實付過,不能因這些年抹名,便把簽過的每一個字都說成沒有發生。
清單上設計者那欄,卻分明寫著溫以寧。
溫照把自己帶來的存根副本放到旁邊。原件仍在家,這一張可以攤到別人的桌上,不必讓母親僅存的紙也跟著奔走。她原來記得母親寫金額時常在末尾停一下,怕少一個零、多一個零;此刻對著原單,看見那個人也曾知道自己畫出的水岸能值多少,並不是只有等到女兒替她開口,才終於有了能談工錢的聲音。
她將自己的副本收回,沒有要求館方把金額印給觀眾看。該說真交易,並不等於母親每一次為生活落下的數字,都須供別人評算划不划算。她要留下的,是原稿裡那個沒有被簽掉的姓名。
第七扇不在六幅買賣的尺寸表內。後附的家用收件記錄另記一扇贈物,與卡片日期、如今外框尺寸相應。原來母親是從那一片已經交完的水岸,另外做出一段,送給曾經在窗下問她,船到底會不會靠岸的人。
「柳也記得那時候妳母親說,要另外收一扇邊。」沈素秋說。
溫照把這句記為老人所述,沒有立刻寫成柳今日已證明。眼前的原清單、收件記錄與母親贈卡,已使當初只有老人一個人說過的贈送,有了能相互對照的來路。
她看著那張卡,眼眶慢慢發熱。
母親並不只在這間房裡忍耐過。也有一個下午,她願意花自己的時間,給一個坐在岸上看的人一點心意。後來的傷害沒有讓那一點願意自動消失,女兒也不能為了替母親討回一切,連她曾經真心送出的東西都不肯承認。
「這一扇仍歸妳。」溫照說。
沈素秋眼裡緊著的一處鬆了,嘴角剛動,又聽她接下去。
「她送給妳,不是送掉她做過的那一段。六扇上有她的名字,這一扇也該照真寫。」
老人轉過臉,看向屏風。
「妳們這些人,東西在這裡,偏偏先看一行字。」
「因為從前有人看見字,還是把它拿掉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沈令儀站在知微旁邊,沒有將這句改得柔和些,也沒有替祖母把贈卡收回去。
館方主管等她們說完,才把借展內容逐項讀給老人。十二月六日由館方安排人員取件,八日至二十五日展出,二十六日送回原房;只准正面展示,不對外放含七名的背照。展示資料按本人或家屬同意公示,原襯布不拆、不改,不為避去一個名字便動手裁原物。
沈素秋問,搬走後藤椅旁是不是一直空著。
主管答,歸還前是。要搬到別處放,也得由她自己決定,不替她拿另一件來頂。
老人看了那個位置很久,最後在借展頁上簽名。她又自己加一句,原物仍為本人所有。溫照看見了,沒有要求劃去,館方也照錄。
約是真的簽了,屏卻沒有今日就離開。工作人員核短座與外框,準備明日的墊護與運送;原清單及贈卡經允拍核對照片後,各自回到原卷與透明套,由知微當面送回指定櫃位,不隨溫照帶出。
走到門前,沈素秋叫住她,問以寧那時有沒有向女兒提過自己。
溫照握著空了的尺袋,想了一會。
「提過。說妳喜歡坐在窗邊,卻不肯把花盆挪到能曬著的位置。」
老人低頭看自己的花,沒有再說話。那句很普通的埋怨,或許比一張證明她曾被真心對待的卡,更難收進櫃裡。
溫照出去以後,先給館方回覆六日自己可在場核現況,另將今日原卷可供展示的文字節錄送對方確認。私人贈卡不公開,姓名不因物主仍擁有屏風便再拿掉。她坐到車裡,看見手機裡母親的字,第一次沒有急著把它讀成一句向沈家索回的命令。
十二月五日,西樓窗下的藤椅換了一條厚墊,老人把膝上的薄毯推開一些,目光卻沒有從她臉上移走。知微依昨日約定帶來藏品舊卷,館方借展主管也在門外核過身分,這才一同進來。
溫照答,自己想讓它出去被看見,沒有說它已經屬於自己。
沈素秋似乎仍不滿意,從旁邊小櫃取出一張夾在透明套裡的卡。紙很短,一邊剪得不直,上面寫,窗下看岸,贈素秋女士。落款是以寧,二○○四年。
「她親手給我的。妳不是問,為什麼我一直留著?」
溫照沒有伸手將卡接過來,只先問可否看近些。老人把它放到空桌,知微將舊卷翻到當年收件的那一頁。
原雙方清單終於在這裡。
卷由沈素秋准許知微自家中主合約櫃取出,不是先前後庫那盒零散用料單。知微在核對頁寫清櫃位與取件人,兩份清單各有當年的簽名,一份列六幅尺寸與交件,另一份列後續可用於哪些貨樣、一次支付的費。母親自己的存根寫依雙方單,對上的正是這一組。
溫照逐項讀過。實物與列明的使用原本就交給沈家,創作款與貨樣使用費也確實付過,不能因這些年抹名,便把簽過的每一個字都說成沒有發生。
清單上設計者那欄,卻分明寫著溫以寧。
溫照把自己帶來的存根副本放到旁邊。原件仍在家,這一張可以攤到別人的桌上,不必讓母親僅存的紙也跟著奔走。她原來記得母親寫金額時常在末尾停一下,怕少一個零、多一個零;此刻對著原單,看見那個人也曾知道自己畫出的水岸能值多少,並不是只有等到女兒替她開口,才終於有了能談工錢的聲音。
她將自己的副本收回,沒有要求館方把金額印給觀眾看。該說真交易,並不等於母親每一次為生活落下的數字,都須供別人評算划不划算。她要留下的,是原稿裡那個沒有被簽掉的姓名。
第七扇不在六幅買賣的尺寸表內。後附的家用收件記錄另記一扇贈物,與卡片日期、如今外框尺寸相應。原來母親是從那一片已經交完的水岸,另外做出一段,送給曾經在窗下問她,船到底會不會靠岸的人。
「柳也記得那時候妳母親說,要另外收一扇邊。」沈素秋說。
溫照把這句記為老人所述,沒有立刻寫成柳今日已證明。眼前的原清單、收件記錄與母親贈卡,已使當初只有老人一個人說過的贈送,有了能相互對照的來路。
她看著那張卡,眼眶慢慢發熱。
母親並不只在這間房裡忍耐過。也有一個下午,她願意花自己的時間,給一個坐在岸上看的人一點心意。後來的傷害沒有讓那一點願意自動消失,女兒也不能為了替母親討回一切,連她曾經真心送出的東西都不肯承認。
「這一扇仍歸妳。」溫照說。
沈素秋眼裡緊著的一處鬆了,嘴角剛動,又聽她接下去。
「她送給妳,不是送掉她做過的那一段。六扇上有她的名字,這一扇也該照真寫。」
老人轉過臉,看向屏風。
「妳們這些人,東西在這裡,偏偏先看一行字。」
「因為從前有人看見字,還是把它拿掉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沈令儀站在知微旁邊,沒有將這句改得柔和些,也沒有替祖母把贈卡收回去。
館方主管等她們說完,才把借展內容逐項讀給老人。十二月六日由館方安排人員取件,八日至二十五日展出,二十六日送回原房;只准正面展示,不對外放含七名的背照。展示資料按本人或家屬同意公示,原襯布不拆、不改,不為避去一個名字便動手裁原物。
沈素秋問,搬走後藤椅旁是不是一直空著。
主管答,歸還前是。要搬到別處放,也得由她自己決定,不替她拿另一件來頂。
老人看了那個位置很久,最後在借展頁上簽名。她又自己加一句,原物仍為本人所有。溫照看見了,沒有要求劃去,館方也照錄。
約是真的簽了,屏卻沒有今日就離開。工作人員核短座與外框,準備明日的墊護與運送;原清單及贈卡經允拍核對照片後,各自回到原卷與透明套,由知微當面送回指定櫃位,不隨溫照帶出。
走到門前,沈素秋叫住她,問以寧那時有沒有向女兒提過自己。
溫照握著空了的尺袋,想了一會。
「提過。說妳喜歡坐在窗邊,卻不肯把花盆挪到能曬著的位置。」
老人低頭看自己的花,沒有再說話。那句很普通的埋怨,或許比一張證明她曾被真心對待的卡,更難收進櫃裡。
溫照出去以後,先給館方回覆六日自己可在場核現況,另將今日原卷可供展示的文字節錄送對方確認。私人贈卡不公開,姓名不因物主仍擁有屏風便再拿掉。她坐到車裡,看見手機裡母親的字,第一次沒有急著把它讀成一句向沈家索回的命令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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